第20章 此子果真類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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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令望著畫卷,一字一句地念道:

  「此詩名為《過零丁洋》。」

  「辛苦遭逢起一經,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前四句落下,方才還沉浸在邊塞豪情中的眾人,心情驟然壓低。

  「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里嘆零丁。」

  王令的聲音越來越重。

  最後,他猛地抬起頭。

  「人生自古誰無死?」

  「留取丹心照汗青!」

  這一刻,整個國子監像是連風聲都停了。

  沒有驚呼,沒有議論,甚至沒有人敢大聲喘氣,所有人都被最後兩句死死壓在原地。

  人生自古誰無死。

  留取丹心照汗青!

  這已經不是一句詩。

  而是一名讀書人面對山河破碎、生死存亡時,給出的最後答案!

  方才韓守正指責王令仗著祖父的清名,王令沒有否認。

  他用一首又一首詩告訴所有人,他確實站在祖父留下的名聲之上。

  可王明遠留下的不是供子孫欺世盜名的權勢,而是治理河道、籌運西北、督造海防,守護天下百姓的功績!

  這樣的祖蔭,不只庇護王家,也庇護了大周的山河與百姓!

  王令緩緩轉過身,再次看向韓守正。

  「韓司業,你說我仗著祖父。」

  「學生仍舊是那句話。」

  「今日,我王令便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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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祖父在西北修城開渠,我便知道邊關將士如何活著。我祖父在東南督造海防,我便知道那些死在海上的人為何而死。」

  「他一生從江南河道走到西北孤城,又從西北走到東南台島。他走過的每一步,讀過的每一張輿圖,寫下的每一份公文,全都留在王家!」

  「我身為他的孫子,讀這些、記這些、感念這些,有何不可?」

  「難道只有將祖父的功績忘得乾乾淨淨,才算沒有蒙他的蔭?難道王家子孫故意做個不學無術的廢物,才算對天下讀書人公平?」

  王令的聲音迴蕩在明倫堂前。

  「我承祖父之志,讀父親之書,受兄長教導,我從來不是憑空長到十五歲!而我今日站在這裡,本就站在王家三代人的肩上!」

  「可我既然站上來了,便不會只想著踩著他們的名聲享福!」

  「我祖父護過這片山河,往後,我也會用自己的本事護住王家,護住這片山河!」

  「這……才是我王令蒙受祖蔭之後,該做的事情!」

  最後一個字落下,整個場中依舊無人說話。

  韓守正臉色發白,他看著面前這個身高九尺、過去被所有人視作草包的少年,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完全看錯了人。

  王令剛才的詩,可以說是才華,可這番話,卻不是單純的才華能夠說出來的。

  他沒有因為祖父的功績自慚,也沒有為了證明自己,刻意與王家切割。他大大方方承認自己受了祖父、父親與兄長的庇護,同時也將這份庇護變成了自己將來必須承擔的責任。

  韓守正最厭惡仗著父祖欺壓旁人的紈絝,可王令說得沒錯,出身好,從來不是罪!

  真正可恥的,是只享受父祖留下的權勢,卻不肯承擔半點責任。

  韓守正可以承認自己剛才判斷錯了,可想到自己方才那些幾乎要將一個少年徹底釘死的話,他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最終,還是顧文禮先回過神來。

  「今日校文,暫且到此。」

  說完,他看向王令,眼神無比複雜。

  他知道,從今日開始,京城再也不會有人將王令單純當成那個不學無術、只會動手的傻大個。

  《石灰吟》可以說是王珪所作,一首江南詩可以說是提前背過,可今日的邊塞詩、海疆詩,以及那番振聾發聵的話,全都是在數百雙眼睛的見證下出現的。

  王令不僅過了這一關,還直接將所有質疑他的人,連同韓守正這位國子監司業,一起壓得說不出話來!

  今日之後,王令怕是真的要揚名京城了。

  而韓守正,怕是也要因為方才那番話,成為所有人議論的對象。

  ……

  也正是因為今日的場面過于震驚,春日校文尚未結束,消息便已經從國子監傳了出去。

  最先聽說的,是文正街兩側的書鋪與茶樓。

  隨後,消息又被前來觀禮的監生家僕送回各府。

  「王家二公子在國子監一口氣作了五首詩!」

  「什麼五首?明明是六首!」

  「先寫江南湖景,再寫邊塞孤城,最後又寫東南海疆!韓司業當眾說他欺世盜名,結果王二公子當場連作數首,將整個國子監都震住了!」

  「聽說最後兩句是什麼……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還有不破樓蘭終不還!」

  「這真是那個將周夫子掛到樹上的王家二公子?」

  「除了他還能有誰?整個國子監還有誰能長得像一堵城牆?」

  不到一個時辰,半座京城都在議論此事。

  有人抄《涼州詞》。

  有人抄《從軍行》。

  武勛子弟最喜歡「不破樓蘭終不還」。

  清流文官卻將「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掛在嘴邊。

  就連先前認定《石灰吟》出自王珪的人,此刻也開始動搖了。

  一個能夠當場連作數首傳世之詩的人,還需要冒用兄長的作品嗎?

  ……

  禮部衙門內。

  王景謙剛剛批完一份公文,便看見一名相熟的官員快步走了進來。

  「王侍郎,恭喜啊!」

  王景謙一臉疑惑。

  「喜從何來?」

  「你還不知道?」

  那官員滿臉驚嘆。

  「你家二公子今日在國子監春日校文之上,連作邊塞、海疆詩篇,將翰林與國子監博士全都震住了!」

  說完,他直接將剛剛抄來的詩稿放到桌上。

  王景謙低頭看去。

  「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

  「不破樓蘭終不還……」

  「提攜玉龍為君死……」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王景謙看著一首接著一首詩,整個人久久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

  「這些,全是吾兒今日所作?」

  「數百人親眼所見,還能有假?」

  那官員感嘆道:「王侍郎,你藏得可真深。」

  「令公子有這等詩才,你過去竟還總說他頑劣不堪、不通文墨!」

  王景謙嘴角輕輕抽動。

  他很想說,自己也不知道這個逆子能一口氣作出這麼多詩。

  可話到了嘴邊,終究沒有說出口。

  他只是重新低下頭,看著最後那句「留取丹心照汗青」。

  過了許久,王景謙臉上才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父親當年果然沒有看錯。」

  「此子……類祖!」

  ……

  宮中。

  皇帝聽完內侍轉述國子監中發生的事情,手中的硃筆停在了半空。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內侍連忙低頭。

  「正是。」

  「聽說王二公子作完此詩以後,又當著眾人的面承認,自己的確蒙了祖父王明遠的蔭。」

  「他說,西北將士與東南百姓同樣蒙了王老尚書的蔭。」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一個這蔭我便蒙得!」

  「旁人家的子弟,仗著父祖權勢欺壓百姓,還要想盡辦法遮掩。」

  「這小子倒是乾脆。承認自己蒙了祖父的蔭,卻也知道自己該承擔什麼。」

  皇帝拿起桌邊剛剛送來的幾首詩,一首一首看了下去。

  看到「不破樓蘭終不還」時,他輕輕敲了一下桌案。

  看到「提攜玉龍為君死」時,他的神色漸漸嚴肅。

  等看到最後那句「留取丹心照汗青」,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片刻後,皇帝忽然問道:「朕記得,王明遠當年曾說,他這個次孫像他?」

  「是。」

  老內侍笑著答道:「王老尚書當年還曾在宮中說過,王家滿院瘦竹子裡,偏偏長出了一棵能扛風的老槐樹。」

  皇帝也笑了起來。

  「如今看來,確實像。」

  「王珪像王景謙,聰慧、穩重、善謀。」

  「這個王令……」

  皇帝重新拿起那張詩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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