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狂蜂浪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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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寶嫻端著茶盞,面上的笑意一分未減,眼神卻冷冷的,這個三嫂年輕的時候不是這樣的,那時候雖然也有些小心思,但好歹懂得分寸,怎麼老了反而糊塗了。

  她許寶嫻的兒子,不是她拿回鄭家做人情的工具。

  今晚她連倪樂儀都沒帶,就是讓倪劭廷和唐詠心來唱主角的,突然冒出這麼一個人來攪局,還當著人家的女朋友說什麼「從小跟著你後邊跑」,這不是存心給人添堵是什麼?她當然一臉不爽。

  這讓她想起上次在周家打麻將,也被硬塞一個外甥女過來相看的事。

  那時候她還能笑著打太極,眼下在自己家的飯桌上,她可沒打算給這個三嫂留什麼面子。

  「阿嫻,你這話什麼意思?」鄭燕婉惱羞成怒。

  許寶嫻似笑非笑:「我能有什麼意思?就是字面意思。怕三嫂你阿哥阿嫂元宵節吃湯圓時太冷清就不好了。」她是許家么妹,從小被哥哥們寵大的,說話向來有什麼說什麼,並不怕誰。

  鄭燕婉還要嗆聲,被許勝雲警告似的看了一眼,才勉強偃旗息鼓。

  許勝雲和鄭燕婉是分開來的,到了飯店門口和妻子匯合時才知道她自作主張把侄女帶了過來,大過年的,不想當眾下她的面子,這才忍了這樁事。

  他見場面有些僵,便打了個圓場:「好了好了,快坐吧。」

  這頓飯還沒開席就添了這麼一出,許勝雲心裡過意不去,坐下後對唐詠心加倍和顏悅色。

  他問起唐詠心在港大讀MPA的事,聽她說成績不錯,頗為讚許地點了點頭:「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你能想到繼續進修,還能兼顧工作和學業,不容易。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來找我。」

  唐詠心笑著應下:「好的,多謝細舅父。」

  鄭茗薇卻狀似無意地插了一句:「唐小姐怎麼讀的是兼讀制?這能學東西嗎?我讀博都常常還覺得時間不夠用呢。」話里話外,帶著一股自以為是的優越感。

  席間有一瞬間的安靜,在座的誰都聽得出她那點比較的意思。

  唐詠心卻不慌不忙,語氣淡淡的:「我公司忙,時間上有衝突,讀不了全日制。」

  說完,她的手在桌布底下擰了倪劭廷的大腿一把,意思很明確,你惹的爛桃花,你自己收拾。

  倪劭廷面不改色地受了這一下,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不著痕跡地包在掌心裡,像是安撫。

  他沒理會鄭茗薇,而是直接轉移了話題,問起許承岳的妻子:「對了,表哥,表嫂現在身體怎麼樣?」

  許承岳搖了搖頭,接話說:「反應還是大,不過比之前好多了。她很多東西都不能吃,怕來了影響大家胃口,所以在家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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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文欣是醫生,便順口寬慰道:「已經四個月了,阿璇的孕反會逐漸減輕的,不用擔心。」

  許寶嫻也接了話,語氣裡帶著過來人的關切:「我聽說阿璇喜歡吃酸的,她想吃什麼,你都依她。女人懷孕了會敏感一些,你別不耐煩。」

  「我知道的,姑姑。」許承岳笑得無奈又甘願,「我現在就差把她供起來了。」

  眾人說笑開來。

  許勝雲先提起一些學校的事、政策的事,隨後話題又轉到時下的中英博弈。許勝峰接著說起新制定的《父母與子女條例》的話題,沒想到唐詠心居然都能應對自如,既有見地又不搶話。

  大家對她都很滿意,先前還因她的出身有所顧慮的人,也漸漸放下了成見。

  席間氣氛漸漸融洽,根本沒人在意鄭茗薇方才挑起的什麼學位學歷之類的話題。

  鄭茗薇坐在一旁,嘴角繃緊,捏著筷子的指節泛白,卻再沒找到插嘴的機會。

  富豪飯堂的菜在元宵這樣忙碌的節日也沒讓人失望,許家點的都是硬菜。

  釀焗鮮蟹蓋、脆皮燒腩仔、紅燒頂群翅、當紅炸子雞、蕎麥露筍大連鮮鮑、瑤柱荷葉飯、杏汁燉佛跳牆、椰盅燉官燕……一道接一道地端上來,擺滿了一桌,甚是美味。

  最後一道是一小碗芝麻湯圓,軟糯流沙,寓意團團圓圓。

  這一頓認親的飯局,吃得算是圓滿,如果沒有礙眼的人,會更圓滿。

  唐詠心剛舀起一個湯圓,還沒送進嘴裡,就聽到鄭燕婉開口了:「茗薇今年就要畢業了,劭廷,你公司有沒有合適的職位,讓她去試一試?你們小時候就玩得好,你就幫個忙,照顧她一下,我們也放心。」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這輕飄飄的幾句話,綿里藏針,不動聲色地將了一軍。

  鄭燕婉臉色一變,笑容掛不住,連忙否認:「哪有的事!鄭氏好著呢。我這不是想著家裡太嬌慣她,在自家公司歷練不出來,讓她去外面見見世面嘛。」

  「原來是這樣。」倪劭廷點點頭,聽不出半點情緒,「倪氏年前才招聘過一輪,眼下倒真沒什麼好職位,怕屈就了鄭小姐這位博士。細舅母,不如問問表哥吧?他那邊應該更缺人。」

  被點名的許承岳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表弟這是在把皮球踢給自己。

  他笑了笑,順著話頭說:「可以,把簡歷給人事部那邊,我讓人安排面試。」

  要是能力不行,養個閒人也是小事一樁。

  鄭茗薇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麼。許勝濤這時輕咳一聲,一錘定音:「那就這麼辦了。承岳你也不用徇私,合適就招,不合適就讓茗薇再看看別的機會。」

  三叔發了話,許承岳便舒服了:「我知道了,三叔。」

  鄭燕婉的算盤落了空。

  飯後,唐詠心起身去洗手間。她站在洗手台前,淨了淨手,這時門開了,鄭茗薇走了進來。

  她對著鏡子理了理頭髮,笑著說:「唐小姐,你別多心。我跟劭廷哥從小一起長大,關係好,說話就沒個分寸,小時候姑姑還說讓我嫁給劭廷哥呢。」

  「你都說了是小時候了,我怎麼會多心?」唐詠心也笑,抽出一張紙巾慢慢地擦著手,「他小時候的事,我知道得不多,要不要我把Terrance喊來?或者等下再攢個局,讓你們好好敘敘舊,你也可以多講些給我聽。」

  她四兩撥千斤地壓了回去,就看鄭茗薇敢不敢跟倪劭廷對質,她怕是連上周吃什麼都不記得,什么小時候的事能記那麼清楚?不知道的以為演短劇呢?能活過三集嗎?

  鄭茗薇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忽然說:「你脾氣真好。」

  唐詠心笑了笑,沒有接話,把紙巾丟進垃圾桶,轉身先出了洗手間。

  她回到包廂時,倪劭廷正和幾個舅父說到即將成立的金管局,以及可能對金融市場帶來的一些改變。

  他見唐詠心回來,自然地將手搭在她椅背上,身體微微朝她那邊傾了傾,跟她說起悄悄話,任誰都看得出來他們感情很好。

  散席的時候,許寶嫻把唐詠心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那個鄭茗薇,我看得出來不是個好的。不過不用我說,你也看得出來。」她拍了拍唐詠心的手背,「你不用擔心,只管放心和劭廷在一起。其他的事,伯母替你擋著。」

  唐詠心怔了一下,隨即嘴角翹起來:「謝謝伯母。」

  回到景明閣,唐詠心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把上,沒有要讓倪劭廷進來的意思:「我累了,不想和你說話,你回去吧。」她說完就要關門。

  倪劭廷哪能這時候走,手稍稍用力抵著門,聲音放軟:「唐唐,你別生氣。」

  「我沒有生氣。」唐詠心是真的累,心累。

  不是見這個就是那個,她覺得自己開公司都沒這麼耗神。

  倪劭廷看著她眉眼間遮不住的倦意,沒有急著辯解,只是安靜地站在門口,等她鬆口。

  半晌,唐詠心嘆了口氣:「算了,你進來吧。」

  倪劭廷這才跟著她進門。

  他把門帶上,在玄關換了拖鞋,見她徑直走到沙發前坐下,沒有要理他的意思,便在她旁邊坐下,斟酌了一下才開口:「唐唐,我要是知道細舅母會把鄭茗薇帶來,我會提前跟你說……不,我知道就不會讓她出現。細舅父肯定也不知道,他來時臉色就不對。」

  唐詠心這才轉過頭來看著他:「那你知道你細舅母有心撮合她侄女跟你嗎?」

  「今天知道了。」倪劭廷舉起手發誓,「我和她真沒有什麼從小到大的情分,就是去舅父家見過幾次,連話都沒說過幾句。」

  「那她怎麼說得跟你感情匪淺的樣子?」唐詠心挑了挑眉,「一口一個劭廷哥,叫得比我還親熱。」

  「可能她讀書讀傻了,得了妄想症,我跟她可一點關係都沒有,你不能冤枉我。」

  唐詠心看著他這副急於撇清的樣子,忍不住想笑,又忍住了,但臉色緩和了些。

  倪劭廷見她鬆動,又說:「細舅母以前不是這樣的,而且那鄭茗薇未必對我真有什麼意思,今天這一出,估計是鄭家出了問題,想通過聯姻來挽救。」

  唐詠心皺了皺眉:「怎麼說?」

  倪劭廷便跟她細細講起許家的事。

  他阿公許友懷和阿婆感情很好,膝下三子一女,個個教得出色。

  兒女的婚事也精挑細選:大舅母家有英資背景,光是收租就能讓子孫幾代不愁;二舅母家是醫學世家,門風清正;細舅母所在的鄭家以前也不差,做鐘錶起家,在港城是叫得上名號的家族;小女兒就嫁入了倪家。

  「以前有阿婆管著,三個舅母相安無事。後來阿婆去世了,大舅母也是個能幹的,有她鎮著,也沒出過什麼大亂子。可大舅母病逝後,細舅母就開始和二舅母別苗頭了。」

  「後來呢?」唐詠心問。

  「阿公出手了。」倪劭廷說,「他促成了表哥和馮家女兒,也就是我表嫂馮彩璇的婚事。馮家是做電器的,事業如日中天。表嫂進門沒多久就生了個女兒,和表哥也算和美,如今又有了二胎,細舅母翻不起什麼浪。」

  唐詠心斜睨他一眼,冷哼道:「人家今天就敢來翻浪。」

  倪劭廷被她噎了一下,無奈地笑笑:「這不是表嫂最近精力不濟嗎?而且表哥剛才私下跟我說過了,鄭家窟窿太大,大舅父已經明確不會幫,細舅父能幫的有限,所以細舅母是急病亂投醫,才敢把主意打到我頭上。」

  是啊,倪劭廷就是個金疙瘩。

  這麼說來,他的外公真不愧是一代儒商,既有見地,又有手腕。

  三個兒子,早早讓大兒子接家業,但也沒虧待另外兩個,各得一份與大兒子價值相當的物業和現金。願意進公司也可以,但話事人只能有一個,擺明了不讓子孫自相殘殺。

  沒想到兒子們都爭氣,二兒子成了執業大律師,三兒子成了教授兼議員,兄弟沒有在同一個盤子裡爭食,才沒有生出嫌隙,反而各有成就。

  所以他外公去世後,許家能這樣平穩過渡,沒有爭產,也沒有內鬥,全賴這一手高明的安排。

  反觀倪家,家業越來越大,可隱患也越來越深。

  聽倪劭廷說完前因後果,唐詠心覺得這個解釋她還是接受的,她不是說風就是雨的人,並沒有真的懷疑他什麼,但她還是很不爽,而且她必須讓他知道她不爽。

  她可以不把鄭茗薇當回事,卻不能當無事發生過。若是她表現得無所謂,不但是不尊重他們這段感情,也容易讓他覺得這種事她可以忍、可以讓,甘於吃一時的苦,就可能要吃一輩子的苦。

  她唐詠心不是這樣的人。

  「之前才打發了一個胡恬,現在又來個鄭茗薇。」她靠在沙發上,涼涼地看著他,「大少爺,你艷福不淺啊。」

  倪劭廷哭笑不得,順勢抱住她:「這都什麼跟什麼,你不也……」

  「我怎麼了?」

  他很快改口:「你不得趕緊把我扒拉進碗裡,這樣別人就不敢覬覦了。」

  他本來想說談信舟的,但轉念一想,她未必知道談信舟對她有意,就不想讓她知道了,以免後患無窮。

  唐詠心推了他一下,卻沒推動:「算了吧,就算有結婚紙,也不代表會一心一意,更防不住不要名分的狂蜂浪蝶。」遠的不提,他的父親倪振邦就是個現成的例子。

  「別人我管不著,我肯定對你一心一意。」倪劭廷看著她,認真說,「連志恆都要做阿爸了,我們是不是也該考慮定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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