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冰層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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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技展那短暫的交集,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漣漪很快散去,深處卻涌動著難以平息的暗流。

  陸辰軒發現自己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將顧景深的存在簡單粗暴地歸類為「需要抵抗的入侵」。那個備註為【顧景深】的號碼,安靜地躺在通訊錄里,不再僅僅是一個刺激他神經的符號,而成了一個……活生生的、與他有著千絲萬縷聯繫、並且正在以一種他無法定義的方式重新嵌入他生活的個體。

  他開始在深夜,當念深睡去,所有喧囂沉寂下來時,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更多細節。

  不僅僅是那封信,那份報告,那碗粥。還有更早以前,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或曲解的瞬間。

  他想起顧景深歸來後,第一次在商業晚宴上重逢,對方隔著人群投來的那道深沉目光,當時他只讀出了審視和冰冷,現在回想,那裡面是否也摻雜了別的,比如……克制?

  他想起在醫院,顧景深守夜時靠在牆邊的疲憊側影,那緊蹙的眉頭,真的只是因為對合作夥伴的負責嗎?

  他想起遊樂園餐廳里,顧景深看著念深時,那複雜得幾乎要滿溢出來,卻又被強行壓抑的眼神。

  這些畫面,一幀一幀,串聯起來,拼湊出一個與他五年來固守認知截然不同的形象。不是一個冷酷無情的背叛者,而是一個背負著沉重秘密、獨自在黑暗中行走、甚至不惜被他誤解和憎恨,也要護他周全的男人。

  這個認知,讓陸辰軒感到一種遲來的、尖銳的心疼,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對自己過往偏執的懊悔。

  他恨了五年,怨了五年,結果卻發現,自己恨錯了對象,怨錯了理由。

  這種顛覆帶來的衝擊,遠比單純的憤怒更難以承受。它動搖了他過去五年存在的根基,讓他對自己、對顧景深、對他們之間的一切,都產生了巨大的懷疑和迷茫。

  他該怎麼辦?

  繼續維持現狀,假裝一切都沒有改變?可那道冰牆已經從他內部開始鬆動,每一次看到那個備註,每一次回想起那些細節,都在加速著裂痕的蔓延。

  主動靠近?這個念頭讓他本能地感到恐慌。那意味著他要親手打破自己築起的保護殼,要去面對那個被他傷害了五年(儘管是以恨的形式),同時也深深傷害過他的男人。要去面對那些尚未完全揭開的、可能更加黑暗的「複雜」真相。

  他站在懸崖邊緣,進退維谷。

  這天,他帶著念深去上早教課。課程結束時,外面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他正低頭給念深穿小雨衣,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陸先生,需要傘嗎?」

  陸辰軒抬頭,是早教中心的負責人,一位氣質優雅的中年女士。她手裡拿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傘骨結實,款式低調卻不失質感。

  「不用了,謝謝,我們車就在附近。」陸辰軒婉拒。

  負責人笑了笑,將傘往前遞了遞:「拿著吧,雨雖然不大,孩子淋了也不好。這是……一位先生之前留在我們這裡的,說是以備不時之需。」她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陸辰軒,帶著一絲善意的、瞭然的微笑。

  陸辰軒的心猛地一跳。

  一位先生。

  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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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備不時之需。

  他甚至不需要問那位先生是誰。

  他看著那把傘,沒有立刻去接。雨水敲打著中心的玻璃門,發出細密的聲響。念深仰著小臉,好奇地看著爸爸和那位阿姨。

  最終,陸辰軒還是伸手接過了那把傘。傘柄微涼,觸感細膩。

  「謝謝。」他低聲道,聲音有些乾澀。

  「不客氣。」負責人微笑著點點頭,轉身離開了。

  陸辰軒撐著那把傘,抱著念深走入雨中。傘面足夠寬大,將他和孩子完全籠罩,隔絕了冰冷的雨絲。傘的質量極好,雨水落在上面,聲音沉悶而厚重。

  他低頭,看著傘柄上某個極其低調的、不仔細看根本無法察覺的定製徽標印記。

  果然是他。

  連這種細微之處,他都考慮到了。不是直接送到他面前,而是以一種更迂迴、更不給他壓迫感的方式,將關心悄然放置在他可能需要的路徑上。

  陸辰軒握著傘柄的手指,微微收緊。

  冰層之下,暖流暗涌。

  那固執的寒冷,似乎再也無法抵擋來自深處的、無聲的滲透。

  他抬起頭,望著前方被雨幕籠罩的、模糊的道路,眼神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掙扎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的動搖。

  (第九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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