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布莉安娜·一腦袋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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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9章 布莉安娜·一腦袋白毛

  ……或許在滯悶死寂中漸漸咽下最後一口氣,才是真正的結局。

  布莉安娜恍恍惚惚地想起了T.S. Eliot的那一句詩——天啊,她都有多長時間,沒有想起過自己過去讀的詩了?

  從格林體內睜開眼後的每一天,都是焦灼不甘渴望的一團激流,既困在她體內橫衝直撞,也把她困於其中見不到天光。

  她慢慢爬行在醫院地板上,手掌按在冰涼堅硬的地面上,抬起來,又再一次按下去。

  身體被拖拽著,沙沙作響。

  臨走之前,布莉安娜曾用指尖撫摸了一下金雪梨的眉毛和眼皮。

  ……原來那就是金雪梨死去的樣子啊。

  沒有掙扎,沒有撞擊,安安靜靜。

  布莉安娜的動作很輕,像是怕被金雪梨的眉眼扎傷手一樣。她想,莫蘭道那時也是這樣的,她與居民鏖戰的過程里,不知從何時起,就再也沒有聽見莫蘭道的聲息了。

  This is the way the world ends, not with a bang but a whimper.

  她已經爬了至少十分鐘了。

  金雪梨眉眼的那一點點觸感,如今也像沾在手指上的蜻蜓的翅尖,在一下又一下用手掌拖拽著自己的爬行中,被碾碎成了粉末,消湮不見了。

  凱羅南給他們安排的結局,似乎也是這樣:沒有宏大壯烈,只有漸漸的沉寂窒息,直至再無聲響。

  這十分鐘裡,布莉安娜在醫院裡已經走了兩圈——她的身體如此特殊,以至於她絕不會被扭曲空間的伎倆所迷惑。她走過的地方,就清清楚楚留下了一截長長身體;假如有從未出現過的新空間出現了,那兒就肯定是空的。

  所以兩圈走下來,她已經確定了府太藍的話——沒錯,黑水醫院裡,竟然真的似乎只有他們三人。

  難道說,其他人已經死了?

  不,柴司不會死,凱羅南哪怕只是為了穩住選手身份,也得暫時給他留一口氣;更何況,凱羅南似乎覺得柴司十分好用,也捨不得叫他死。

  麥明河和莫蘭道呢?

  為什麼不管是死是活,都不見任何人的影子?

  當然,偶爾有一些零星的、曾經的病人,死在黑水醫院裡又活了過來,一個比一個活潑俏皮,似乎比生前活得有滋有味多了,動不動就捂著嘴,一溜煙地從角落裡跑過去,一閃而過後,只留下一片銀鈴似的咯咯笑聲。

  布莉安娜自然是抓不著他們的,府太藍也接連撲了好幾次空;除了時刻警惕著別讓他們在不知不覺間靠近,似乎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不僅找不著人,也找不著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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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水醫院仿佛一座巨大的、橡皮的墳墓,將他們徹底罩在靜默裡頭,連一絲縫隙都敲不開,也不知道該從哪兒敲。

  「莫非凱羅南在我們來之前,把麥明河與柴司先轉移走了?」

  她爬累了便不再走了,小聲對頸間掛著的手機說:「還有……莫蘭道恐怕也是。凱羅南怕我們成功把人救出醫院?」

  不過,事已至此,這也不重要了吧?

  她時不時地瞥一眼自己被印上藥品品名的肩膀;目前為止,似乎暫時還沒有異樣,也沒有看見什麼東西被「析釋」出來。

  當然了,或許信息是根本看不見的,說不定凱羅南在接下來任何一秒,都要對他們出手了。

  「我們根本出不了醫院,」府太藍說,「救到人了又怎麼樣呢?除非——」

  他頓住了。

  「除非?」

  「除非……救到人,就意味著我們能發現離開的辦法。」

  布莉安娜想了想。

  「金雪梨跟我說,麥明河踩中的格子是『藥品房』——當然,我去藥品房找人的時候,麥明河不在那兒。柴司踩中的格子似乎是盲盒,不知道具體是什麼內容,反正他也沒再出現過。也就是說,他們三人中,只有金雪梨一個人踩中的格子,不是讓她去了什麼地方,而是把某一種效果施加到了她身上。」

  「所以找出藏人的地方,或許就意味著我們也能發現黑水醫院的本質了。」府太藍輕輕說道。

  這個猜測不無道理,然而就算它是真相,對於二人此刻眼前狀況也幫不上忙——

  布莉安娜忽然一僵。

  等等等等剛剛那是什麼東西她是不是沾到灰了要退回去退回去退回鏡子前面去再看一眼

  她剛才經過的走廊柱子上,四面都貼著鏡子,此時正對著走廊內的那一面鏡子裡,仍舊映著布莉安娜一截後背。她往前走容易,往後退卻難,要推著地面、使勁拱起腰,好不容易才又退回了鏡子面前。

  布莉安娜慢慢轉過頭,側眼打量著鏡中自己,心臟越來越沉。

  她看不見自己的後腦勺,但是從頭顱一側,她卻能看見一串白色的、棉絮似的東西,正紮根在她的頭髮里,在空中輕輕飄搖,像蒲公英被吹散後剩下的一株小傘。

  那株蒲公英小傘越飄越長,逐漸從頭髮里生長出來,連綿不斷地向半空探去;由於是鏡像,布莉安娜花了好幾秒鐘,才把它辨認清楚了。

  「我的生命暗號是『在日內瓦湖邊上把白色細麻繩編進了辮子裡』我的杜鵑鳥暗號是『我很想念小喵幫我照顧好它』」

  布莉安娜渾身都涼了,反手一把抓向了自己後腦,下意識地好像想要把那一串白色棉絮似的文字打散一樣——「析釋」這就開始了?

  而且竟然如此具有針對性,第一個被析出的信息,就是她生前最不能泄露的重要信息之一?

  噢,如果「析出」是從最不能泄露的秘密開始的話——

  手上才抓向了第一串文字,幾乎像是呼應了她的預料一樣,從後腦另一處又生出了一串新的短短白色文字,蘑菇似的從頭髮里突了出來。

  「韋西萊給我上過K&R保險」

  真是太可笑了如果不是被配置了信息溶解劑她自己都快差點忘了原來爸爸還給她上過專門針對富豪子女被綁架的保險主要是不想自己出贖金吧不過後來連女兒都不認了自然再也不必擔心會有人綁架她

  布莉安娜抬起雙手,一邊盯著鏡子,一邊拚命在腦後揮打;然而她每次把文字打散了、讓它消失於空氣里以後,就會有另一串一模一樣的文字,馬上從另一處鑽出來。

  一開始,析出的速度還不算快,只是一條一條地往外鑽。

  然而不過十來秒鐘的工夫,那些記憶就好像意識到了,它們再不必擔心一直被困在海馬體裡了,開始爭先恐後、密密麻麻地往外冒,一時間,她腦袋上儘是飄飄搖搖的白色文字,乍一看,仿佛長了一頭白黴菌一樣。

  「府太藍,」

  她拚命揮打著頭上的白色文字,生怕其中哪一條就是Word偽像的藏匿訊息;哪怕還會馬上再生出來,她現在也只能儘量把新生的信息繼續打亂。

  「我的析出開始了——」

  布莉安娜的話才說了一半,目光忽然被鏡中倒影給鉤了一下,就像衣角掛上了牆上釘子,被別住了。

  透過鏡中一團團白毛似的文字,她能隱約看見,身後走廊拐角後,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站著一個黑水醫院病人。

  那個又死又活的病人,此刻好像還沒意識到自己已經被發現了——他正捂著嘴,一步一步,小心地朝她身後走來;他慢慢張開了一隻手,伸向了布莉安娜腦後的白色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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