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冰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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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倪劭廷被她拽著,半推半就地往冰面那邊走。

  場地旁邊搭了一個小賣部,門口掛著一塊木板,上面用粉筆寫著「溜冰鞋出租,三元一次」。

  溜冰的本地人不少都自帶溜冰鞋,遊客想玩就在這兒租。

  倪劭廷看了一眼鞋架上那些不知多少人穿過的鞋,眉頭當場就皺了起來。

  唐詠心知道他潔癖又犯了,忍著笑,問小賣部老闆:「師傅,有新鞋賣嗎?」

  「有的,有的。」老闆一聽他們要買,從後面拖出一個架子來,「八十的、一百的、一百二的都有,廠家不同,看您要哪一種?」

  跟門票比起來,這溜冰鞋可就不便宜了,差不多是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的三分之一。

  不過對倪劭廷來說這不算什麼,他大概還沒穿過這個價格的鞋子。

  他直接挑了最貴的那種,也給唐詠心挑了同款,都是黑色。

  等付了錢,唐詠心拎著鞋,看了看鞋底那亮閃閃的冰刀,好奇地用手碰了碰,觸感冰涼。

  兩人坐在小賣部前面的長凳把鞋換上。

  唐詠心站起來試了試,冰刀踩在地上有些不穩,她腳下一滑,趕緊扶住倪劭廷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挪到冰面上。

  冰面上很熱鬧,有人倒著滑,有人轉著圈滑,還有人牽著手排成一排從遠處滑過來,姿態瀟灑,動作流暢,仿佛腳下踩的不是冰刀而是風。

  唐詠心覺得自己平衡感一向不錯,溜冰應該問題不大,於是鬆開了倪劭廷的手。

  「你OK嗎?」倪劭廷虛虛地扶著她的手臂。

  「沒問題,適應一下就行,你也試試,就是有點滑。」她推開他的手,蹣跚著邁出兩步,像一隻剛學走路的企鵝,兩隻手臂不自覺地張開保持平衡。

  倪劭廷見她不需要自己,就先在冰面上踩了踩,像是試了試冰的硬度。然後他腳下一蹬,整個人便流暢地滑了出去。

  深冬的夕陽斜斜地落在冰面上,他身姿挺拔,滑行時微微前傾,轉彎時側身壓步,動作利落得像是經常上冰的老手。

  他滑了一圈回來,在唐詠心面前穩穩停住,見她的臉氣鼓鼓的,他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臉上難得帶著一點少年氣的得意:「好好的,怎麼就生氣了?不是你要玩的嗎?」

  唐詠心杏目睜圓瞪著他,又氣又好笑:「你、你肯定是故意的!會溜冰怎麼不告訴我?剛才還表現得那麼不情不願!」

  「你也沒問啊。」倪劭廷無辜地攤了攤手,忍不住笑出聲來,「我讀書的時候,冬天會跟朋友們去加拿大滑雪,有時候會組隊打一下冰球。他們有的還喜歡玩速度滑冰,我不算滑得好的。」

  「你還會打冰球?」

  「大學的時候玩過兩年。」

  原來是玩膩了剛才才說不玩的,唐詠心無語凝噎,以為自己和隊友都是青銅,沒想到人家還是個隱藏王者。

  「要不要我教你?」倪劭廷朝她伸出手。

  「好吧。」她悻悻地伸手去夠。

  「教你有獎勵吧?要不你先親我一下?」他點點自己的唇,那雙眼睛裡帶著明顯的促狹。

  「少爺,你要點臉吧。」唐詠心翻了個白眼,把手收回去,「算了,我不用你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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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好吧。」倪劭廷聳了聳肩,遺憾地嘆了口氣,然後腳尖一轉,瀟灑地滑走了……滑走了。

  唐詠心見他真的就不管自己了,氣不打一處來,衝著他的背影嗷嗷喊了一句:「倪劭廷!你怎麼這麼壞?小心我打你啊!」

  倪劭廷轉過身倒著滑,見她臉色漲紅氣急敗壞的樣子,非但不心虛,還覺得她挺可愛的,笑著勾了勾手掌,故意挑釁:「那你先過來啊。」

  是可忍,孰不可忍。

  唐詠心哪受得了這個激將,當下也不管自己會不會滑了,邁開步子就追。可她一個新手,經驗不足,一急沒兩步就重心不穩,腳下打了滑,她「哎呀」一聲,整個人一屁股坐到了冰面上。

  倪劭廷臉上的笑意立刻散了,腳下一蹬,飛快地滑回她跟前,蹲下來:「怎麼樣了?摔到哪裡了?疼不疼?」

  他一邊問,一邊伸手要扶她。

  唐詠心抓著他的手,卻不是借力站起來,而是用力往下一拉。倪劭廷毫無防備,被她那一下扯得重心一偏,修長的身影晃了晃,也在冰面上坐了下來。

  「哈哈哈哈哈!」唐詠心奸計得逞了,笑得前俯後仰。

  倪劭廷愣了一下,反應過來自己是被她耍了,她這是沒本事追自己就想法子使詐呢。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捏住她的臉控訴:「小壞蛋。」

  唐詠心拍開他的手,理直氣壯地說:「兵不厭詐,是你大意了。」

  倪劭廷反握住她,一臉縱容地看著她說:「我為什麼會大意?還不是因為緊張某人。」

  一直遠遠綴在後頭跟著他們的莫少榮,站在二十米開外的冰場邊,看著自家老闆和女朋友像兩個小學生一樣在冰面上打鬧,默默移開了視線,有些沒眼看這兩個幼稚鬼。

  倪劭廷先站起來,又朝她伸出手:「好了,冰上涼,快起來吧,我教你。」

  唐詠心就著他的手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冰渣子。

  這一次倪劭廷沒有再逗她,而是握著她的手,帶著她在冰面上慢慢滑動。

  「別往後仰,重心放前腳掌,眼睛看前面,別看腳下。」

  唐詠心依言調整了姿勢,果然穩了不少,只是腳下的速度一加快,她還是本能地想往後撤重心。

  聽到他說:「別怕,我在呢,摔不了。」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找好重心,跟著他的節奏往前滑了一段。

  漸漸地,他放開了她的手,只虛虛地攏在身側。她滑得比剛才穩了許多,正有些得意,腳下忽然被一塊碎冰絆了一下,整個人要往前撲。

  倪劭廷早有準備,手臂一帶,把人撈進懷裡。

  衝擊力讓他自己也晃了一下,他腳下一轉,帶著她在原地轉了小半圈,才終於定住。

  兩個人都穿著羽絨服,這樣撞在一起,像兩隻笨拙的企鵝抱成一團。

  唐詠心呼了口氣,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臉被凍得發紅,鼻尖也是紅的。

  倪劭廷沒有急著鬆開手,而是微微俯下身,在她冰涼的鼻尖上輕輕蹭了一下:「是不是嚇到了?還滑嗎?」

  「滑!」她說著,從他懷裡掙出來,一臉不服氣,「我就不信學不會。」

  倪劭廷就帶她滑了一圈、兩圈……她漸漸找到了感覺,能自己慢慢地滑出一段距離。

  等終於能平穩地滑過整個冰面時,她開心地舉起手轉了一圈。

  倪劭廷站在不遠處,雙手插回口袋裡,看著她笑:「不錯,出師了。」

  唐詠心又瀟灑地繞了兩圈才收住腳,滑回他身邊,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這時,她餘光瞥見旁邊有人在玩冰車,一個小女孩手裡兩根鐵釺子往冰面上一撐,「嗖」地一下竄出老遠,又咯咯笑著被爺爺拉回來。

  唐詠心有些眼饞。

  那位老大爺穿著件半舊的軍大衣,頭上戴著一頂翻毛棉帽,臉上是常年在室外活動的那種黑紅。他瞅見這個裹得跟粽子似的姑娘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孫女的冰車,樂了:「小姑娘,想玩啊?」

  唐詠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爺,這個冰車哪裡有賣的啊?」

  剛才的小賣部只有溜冰鞋,沒有冰車。

  「這哪兒用得著買啊?自個兒鼓搗一個就齊活了!我孫女這個,就是我拿舊木板子釘的,底下裝倆鐵條,滑溜兒著呢!」老大爺擺擺手,嗓門倍兒亮,帶著一股京味兒的熱絡,「聽你們口音,是廣府來京城旅遊的吧?」

  「我們是港城的。」唐詠心笑了笑。

  「喲,原來是港城同胞,歡迎歡迎。」老大爺把小孫女招呼過來,把人抱起來,騰出那輛小冰車,往唐詠心跟前一推,「她都玩膩了,給你拿去溜幾圈,沒事兒!」

  小女孩大概四五歲的樣子,穿得圓滾滾的。

  她倒是大方,學著爺爺的爽快,仰著腦袋奶聲奶氣地說:「姐姐,你玩唄。」她頭髮散著,不知道是自己玩散的還是大爺帶得粗糙,也沒戴帽子,帶著一種粗放又天真的凌亂。

  唐詠心心生歡喜,她口袋裡正好裝著備用的頭繩和髮夾,蹲下來忍不住問:「小朋友,要不要姐姐幫你梳個好看的小辮子?」

  「要!」小女孩歡呼一聲,也不認生,樂顛顛地在她面前站好。

  唐詠心的雜誌出過不少編發專題,很多創意都來自於她,給一個小丫頭梳頭髮自然不在話下。

  她摘下自己的手套,把小女孩柔軟的頭髮分成幾股,手指翻飛,三兩下就給小女孩編了兩個可愛的小揪揪,又從口袋裡摸出兩枚水晶髮夾,幫她固定碎發。

  小女孩晃了晃腦袋,伸手摸了摸頭,高興得原地轉了個圈:「爺爺,我好看不?」

  老大爺一看孫女頭上那精緻的小辮子,再看看那亮晶晶的髮夾,連連擺手:「哎喲喂,姑娘,你給她梳頭,咋還捎帶手兒配上這麼俊的卡子?這也太講究咧,使不得使不得……」

  「不值錢的小東西,您不是還借我冰車玩呢,就當是謝禮。」唐詠心笑了笑,也沒再客氣,自己往冰車上一坐。

  這冰車是小孩子的尺寸,好在唐詠心身形偏瘦,勉強也能擠得下。她學著剛才小女孩的樣子,把兩根鐵釺子往冰面上一撐,冰車「嗖」地一下滑了出去。

  倪劭廷站在不遠處的冰面上,雙臂環抱,看著她坐著冰車越滑越遠。她偶爾回頭看他一眼,笑吟吟地揮一揮手裡鐵釺子,儘管隔了那麼遠的距離,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他能感覺一種他很少在她身上見到的,像個孩子似的快樂。

  畢竟是別人的冰車,唐詠心滑溜了兩圈過了把癮,就還到老大爺手裡,又蹲下來摸了摸小女孩的腦袋,說了聲「謝謝」,才滑回倪劭廷的身邊,眉梢眼角全是未散的笑意。

  「這麼開心?就這麼好玩嗎?」倪劭廷早就把鞋換好了,站在一邊等她換鞋。

  他剛才還在考慮,是不是找時間帶她去瑞士,到時候可以讓她玩個夠本,不用眼饞別人。

  「很好玩。」唐詠心彎著嘴角,在長凳上坐下來換鞋,聲音里還帶著沒落下去的興致。

  她的童年沒有太多值得回憶的地方,那些屬於孩子的被長輩寵愛著的快樂,她是從別人家的孩子身上看到,才認識到。而她從來沒有得到過,還要幫著照顧更小的孩子,要努力學習,好出人頭地不辜負園長媽媽的期待。

  今天坐在這輛小冰車上,倒像是把童年欠她的那一塊,補了回來。

  倪劭廷低頭看著她的側臉,忽然開口:「唐唐。」

  「嗯?」

  「以後我們生個女兒吧。」

  剛才她給那老伯的小孫女編辮子時的耐心和溫柔,讓他想起很久以前在中環碰到她,那天她也是這樣,語氣溫柔地跟賣旗的孩子說話,大概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有多麼的動人,就像春水初融。

  那時候他就想,她以後肯定會是個好媽媽。

  唐詠心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來,耳根有點熱:「怎麼突然說這個?」

  「剛才看你給她編頭髮,」倪劭廷輕聲說,「我在想,如果我們的女兒跟你一樣好看就好了。」

  「你想得還挺遠。」她低下頭,繼續繫鞋帶,「……不對,誰要跟你生孩子啊?」

  「不跟我生,還能跟誰生?」他這話說得霸道極了,「你這輩子只能跟我了。」

  唐詠心無奈:「倪生,你有沒有發現你的臉皮越來越厚了?」

  「追老婆要臉做什麼?」倪劭廷低低地笑了。

  她系好鞋帶站起來,臉頰被他的話和灼灼目光燒得有些熱,好在冬日的冷風正好撲過來,把那點熱意壓下去幾分。

  他只是想到什麼說什麼,讓她清楚自己的心意,所以沒有再追問她,而伸手攬住她的肩膀,慢慢往門口的方向走去:「天快黑了,先回酒店,明天再玩。」

  他們身後的白塔在灰藍色的暮色中靜靜佇立,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正好鍍在塔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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