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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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寶嫻有固定的牌友,都是同一個圈子裡的人,性格合得來,牌品也過得去,久而久之便形成了默契,每周輪流做東湊上一兩局,一邊搓牌一邊聊聊各家的近況。

  不過偶爾也會有人臨時缺席,換上別的人頂上,大家也知道許寶嫻脾氣好,不大計較這些。

  今天這場牌局設在周家。

  許寶嫻到的時候,牌桌已經擺好了,但她掃了一眼,發現座上多了一張生面孔,穿金戴銀的打扮得有些刻意的富貴。

  她不動聲色地看向周太太,周太太連忙解釋道:「陳太臨時有事來不了,這是我先生的堂妹,今天來家裡送喜餅冊的,夫家姓王,正好湊個手。」

  周家和談家聯姻,婚期定在三月初,喜餅喜糖什麼的的確是要準備了。

  難得還能抽出時間來組局,所以許寶嫻也應了邀約,她沒有多說什麼,脫下羊絨外套交給傭人,從容落座。

  周太太就是周志恆的母親,圓盤臉,面相和善,說話溫聲細語的。可這份和善裡頭,未必沒有幾分不得已的隱忍。

  她丈夫和倪振邦一樣風流債不斷,這倒也罷了,偏偏外頭還有個和周志恆差不多大的私生子。周太太娘家勢弱,不能為她撐腰,若是離了婚,等外室進門,私生子就不再是私生子,到時候周志恆的繼承權都會受影響。所以周太太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維持著表面上的太平。

  不過許寶嫻聽自己哥哥提過,說港府可能很快會修改法律條例,屆時非婚生子女與婚生子女享有同等繼承權,若真如此,守著這個正室的位置也沒什麼意思。因為周家到底不比倪家,倪家有倪仲堯坐鎮,倪振邦再荒唐也不敢造次。

  好在周志恆即將娶談家大小姐過門,那是個有手段的,進門之後形勢想必又會不一樣了。許寶嫻看周太太今日滿面春風,想來對這個未來兒媳是十分滿意的。

  這位王太太倒是個能言善道的。一圈牌都沒打完,許寶嫻就知道了她夫家是開餅鋪的,總店在中環,還有十幾家分號,且都是自家的鋪面,沒有一間是租的。王太太一邊摸牌一邊笑吟吟地打聽許寶嫻喜歡吃什麼糕點,說她可以讓人送到府上去。

  這話的目的性就太明顯了,因為方才她還提到,自己的女兒剛從美國讀音樂回來。

  而且在座的還有一位張太太,怎麼不問她?當然,也不排除在許寶嫻到來之前問過了。

  但許寶嫻心裡清楚,張太太是紡織大王的大兒媳,只有一個兒子,去年已經結了婚,而在座的太太里,只有她有兩個未婚的兒子。一個才滿二十歲,還在讀書;另一個,自然是倪劭廷這個香餑餑。

  也不是沒有牌友在牌桌上旁敲側擊地問過倪劭廷的婚事,許寶嫻一律推說「看他自己鍾意,也要他阿爺同意」。這話倒也不全是託詞,她雖然也想早日飲新抱茶,但也不希望兒子娶一個自己不鍾意的人,到頭來成了一對怨偶,所以索性丟開手,讓兒子自己去選擇。

  「心領了,不過我年紀大了,顧問醫生建議少吃糕點,控控糖。」許寶嫻摸起一張牌,語氣淡淡的,臉上還帶著笑,但很明顯在婉拒。

  可這位王太太也不知是真聽不懂,還是裝作聽不懂,竟笑著說:「那給家裡小輩嘗嘗也好呀,年輕人愛吃甜的,很多都來我家餅鋪排隊買。」說著便要吩咐周家的傭人去把自己女兒喊來,說是帶了幾盒新研製的口味來給大家品鑑。

  這一下,氣氛就有些尷尬了。

  周太太再溫和,臉上也有些掛不住,開口道:「打牌呢,喊阿靜來做什麼?」

  話說到這份上,可以點到為止,不必畫公仔畫出腸了。

  兒子早就跟她說過,倪劭廷已經有女朋友了,丈夫這個堂妹卻還非要往上湊。只是最近家裡在辦喜事,她不想鬧得不愉快,才讓她上了牌桌。

  如今倒好,竟要把女兒直接喊到牌桌上來,這叫什麼事?

  許寶嫻也看出了周太太的難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女孩子來得很快,不過幾分鐘的功夫,便跟著傭人走了進來。模樣生得不錯,眉眼溫順,穿著一件香奈兒的粗花呢連衣裙,手裡當真提著一盒糕點,又依次向各位太太問好。

  許寶嫻上下打量了一眼,淡淡地說了句「好孩子」,便沒有再多說什麼。

  她知道很多人家都熱衷於把女兒往音樂、插花、茶藝這些方向培養高雅氣質,增加嫁入豪門的砝碼。說穿了,其實是一種變相的待價而沽——通過女兒高嫁來實現階層的跨越。

  因為有錢人和有錢人之間,也是有區別的。好比周家和談家的聯姻,那是對等的關係,是合作與利益的交換;而王太太想要的,顯然不止是讓女兒嫁給一個「有錢人」那麼簡單。

  許寶嫻腦仁隱隱作痛,但多年的教養讓她還是穩住了表情,沒有露出半分不耐。

  王太太見許寶嫻誇了一句,立刻來了精神,又說要讓女兒表演一段小提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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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太太當即厲聲攔住:「拉什麼琴?你讓孩子坐下喝杯茶就行,坐不住就回家。」這個不著調的,把她這裡當什麼地方了?

  張太太是個妙人,她像是完全沒注意到王太太的話,自顧自地轉了個話題,笑吟吟地對許寶嫻說:「對了倪太,我前幾天看到報導,說你家劭廷拿下了行動電話牌照?這可是港府發的第四個牌照吧?了不起。」

  許寶嫻謙虛道:「我不太懂生意上的事,不過他阿爺一直誇他,想來是做得還行。」

  張太太笑著說:「何止還行,牌照不容易拿,而且聽說光是建網和採購設備就得砸十個億,沒實力可做不來。」

  她這話明著是夸倪劭廷,暗裡卻是說給王太太聽的,你那十幾間餅鋪雖然也值個十億八億,但在倪家面前不值一提,還不及人家一樁生意。既然倪太太不接你的話茬,你便就著這個台階下了吧。

  可王太偏偏還要蹦躂。

  她先是絮絮叨叨地說自己培養女兒花了多少心血,請了多好的老師,現在多優秀,然後話鋒一轉,意有所指道:「倪太,不是我多嘴。外面現在很多女孩子,心思不正,總想著攀龍附鳳,您可得小心些,管好令公子,別讓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近了身。」

  這話就是在暗諷倪劭廷最近交的女朋友的不是了。

  許寶嫻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她可以不接話茬,可以婉拒,但這些都不代表她能容忍別人在她面前編排自己兒子的意中人。她滿不滿意是一回事,但外人來說三道四,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說唐詠心配不上,她王家就配得上?

  真當她沒有脾氣嗎?一個開餅鋪的,也敢在她面前指點江山?

  「我兒子的事,就不勞王太費心了。」許寶嫻把面前的牌一推,「我突然有些頭疼,不如今天就到這裡吧,改日再約。」

  四圈都沒打完,她便起身離了席。

  周太太一路送她到門口,再三賠禮道歉,許寶嫻雖然心裡不快,但看在周志恆和自己兒子是兄弟的情分上,也不好下她的臉,只淡淡說了一句:「你家這門親戚和我合不來,下次還有她,就不必請我了。」

  周太太連連點頭,滿臉愧色。

  許寶嫻上了車,靠在座椅上揉了揉太陽穴。春節後,倪劭軒就回英國了,倪樂儀也開學了,家裡一下子冷清了許多。她本是出來打牌散心的,沒想到牌沒打成幾圈,倒惹了一肚子氣。

  回到倪家大宅,她臉上的不悅還沒完全收起來,正好碰上倪劭廷,像是要出門的樣子。

  「周六也不在家吃飯嗎?」許寶嫻的語氣裡帶了幾分情緒。

  倪劭廷剛送走陳卓賢,這傢伙是來拿雪茄的,上次說好了改天來取,他倒是不客氣,周六就直接上門了。這會兒,他是打算出去見唐詠心。

  他見母親臉色不太好,便在沙發扶手上坐下來,在她身邊問道:「怎麼了?誰惹您不高興了?」

  許寶嫻看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今天去打牌,有人想給你介紹女朋友,巴巴地把女兒帶到牌桌上來了。」

  倪劭廷聞言,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淡淡道:「您怎麼說的?」

  「我能怎麼說?你不是有女朋友了?」許寶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過話說回來,你那個女朋友,還不打算讓我見見嗎?」

  和唐詠心確認關係後,倪邵廷便第一時間跟許寶嫻交了底,也讓她知道,阿爺那邊他已經打過招呼了。而許寶嫻雖然嘴上說隨他高興,可還是心急想見一下到底是什麼樣的女孩,能讓眼高於頂的兒子這麼上心?

  倪劭廷有些無奈:「阿媽,我們剛確定關係沒多久,她那邊忙得很,公司準備開業了,阿朗把日子定在了志恆的婚禮之後。」他頓了頓,又說,「我也忙,牌照剛下來,一堆事要處理。」

  想像中的拍拖是你儂我儂、花前月下,但事實上是他忙,她也忙。他今天出門,就是打算去她家逮她的,不然她可能都忘了自己還有個男朋友了。

  許寶嫻不滿意這個回答:「那什麼時候才能見?」

  倪劭廷安撫道:「很快,等周志恆結婚那天,您就能見到她了。」

  許寶嫻還能怎麼辦?兒子護得緊,她只能等著。

  倪劭廷坐車直奔景明閣。

  他到的時候,唐詠心也剛從公司回到家沒多久,外套還沒脫,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翻看財經報紙,了解這周的股市行情。若不是證券公司的經理打電話來,她都快忘了自己帳戶里還買了股票。

  經理見她好幾個月沒有操作,特意來電告知,恆指已經漲了五百多點,她帳戶里的持倉目前價值四十萬左右,差點翻倍,問是否需要調倉或者減倉。

  唐詠心跟經理說暫時不動。

  南方談話的驅動效應才剛剛開始,接著恆指就會衝破五千點,然後是六千點。她打算到那時再出掉,至於調倉,還需再看看形勢。

  倪劭廷換了鞋走進來,看到她這副模樣,就知道她今天又在公司泡了一整天。

  「吃飯了嗎?」他問。

  唐詠心搖搖頭:「還沒,你呢?」

  「也沒有。」

  她看了他一眼,往廚房走去:「那我隨便做一點,很快。」

  冰箱裡儲備還算充足,可以做幾道快手菜。她取出牛肉丸、一把菜心、幾個雞蛋和一塊雞胸肉,系上圍裙,手腳麻利地開始洗菜切肉。倪劭廷在客廳里翻了翻她剛才看的報紙,財經版上用紅筆圈了幾處,他看完後放回原處,茶几上還攤著一份證券公司的帳單,他的目光卻被壓在下面的一張紙吸引了。

  是一張香江小姐競選報名表。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起身走到廚房門口,從背後環住了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膀上,臉埋進她的頸窩裡蹭了蹭。

  「別鬧。」唐詠心縮了縮脖子,手裡還握著鍋鏟翻炒雞絲,「等下炒糊了。」

  倪劭廷沒鬆手,目光落在她眼底那片淡淡的青黑上,心疼地說道:「不如讓歡姐來這裡給你做飯吧?你不是很喜歡她做的菜?」

  唐詠心手上動作一頓,沒想到他會提這個。


  「那就做早晚餐,還能幫你打掃衛生,你不回來就打電話讓她別做就是了。」倪劭廷吻了她一下,「這樣你就不用想著這些雜事,專心忙你的,回來也有口熱飯吃。」

  唐詠心沉默了。

  這就是她對倪劭廷心動的原因之一,他沒有阻止她拼事業,沒有說「你別太忙了多陪陪我」,而是想辦法幫她解決問題,讓她能更好地兼顧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這份好意沒有道理拒絕,她便點了點頭:「好。」

  倪劭廷滿意地收緊了手臂。他其實也不想她太過專注工作,畢竟她忙起來分給他的時間就少。但他知道,一旦他開口讓她少忙一些甚至放棄事業,他們之間可能就走不遠了。他不想用手段去束縛她,那不是他想要的感情。

  不過他也有他的堅持。

  他借著這個機會,狀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我怎麼看到有張競選香江小姐的報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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