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現在可以好好談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色沉沉,落風村內安安靜靜。

  周定接過火把,領著二人穿行在巷道之間,沿途燭火稀疏,月光也好似被烏雲遮蔽,只剩下那明滅晃動的火光。

  沒走多遠,忽有腳步聲傳來,原來是兩名身著麻衣的村民從後方追來,這二人手裡提著酒罈,發出哐啷的響聲。

  「周哥!」

  二人先是對著周定打了個招呼,隨即轉頭看向朱吾世二人,語氣熱絡:

  「夜裡風涼,那頭黑熊又不安分,我們幾兄弟守著夜,正好溫了幾壇好酒。」

  「想著二位遠道而來,不如一同去小酌幾杯暖暖身子?」

  宋植見朱吾世不語,便偏過頭婉拒道:

  「多謝好意,只是明日還要趕路,心意收下了。」

  話音方落,帶路的周定卻是哈哈一笑,他順勢接過酒罈,拍了拍酒封。

  「左右也是閒著嘛,喝點酒水提神也好,這酒是我們落風村特產,蛇膽所釀,路過再也喝不到了,二位不必太過拘謹!」

  朱吾世眸光掃過那兩壇封裝簡陋的酒,似乎有些興致,主動問道:

  「飲在何處?」

  周定將酒還給那兩人,往後指了指道:「就在村口,清靜無人,也不怕打擾到街坊們。」

  「好。」

  朱吾世微微頷首,他側頭看向宋植,又看了看周定:

  「勞煩大哥先帶我這同伴去住處歇息,在下酒量不小,待會可一定回來陪我喝點。」

  周定自然稱是,宋植聞言也不好說什麼,只能目送朱吾世隨那兩名村民轉身走向村口,自己繼續跟這獵戶朝鎮子裡走去。

  只是二人走了好一會,宋植心底本能生出一絲不安。

  不過一間屋舍罷了,村口周邊隨處皆是,怎麼走了這般久?

  他腳步微頓,刻意放緩速度,出聲試探:「周大哥,咱們這是要去哪兒?」

  前方引路的周定仿若未曾聽見,宋植這才驚覺周定臉上那副憨厚的笑意早已收斂,變得一言不發。

   TW 看書網書海量,𝐬𝐡𝐮.𝐭𝐰任你挑

  似乎是察覺到宋植腳步放慢,周定頭也不回,嗓音低沉幽冷:

  「不想死的話,就跟好了。」

  此話一出,宋植的腳步頓時踉蹌了一下,心中閃過萬千念頭。

  還是中招了...

  都怪那傻大個!幹嘛一定要跟著不認識的人到處跑,芳婆婆誠不欺我,外面全是壞人啊!

  雖是心如死灰,但宋植卻不甘心任人魚肉,他指尖悄悄揪住袖口,猛地撕下一塊窄小的素色布條,趁著夜色隨手丟在路邊,暗中留下記號。

  此刻他心中只能默默祈禱那大俠千萬不要飲酒,早點察覺到異常過來救命!

  除此之外宋植也無能為力,現在靈枯病纏身,打個小孩都費勁,只能硬著頭皮跟在周定身後繼續走。

  片刻後,一座龐大的木樓赫然出現在眼前。

  此處是落風村的宗族祠堂,高牆圍攏,木門厚重肅穆,祠堂門口燈火通明。

  數名赤裸半邊臂膀、身形彪悍的漢子散漫圍坐在檐下,他們手邊橫放著寒光凜冽的砍刀,正一邊嗑著瓜子,一邊飲酒說笑,神態鬆弛。

  宋植心頭驟然下沉。

  若真防備什麼黑熊精,這些武夫怎麼會在鎮子裡吃笑,早該去村口才對,更何況這些人的打扮也根本不是什麼尋常獵戶...

  恐怕,方才看到那些村民,實際上都是這般模樣,這些人是誰?

  山匪?

  沒等宋植思慮周全,身側的周定已經扣住他的後頸,推開祠堂的門,直接將他丟了進去。

  嘭——

  宋植摔在冰冷堅硬的青石板地面上,緩了幾息才撐著地面勉強起身,待看清祠堂內的景象時,不禁瞪大了眼睛。

  偌大的祠堂內部空曠陰冷,香台牌位早就被推得七零八落,地上密密麻麻捆綁著數十人,不僅是老弱婦孺、行商,甚至還有鏢客和幾名官兵,正狼狽蜷縮在角落。

  所有人四肢都被粗重麻繩勒入皮肉,緊閉雙眼沒有什麼力氣掙扎了。

  宋植抿嘴,他亦知黑吠山近些時日頻頻有人失蹤,此情此景,答案已然昭然若揭。

  恐怕大部分誤入山中之人,根本沒死在野獸爪下,而是被引誘到這村里,囚禁於此!

  壓下心底的震撼,宋植注意到離自己最近的地方,有名婦人面色灰敗、雙目空洞,一副隨時都會斷氣的模樣。

  宋植趕忙走上前去,前世他在道觀修習醫術多年,此刻小心伸出兩指輕輕搭在腕脈之上。

  只是那指尖觸及的皮膚冰涼,脈象更是微弱紊亂,顯示心脈衰敗,宋植眉頭顰起,心道這婦人不是病,而是鬱結引發的神志症。

  「別白費力氣了。」

  旁邊一名中年商人低聲道:「這女人丈夫孩子都死在那群山匪手裡,不吃不喝,一心求死,誰也救不活。」

  宋植收回手指,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追問:

  「敢問大哥,這裡到底發生過什麼?落風村的村民呢?外面那群人又是什麼來頭?」

  昏暗的祠堂之內,無人回應,良久才有不遠處一老者開口,緩緩道出此眾經歷。

  原來落風村原本的確安穩平和,直到半月之前這伙亡命山匪闖入村內,血洗男丁,劫掠財物。

  那些人本已揚長而去,可還沒等他們報官,這群匪徒竟然去而復返,還把剩餘村民盡數囚禁,又以各種藉口,誘騙、抓捕入山行人,源源不斷往他們落風村祠堂內關押。

  「每天早上,都會有人被他們拖出去。」

  那老者喉結滾動,眼底滿是恨意:「沒一個人能再活著回來。」

  宋植眉心擰得更緊,聽完滿心費解。

  這些人....只是打家劫舍的匪徒?

  可既然已經殺人放火而去,為何又要折返回來,囚禁村民,大肆抓捕路人?

  若是擔心有人下山報官,直接殺人滅口一了百了,又何苦多此一舉,不知這般做是在挑釁朝廷,必定引來官府搜查?

  就在宋植陷入思索時,屋外隱隱滾過沉悶的驚雷,轟隆之聲由遠及近,祠堂的窗欞也傳來嗚嗚風聲。

  接著,豆大的雨點墜落,砸在木質屋頂之上,噼里啪啦的聲響連綿不絕。

  宋植迎著被門縫灌進來的冷風,心底某個念頭愈發清晰。

  他沉吟片刻,轉頭看向身旁的中年商人,切聲發問:

  「你們被囚禁這些時日,可有人見過一頭體型龐大、堪比耕牛的黑熊?」

  「熊?」

  眾人紛紛抬頭,神色各異,片刻後,只有角落裡一名倖存的府兵顫聲回道:

  「有...我還真的見過」

  「那熊站起來比門板高,那熊看到我們,竟然站起身,兩條腿跑了去。」

  宋植啞然,那周定居然沒撒謊,竟真的有這樣一頭黑熊?

  可若山中真有凶熊,這群匪徒是怕熊,被嚇的跑來了?但既然忌憚熊類,又為何敢孤身深夜進山追擊?最可疑的是...為何要把人圈在此處?

  還要,那一地的殘破屍體...山匪可不會吃人。

  宋植隱約覺得自己忽略了什麼,可一時又實在想不起來...

  他下意識望向緊閉的厚重木門,心底只能默默默念:

  大俠,你可千萬不要出事。

  ……

  祠堂門外,屋檐之下。

  周定大馬金刀坐在石階上,手裡拎著酒罈,面色陰沉難看。

  滂沱大雨沖刷著屋檐,水簾垂落,隔絕內外兩個世界。

  旁邊一名手持砍刀的漢子湊上前來,隨口打趣:「周哥,看你這臉色,半夜又去追那頭熊了?」

  周定仰頭灌下一大口烈酒,酒水辛辣,卻絲毫緩解不了心底的煩躁:

  「眼下麻煩大了。」

  「我方才下山,看見山道上橫七豎八又躺了一地府兵屍體,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該有大批人手搜山。」

  「搜山?」

  門前幾名匪徒臉上瞬間浮現懼意,可轉瞬眼底又浮出一絲複雜的情緒,有人低聲道:


  「下山?」周定喃喃重複二字,眼底掠過一抹深入骨髓的恐懼,隨即狠狠搖頭,悶頭飲酒,不再多言。

  片刻後,他想到什麼,抬眼看向一眾手下,聲音壓低:

  「對了,今夜我帶回來那兩個人,駕車那男的身手不差,我看他那令牌熟悉,方才想了一路,突然想起來。」

  「腰懸真金,玄馬黑刀,十有八九...是扶龍司的人。」

  「扶龍司?!」

  短短三個字,門前所有匪徒瞬間臉色慘白。

  「周哥!你瘋了?招惹誰不好,若是招惹扶龍司的人,這下咱們所有人就真的死定了!」

  「慌什麼。」

  周定冷冷嗤笑一聲,眼底殺意翻湧:「荒郊野嶺的,殺了他又有誰知道?」

  「只要後續官府搜山找不到屍骨,未必能查到我們頭上,咱們尚且留有一線...」

  咻——!

  銳利的破風之聲撕破雨夜,一枚漆黑箭矢穿透層層雨幕,未等眾人反應過來,箭矢徑直貫穿那名匪徒的頭顱!

  鮮血混雜白漿噴涌而出,溫熱的液體盡數濺落在周定臉上。

  那名匪徒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身體一軟,直挺挺倒在積水之中。

  周定瞳孔猛縮,臉上溫熱粘稠的液體讓他大腦一片空白,整個人徹底懵在原地。

  下一瞬,第二箭、第三箭接連破空而來!

  門前剩下幾名匪徒紛紛起身,慌亂閃躲,卻根本沒有反抗餘地,接二連三的被勁弓給釘死在牆上。

  雨夜之中,一道修長身影從巷道陰影里緩步走出。

  他玄色寬袍被狂風肆意吹卷,衣擺獵獵作響,下斜的斗笠滾滿水珠,幾縷張揚的紅髮自斗笠邊緣散落,在昏暗雨幕里格外醒目。

  那男人單手負於身後,另一隻手輕挽長弓,弓弦餘震未歇,一雙金眸如同兩點幽火,讓周定肝膽俱顫。

  周定戰慄著起身,他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我那些弟兄呢,你,你沒有喝酒...」

  「呵。」

  朱吾世低笑一聲,隨手玩弄著手裡的殘破布條,指尖輕輕摩挲:

  「我若是不應下,安安穩穩配合你們,又怎麼能看清你們這群老鼠意欲何為?」

  周定聞言猛地退了兩步。

  此人武功高強,絕非我所能敵...

  他腦中飛速閃過一絲狠戾,示意身邊最後兩個手下攔住朱吾世,自己則立刻轉頭衝進祠堂。

  屋內眾人本在竊竊私語,這下見有人提著大刀衝進來,頓時一片慌亂。

  周定沒有理會那些人,左顧右盼,接著徑直穿過人群,一把揪住宋植的衣領。

  下一瞬,冰冷的斧刃死死抵在宋植細嫩的脖頸上。

  感受著脖頸處傳來刺骨寒意,宋植呼吸一滯,但不知為何,他反而不怕了,能讓這傢伙方寸大亂的,還能是什麼...

  屋外的慘叫聲漸漸平息,風雨咆哮不止,

  接著,轟隆一聲巨響!

  木門被人一腳踹開,狂風裹挾著冰冷的雨水,瘋狂傾瀉湧入昏暗祠堂。

  朱吾世身形佇立在門口,他周身被風雨籠罩,單手隨意提著一名奄奄一息、早已嚇破膽的殘存匪徒,那人不停劇烈掙扎,嘴裡反覆哭喊求饒。

  此刻的伏龍司指揮使,紅髮在額前交織,眉眼覆著一層寒霜,渾身上下浸染肅殺戾氣,宛如凶神降世。

  竟讓人一時分不清誰才是悍匪。

  「周哥!救我!救救我!」被擒的匪徒聲嘶力竭哀嚎。

  周定心神大亂,手上力道又加重幾分,斧刃幾乎抵靠著宋植脖頸皮肉,厲聲嘶吼:

  「給老子閃開!放我們兄弟倆一條生路,我便放了你這同伴!」

  「否則我直接劈下去!」

  風雨驟停一瞬。

  朱吾世抬眼,冰冷目光卻越過周定,與被挾持的宋植四目相對。

  他預想過這藥人會恐懼、會顫抖、會面露絕望,可此刻映入眼帘的,卻是一片平靜。

  沒有半分多餘懼色,只是緩緩閉上了雙眼。

  朱吾世眸光微動,他的面上依舊冰冷無波,淡淡開口:

  「何以這般激動,只要你現在跪下求饒,我自是可以放你一條生路。」

  「少他娘放屁!」周定情緒徹底失控,面目猙獰:

  「你先退出去!讓我們安然下山,我才會放人!」

  「無妨。」朱吾世語氣平淡,依然是從容安撫:

  「那本座當下就做一件,使你願意相信我的事。」

  話音未落,他手腕微動,腰間長刀無聲出鞘。

  寒芒一閃而逝。

  方才還在求饒的匪徒瞬間身首分離,無頭屍體重重跪倒在積水之中,溫熱鮮血汩汩湧出,染紅大片青石板。

  屋內所有人瞬間死寂,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接著,這顆滾落的頭顱被朱吾世隨手擲到周定腳邊,那張面孔還殘留著臨死前的驚恐與錯愕。

  周定瞳孔擴張到極致,只感覺膝蓋發寒,心底最後一絲強硬幾乎瞬間崩塌。

  朱吾世抬腳上前,他腳步踏過滿地血水與雨水,目光如刀,一字一頓:

  「現在,可以好好談了麼?」

  啪嗒——

  周定手中短斧無力脫落,砸在地面發出脆響。

  他渾身力氣盡數被抽空,雙腿一軟,直挺挺跪倒在泥濘血水之中,聲音抖不成調,卑微求饒:

  「大人...爺爺!我知錯了,求爺爺饒命!」

  朱吾世掠至近前,一把將宋植從拽至至自己身後。

  仔細檢查了一下這僅有的藥人並無要緊,他這才垂眸俯視腳下癱軟如泥的匪首,斜睨道:

  「說說吧。」

  「你究竟在為誰辦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