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爭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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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詠心翻開報紙的時候,娛樂版的標題用詞狠辣,言下之意,這場門不當戶不對的戀情,果然還是撐不到善終。雖然沒有點名道姓,但「珠寶大王公子」「最佳女配角」這些標籤,圈內人一看便知道說的是誰。

  有一張配圖裡,顏芊芊戴著墨鏡,被記者圍堵在公寓樓下。新聞報導說她的回應只有八個字:專注事業,各自安好。

  她想起上個月拍賣會上,陳卓賢為顏芊芊拍下那隻翡翠手鐲時的從容,也想起顏芊芊臉上那抹有些勉強的笑容。當時她還以為是自己多心了,現在看來,也許那個時候,他們之間就已經出了問題。

  倪劭廷晚上來接她吃飯,她把報紙的事說了,他聽完只是「嗯」了一聲。

  「你早就知道了?」唐詠心問。

  「阿Ben跟我提過一句,我就知道他們倆的事成不了。」倪劭廷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淡淡的,「陳家不會讓一個拍戲的進門。」

  唐詠心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側過頭看著車窗外流動的街景。

  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拍戲的』?你是這樣想的?」

  倪劭廷聽出她語氣里的異樣,轉頭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沒什麼。」她不想讓一頓好好的晚飯變成一個爭論的開端,便沒再多說。

  車廂里的氣氛莫名地有些悶。

  晚飯是在一家日料店吃的。

  唐詠心平日喜歡這裡安靜,今天卻覺得這份安靜讓人心浮氣躁。她夾起一片刺身,蘸了點醬油,嚼了兩口就放了筷子。刺身很新鮮,但吃到嘴裡卻沒什麼滋味。

  倪劭廷放下手裡的茶杯,定定地看著她:「你到底怎麼了?有什麼話想說就說。」

  「我只是不理解,為什麼所有人都在說顏芊芊配不上阿Ben,沒有一個字是說他陳公子不好的。現在分手了就說她『豪門夢碎』,好像她這一年的感情,就只值這四個字。」

  倪劭廷沒有立刻回答,這個話題他本不想深談,但他從她的語氣里聽出了一些不一樣的情緒。那情緒似乎與陳卓賢無關,也未必與顏芊芊有什麼干係。

  他給她倒了茶,才開口說:「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段關係走不到最後。」

  「那為什麼要開始?」唐詠心問。

  倪劭廷似乎沒料到她會對別人感情的事這麼較真:「唐唐,這本就是你情我願的事,你為什麼要想這麼多?我聽說阿Ben給了顏芊芊一套淺水灣的樓,算作分手費,還幫她介紹了好幾個製片人,她以後的演藝路不會難走。」

  「你是在替阿Ben說話,還覺得他挺大方是不是?你們這些豪門少爺,在一起的時候說開心就好,分開了就是我也沒有辦法。從頭到尾,女孩子都要被挑挑揀揀,她家世不夠格,學歷不夠格,工作是拍戲不夠格。」唐詠心看著他,扯了一下嘴角,「對了,你當初是不是也想把跑馬地的樓送給我來著?呵,有錢真了不起。」

  她知道自己說話有些沖了,但她很不喜歡他剛才說「拍戲的」時那種高高在上的語氣。他一直對自己千依百順,她都快忘了,他們一出生就是在山頂上,看不見山腳下,他只是因為喜歡她,才肯低頭來遷就她,可骨子裡的那份豪門傲色從未變過。

  倪劭廷的眉頭蹙了起來:「你怎麼了?我們不是在說阿Ben的事嗎?」他忽然聯想到什麼,「你覺得我會讓你走到那一步?」

  唐詠心抿著唇,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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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繞過矮桌,走到她面前,在榻榻米上坐下,直視著她的眼睛:「說話。」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唐詠心率先開口:「我承認,我是有些代入了。」

  他的幾個好兄弟,周志恆娶了談麗蘊,唐嘉朗的對象如無意外會是薛如珺,都是門當戶對。她不記得陳卓賢未來的太太是誰,現在看來,恐怕也是走聯姻一途。

  那將來她和倪劭廷呢?他們之間的家世差距,比任何一對都要懸殊,顏芊芊是拍戲的,她阿爺還是混社團的呢?她不過物傷其類罷了。

  而且她不理解,怎麼顏芊芊和陳卓賢分手,字裡行間都是女方上位失敗呢?感情不和不行?陳卓賢不夠好不行?將來有朝一日陳卓賢步入婚姻,是不是還要給他頒個獎「浪子回頭」「收心養性」,把風流史當作戰績來夸?

  就像後來一些新聞標題,「38歲大媽如何如何」「人老珠黃還出來撈金」;而同樣的年紀放在男人身上,就是「黃金單身漢」「叔圈天菜」。「撈女」這個詞聽得多,「撈男」卻很少有人說。

  在任何時代,這些藏在字縫裡的雙重標準,都叫人氣悶。

  「阿Ben對感情本就比較隨意,花邊新聞從來不缺,他也沒標榜過自己專情。」倪劭廷緩緩說,「他對顏芊芊應當是真喜歡的,不然不會談這麼久。只是,又沒有喜歡到願意為她對抗所有壓力的地步。」

  「你們對感情的態度,有一種骨子裡的傲慢。」她抬起頭看向倪劭廷,目光里有一層薄薄的鋒芒,「如果我不是剛好各方面都讓你滿意,夠聰明,夠獨立,事業也有所成,能站到檯面上,你也一樣不會娶我,對不對?」


  「我怎麼以偏概全了?」

  「唐詠心,」他叫她的名字,聲音里有少見的不悅,「我不能改變我的出身,阿Ben又是我好友,我思考的方式、說話的立場天然會向著他。你覺得我哪裡不對,有什麼不滿,都可以說出來。你也可以為顏芊芊打抱不平,但不要把她的處境套到自己身上來。」

  「你不是她,我也不是阿Ben,我們之間的感情更不能用他們來做範本。我再說一遍,我不會、也不需要拿你去做任何權衡。從始至終,我都沒有猶豫過要娶你,是你說的需要時間,我才等你。不信的話,我們可以明天就去申請結婚。」

  唐詠心看著他的眼睛,知道他是認真的。在這個問題上,他從未含糊過,從未迴避過。他願意在所有人面前承認她的存在,願意在這段關係里一次次調整自己的姿態……但今天這事,她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你說得對,我不是顏芊芊。」她握了握拳,「我要真撞上了這種事,報紙標題必須是『豪門少爺算老幾,唐小姐瀟灑撇甩』。」

  倪劭廷本來還在生氣,卻被這句話勾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亂說什麼呢?如果要上報紙,那只會是我們結婚的消息。」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唐詠心吃痛,打了一下他的手:「疼。」

  「疼才能記住,小沒良心的。」倪劭廷的語氣已經軟了下來。

  「你會不會覺得我好扭擰?」她的情緒忽然有些低落。

  「不會。」他抬手摸了摸她的發頂,語氣里的銳利已經褪去,只剩下溫柔,「我反而覺得開心。」

  唐詠心愣了愣:「開心?」

  「你會想這些事情,說明你在意我們之間的關係。」他把她攏進懷裡,手掌貼著她的脊背,「下次再有這種問題,你還要像今天這樣攤開來說,不要自己胡思亂想。不是你說的嗎?遇事先溝通,有問題就解決問題,不要造成不必要的誤會。」

  她靠在他胸口,沒說話。

  他或許不理解她生氣的點,但他願意低頭來聽她的不安,願意把她的問題當成他的問題來解,這大概就是他們還能一起走下去的原因。

  那股悶在心裡一下午的氣,慢慢就散了。

  十月最後一個周六下午,唐詠心有一節課,她把背包一起帶去學校,下了課就讓阿城載她去中環的港外線碼頭。

  現在還沒有青馬大橋,要去大嶼山,最主要的交通方式仍是輪渡。

  唐詠心先給倪樂儀打了個電話。

  「心姐!你上船了沒有?」

  「剛到碼頭,準備上船了,大概五十分鐘後到梅窩碼頭。」

  「好,我來碼頭接你!」

  阿城說要跟她一起上船的,但是唐詠心說倪樂儀會在碼頭接她,他才肯走。

  渡輪啟航,港島的輪廓在身後逐漸縮小,變成一片高低錯落的天際線。

  大約四十分鐘後,渡輪靠上了梅窩碼頭。

  唐詠心下了船,正準備找倪樂儀,遠遠就看到一個人舉著手臂朝她揮手。

  「心姐!這裡這裡!」倪樂儀穿著一件藍色外套,站在碼頭出口的欄杆旁邊,笑得明媚。

  唐詠心笑了一下,背好背包快步走過去,走近了才發現,倪樂儀後面還站著一個高高的身影。

  談信舟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唐詠心,眼裡的驚訝一閃而過,然後化成了一絲不太明顯的笑意。

  「談少,好久不見。」唐詠心主動打了招呼,「你也是行者俱樂部的成員?上次活動沒見到你。」

  談信舟的表情有些無奈:「阿Wing……都說了別叫我談少,要不就叫我Joe吧。」他頓了一下,「上個月活動剛好我有個實驗,就沒來。」

  倪樂儀在旁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眨巴著眼睛:「你們認識啊?哦,對了!志恆哥的婚禮……心姐是伴娘!」

  唐詠心笑了笑。

  「那正好,都不用我介紹了。」倪樂儀高高興興地挽住唐詠心的胳膊,「我們走吧。」

  談信舟看了一眼唐詠心的背包,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要不要我幫你拿?」

  「不用,不重。」唐詠心搖搖頭,她的背包不算重,帳篷那些已經被倪樂儀提前帶過去了。

  談信舟「嗯」了一聲,沒有再堅持。

  渡輪上同來的還有兩個新加入的成員,倪樂儀也不太熟悉,打過招呼後就一起去了碼頭旁邊的巴士站,沒等多久就可以上車了。

  巴士在一處開闊的平地停下來。

  南山營地到了。

  這裡比唐詠心想像中要正規得多,並不是隨便找塊空地紮營那種,而是南大嶼郊野公園辟出來的一個設施齊全的營地。

  有露營平台、固定的煮食爐位、燒烤爐和帶自來水的洗手間,甚至還有淋浴間。

  不用旱廁,唐詠心暗暗鬆了一口氣。

  營地里已經有不少人了。

  她遠遠看到會長鄧子豪正在指揮幾個男生搬東西,旁邊支著很多頂顏色不同的帳篷,A字帳、人字帳、圓頂帳都有,都是些老式的單層帳,和她以前用過的自立式雙層帳不同。

  倪樂儀帶著她走到營地靠里的一排帳篷前,指了指其中兩頂緊挨著的帳篷:「我們住這兩頂,我已經幫你搭好了,地釘扎得很深,今晚颳風都不用怕!」

  唐詠心蹲下身看了看結構,拉了下防風繩,確實打得很緊。

  她朝倪樂儀豎了個大拇指,誇她:「樂儀,你好厲害,謝啦。」說著就把背包放進帳篷里。

  倪樂儀貼心,防潮墊都鋪好了。

  還不到晚餐時間,露營活動有一個環節是繩結訓練。

  鄧子豪站在營地中央的空地上,面前擺了十幾根粗細不一的繩子,開始一樣一樣地演示:平結、接繩結、八字結、雙套結、稱人結、系木結……每打一個結都放慢動作,講清楚用途和受力方向。

  「露營不只是來玩的,該學的技能還是要學,這些基礎繩結在戶外和日常生活中都能用上,關鍵時刻還能救命。」

  不少成員在幼童軍階段就學過,但這麼多年過去,已經忘得七七八八了。

  大家人手一根繩子,唐詠心因為以前玩攀岩的關係,這些繩結大多都學過。但她覺得常學常新,便也拿了根繩子動手練習。

  「心姐,你是不是練過啊?」倪樂儀看著唐詠心三兩下就打出一個漂亮的稱人結,忍不住驚訝。

  「以前學過一點,不難的。」唐詠心笑了笑,沒多解釋,還教了她進階的雙八字結、普魯士抓結。

  夜幕落下來,營地亮起暖黃色的燈光。

  唐詠心沒有參與下午的紮營籌備工作,晚上便主動分擔了營餐的任務。她挽起袖子幫忙切菜、擺盤,動作利落又乾淨,旁邊一個女生看了她的刀工,忍不住嘖嘖稱讚。

  煮食爐位很快飄出各種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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