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時來天地皆同力(9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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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龍城寨的巷子窄得像刀疤。

  張承恩換回了那件月白色的夾克,領口的暗紋在城寨深處滲出的昏黃燈光下若隱若現。

  他從龍城路口鑽進來,往裡走了不到五十步,頭頂的天就沒了。

  正午的陽光都透不進來,更別說現在是傍晚。

  一股腐臭裹著餿水的味道直往鼻子裡鑽,被午後的熱氣一蒸,發酵成一種酸溜溜的腥。

  張承恩皺了皺眉,沒有掩鼻,只是將呼吸調得更淺了些。

  巷子兩側靠滿了人。不是路人,是爛仔。

  有的蹲在摞起來的啤酒箱上,有的斜靠在貼滿小廣告的電線桿上,有的乾脆坐在潮濕的水泥地上,背靠著長了青苔的牆根。

  他們手裡攥著啤酒瓶,菸頭在昏暗中一明一滅,像一群蹲在暗處的野貓的眼睛。

  張承恩從他們中間走過,月白色的夾克在這條灰暗的巷子裡扎眼得很,像一滴白墨水滴進了墨汁。

  「聽講福義興把龍城路讓出來了。」一個穿著花襯衫的寸頭仔把啤酒瓶往地上一墩,瓶底磕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整條龍城路,四間武館四個拳場,全撤。鄭松榮那撲街是不是被人打傻了?」

  「你才傻了。」對面一個瘦高個把煙從嘴裡取下來,彈了彈菸灰,「我大佬在福義興做事的,他說那位是用龍城路換了毒王的場子,還讓那個叫李泉的高手開的館子裡也進了福義興的打仔,高手來的。」  花襯衫嘬了一口啤酒,用手背抹了抹嘴:「那倒是。不過這龍城路一空出來,新義安跟十四K可就得打生打死了。昨晚龍城擂台那邊又抬出去兩個,都是十四K的人。」

  「打唄,反正咱們就看看拳賽,誰贏誰輸不一樣?」

  瘦高個把煙叼回嘴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不過最近的拳賽是真好看了,雙方都打出血來了。前天那場,十四K那個泰拳手把新義安一個拳手的下巴都踢飛了,那血飆得……嘖。」

  「聽說還有超級高手的場,昨天像開炮一樣的聲音,聽說就是在高樓頂上開戰的,一場千萬啊。」

  花襯衫正要接話,餘光掃到了什麼。他偏過頭,目光落在剛從巷子拐角處走過來的張承恩身上。

  月白色夾克,乾乾淨淨。頭髮束得整整齊齊,面容清俊,眉眼疏淡,周身沒有半分兇悍之氣。

  和這條巷子裡所有人都不一樣,這裡的每個人身上都帶著一股狠勁,不是紋身就是傷疤,不是傷疤就是戾氣。

  但這人什麼都沒有,乾淨得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走錯門闖進來的。

  花襯衫把啤酒瓶往地上一頓,從啤酒箱上跳下來,攔在張承恩面前。

  他個頭不高,但肩膀很寬,脖子上一根金鍊有小指粗,花襯衫的扣子敞到胸口,露出一片花花綠綠的紋身。

  「喂,靚仔。」他歪著頭,上下打量了張承恩一遍,嘴角咧開一個不懷好意的笑,露出一顆鑲金的門牙,「你這個小白臉,到城寨來幹嘛?走錯路了吧?尖沙咀的商場在那邊,出了龍城路左轉搭巴士。」

  身後幾個爛仔鬨笑起來。  瘦高個也湊過來,繞著張承恩轉了半圈,用夾著煙的手指點了點張承恩的肩膀:「西裝友啊?是不是來找人的?你女朋友被人拐進城寨了?放心,哥哥幫你找,你在這等.……」

  張承恩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但瘦高個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他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自己在攔對方,但被那雙眼睛一看,忽然就覺得心裡發虛,好像自己做了什麼虧心事被人當面戳穿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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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感覺轉瞬即逝,瘦高個甩了甩頭,覺得自己喝多了。

  張承恩的目光從瘦高個臉上移開,掃過花襯衫,掃過那幾個還在鬨笑的爛仔,淡淡開口:「請問,九龍城寨的黑拳擂台怎麼走?」

  巷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笑聲炸開了。

  花襯衫笑得最大聲,彎著腰拍大腿,手裡的啤酒瓶差點沒拿穩。瘦高個笑得煙都從嘴裡掉下來,落在水泥地上彈了兩下。

  旁邊幾個爛仔更是笑得前仰後合,有人捶牆,有人指著張承恩說不出話來。

  「你?打黑拳?」花襯衫好容易止住笑,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上下打量張承恩的目光比剛才更誇張了,像是在看一個剛從天橋底下撿回來的瘋子。

  「靚仔,你知不知道黑拳擂台是什麼地方?簽生死狀的!上禮拜剛死了兩個,一個被踢斷了脖子,一個被活活打碎了腦袋。你這種……」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向張承恩的胸口。  手指還沒碰到那件月白色夾克的布料,張承恩往後退了半步。動作幅度極小,剛好讓那隻手戳了個空。

  花襯衫的手指懸在半空中,有點尷尬。

  他收回手,臉上的笑收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拂了面子的不爽。

  「一千蚊。」花襯衫把啤酒瓶往旁邊一遞,旁邊一個小弟趕緊接住,他走到張承恩面前站定,幾乎貼上了張承恩的臉,聲音壓低,帶著幾分威脅,「給一千蚊,我帶你去看擂台。不給就滾出龍城路。」

  張承恩看了他一眼,沒有動怒。只是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花襯衫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和瘦高個對視一眼,瘦高個使了個眼色,旁邊兩個爛仔會意,同時從兩側包過來,一個手裡多了根鐵管,另一個摸出了彈簧刀。

  惡從膽邊生。

  在這條巷子裡,搶劫是家常便飯。那個小白臉一看就是外地來的,身上那件夾克料子不錯,口袋裡八成有錢包。

  就算沒有,收拾一頓也能當樂子。

  張承恩的腳步停了。他沒有回頭。巷子裡的空氣忽然變得乾燥,像暴雨來臨前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悶。

  花襯衫剛要上前,一道低沉的雷聲從那個月白色背影上響起。

  那聲音不大,卻在極窄的巷子裡反覆迴蕩,震得牆縫裡的灰塵簌簌往下落。  花襯衫看見張承恩夾克的下擺無風自動,袖口的布料上跳了一跳細碎的電弧。

  花襯衫的腳釘在了原地。他身後的瘦高個已經把彈簧刀收回去了,鐵管也從另一個爛仔手裡掉在地上,叮噹一聲響,滾到牆角不動了。

  高手啊,至少個武館教頭級別的,一個個都閉上了嘴,噤若寒蟬。

  張承恩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腳步聲在重新安靜下來的巷子裡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那幾個爛仔僵在原地,誰也沒敢動,直到那個月白色的背影走出十來步遠,花襯衫才重重喘出一口氣,發現自己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痴線……」他低聲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自己還是罵那個不回頭的人。

  張承恩剛走出幾步,頭頂傳來一聲輕響。

  一側二樓的小窗被推開,黑漆漆的窗口探出半個腦袋來。

  巷子的光線太暗,看不清那人的樣貌,只能勉強分辨出是個女人,頭髮剪得很短,貼著頭皮,耳朵上掛著一排銀耳環,在昏暗中閃了兩下。

  「喂!那個大圈仔。」

  張承恩停下腳步,抬起頭。

  那姑娘把腦袋又往外探了探,一隻手撐著窗框,半個身子懸在外面,姿勢懶散得像是趴在自家陽台上看風景:「我帶你去找擂台。但你得分我錢,一成就好。」  巷子那頭,還沒走遠的幾個爛仔聽見這話,同時發出一聲嗤笑。

  花襯衫把啤酒瓶從地上撿起來,仰頭灌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壓低聲音罵道:「蠢貨。這種人怎麼會平白把鈔票送你?人家是來砸場子的還是來送錢的都分不清,還想撈油水?」

  他旁邊幾個爛仔也跟著搖頭,臉上的表情又是羨慕又是鄙夷,羨慕是後悔自己剛才沒先開口,鄙夷是覺得那姑娘肯定白費力氣。

  張承恩仰頭看著那個窗口,沒有立刻回答。眼前這個姑娘,雖然看不清臉,但他能感覺到那雙眼睛正毫不避諱地看著自己。

  就只是乾脆利落的交換條件。

  那種久違的輕鬆與澄澈感,讓他心神微動。那女孩頭頂浮著紫氣,雙目澄澈。

  紫微照命。

  在這種龍蛇混雜的城寨深處,能遇到一個命格如此乾淨的人,本身就是一種機緣。

  她頭頂那團紫氣做不了假,和這巷子裡其他人渾濁駁雜的氣息完全是兩回事。

  那姑娘看他半天沒說話,以為他在猶豫,又把身子往外探了幾分,這次連手臂都伸出來了,用指節在鐵皮棚上敲了兩下,發出咚咚的脆響。

  「喂,一成而已!你賺一萬我才分一千,你賺十萬我才分一萬,很公道吧?比我阿爸在碼頭搬貨還便宜。」

  張承恩收回目光,點了下頭:「好。」  就這麼一個字。乾脆利落。剛才還在嗤笑的幾個爛仔,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花襯衫嘴裡的啤酒噴了出來,濺了瘦高個一褲腿,瘦高個卻渾然不覺,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個月白色夾克的男人,又看看二樓窗口那個黑漆漆的身影,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丟!」花襯衫把啤酒瓶狠狠摔在地上,玻璃碴子四濺,「我他媽剛才怎麼不開這個口!」

  瘦高個在一旁幽幽地補了一句:「你剛才還拿刀對著人家。」

  花襯衫噎住了。

  那姑娘自己也是一愣,隨即咧嘴笑了。

  一張臉從昏暗的窗口完全探出來,圓臉,顴骨上有一道淺淺的舊疤,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來的時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整個人精神得像一顆剛從泥地里拔出來的蘿蔔,洗洗乾淨才發現原來是白蘿蔔不是胡蘿蔔。

  「你等著!」她利落地把身子一縮,下一刻雙腿先探出窗戶利落一跳,一個瘦小的身影就身形乖巧落在張承恩身前。

  她比張承恩矮了一個頭,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和黑色運動褲,腳上是一雙破了邊的帆布鞋,鞋帶是兩種顏色,一隻紅,一隻藍。

  短頭髮用髮膠抓得亂七八糟,像是自己對著鏡子瞎弄的,但偏偏那幾根翹起來的發梢配上一排銀耳環,反而有股不服輸的利落勁兒。

  她站在張承恩面前,仰頭打量他。

  近距離看,這人的臉比剛才在樓上看著還乾淨,皮膚上沒有疤,沒有痘印,眉毛修長,鼻樑挺直,整個人乾淨得不像這個世界的人。  這絕不是本地人,甚至不像常年在道上混的,但剛才他身上響起的那聲雷,可一點都不像是善茬。

  「你叫什麼?」她問。

  「張承恩。」

  「我叫阿珍。」她拍了拍自己胸口,然後毫不客氣地一巴掌拍在張承恩的肩膀上,力道不大,但那個拍打的姿勢熟稔得像認識了十年的老友。

  「放心,我跟新義安的中哥是朋友,五虎來的。有我在,沒人敢碰你。」

  張承恩微微搖頭,不是否認,是覺得這姑娘說話的方式有意思。不過他也沒有反駁。

  他剛才答應這姑娘的請求,不只是因為她頭頂那團紫氣。

  他有一種預感,在這個龍蛇混雜的城寨里,遇到這個心神澄澈的姑娘,本身就是一種好彩頭。

  李泉交給他的任務是在九龍城寨里探一探龍城擂台的底,他原本以為要在這迷宮般的巷子裡摸很久。

  但現在他看著阿珍把牛仔外套的拉鏈拉到胸口,回頭沖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的那種利落勁兒,忽然覺得這個任務恐怕比預想的要有收穫得多。

  「走啊,發什麼呆!」阿珍已經走到前面去了,倒著走,腳步輕快得像只麻雀,「龍城擂台這個點剛開第一場,門票要二十蚊。不過你放心,我帶你走後門。」

  張承恩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

  九龍城寨外,原先的龍城倉儲如今已經改天換地。

  一樓大門口那塊褪了色的「龍城倉儲」塑料牌被拆下來扔進了後巷,取而代之的是一塊黑底金字的實木招牌。

  「龍虎堂」。

  三個字是請油麻地廟街最老字號的招牌師傅手刻的,陰文填金,筆畫遒勁,在九龍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沉甸甸的光。

  捲簾門換成了鋼化玻璃門,兩側各擺了一盆半人高的鐵樹,大堂地面新鋪了青灰色的防滑石磚。

  前台站著兩個穿黑色polo衫的年輕人,腰間別著對講機,見了來人先點頭再問好。

  陳國鋒雖然還沒公開表態,但九龍警署對龍城路這棟樓的態度已經變了。

  衝鋒車巡邏的時候會特意在巷口停一下,車窗搖下來,裡面的軍裝警對門口的前台點點頭。

  這種微妙的信號,道上的人比誰都看得懂。幾天之內,之前那些蹲在巷口放風的爛仔全散了,連帶著對面那排唐樓底下常年擺賭檔的摺疊桌也撤了個乾淨。

  三樓靠裡面的一間房改成了茶室。

  不大,二十平米出頭,窗戶正對獅子山。窗台上擺了一盆文竹,是鄭松榮派人送來的。  連同一餅陳了十五年的普洱、一套紫砂茶具、和一張手寫的便簽,上面只有五個字:「多謝李生。榮。」

  王五爺坐在窗邊的太師椅上,一手端著紫砂杯,一手拿著遙控器。

  電視裡本港台正放著午間新聞,畫面是觀音街的街景,幾個記者舉著話筒追著一個灰白頭髮的老警察。

  那老警察頭也不回地鑽進豐田皇冠里,車門一關,引擎發動,留給鏡頭一臉尾氣。屏幕下方的滾動字幕寫著:「九龍罪案率連續下降,警方表示將繼續加強巡查。」

  王五爺看得嘴角微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鄭松榮送的這餅普洱確實不錯,入口綿滑,回甘極快。

  他放下杯子,目光轉向對面。

  李泉靠在一張老式藤椅上,雙腿交疊搭在腳凳,手裡捧著那本《山字經》。這個姿勢從三天前就沒怎麼變過。

  封面上那三個古篆字「山字經」在窗外透進來的天光下泛著極淡的暗金色,像是墨汁里摻了金粉,又像是字本身在裡面發光。

  翻開封頁,裡面沒有目錄,沒有章節,沒有注釋,只有一行接一行密密麻麻的古篆,每個字都只有蠅頭大小,卻偏偏看得清清楚楚。

  這本書,遠超他的預期。

  不是功法。不是秘籍。是一本法則庫。  他翻到第二十七頁,手指停在一行篆字上,「山不轉水轉,水不轉人轉,人不轉心轉。心若不移,天地可易。」

  這行字的筆鋒和前面截然不同,前頁是端正的小篆,這一頁忽然變成狂草,每一筆都像是在紙上狂奔,墨跡穿透皮料,深得幾乎要刻進纖維里去。

  不同人看這書,感悟完全不同。


  冷龍連翻都沒翻,只隔著三步遠掃了一眼封面,說了句「寒冰法則夠用了」,轉身就去樓下冰櫃裡拿可樂。

  蘇拙倒是認認真真看了兩頁,然後放下,表情很誠懇地說「看不懂」,繼續蹲在牆角擦他那奇門兵器。

  至於蘇妙晴,她看了十頁,第二天早上又看了十頁,第三天再看十頁,每次看的感悟都不同,最後合上書的時候眉頭皺得比鎖還緊,丟下一句「這本書在耍我」。

  但李泉倒是覺得有點意思,這本書在他手裡翻開的瞬間,他就知道這不是普通的功法秘籍,是一部以文字形式固化的秩序法則殘卷。

  書里寫的不是「如何修煉」,是「如何看待世界」。

  山是什麼,水是什麼,天地之間的秩序由什麼構建,人的意念又如何介入這套秩序。

  它不是教你出拳,是教你看清規則,然後用自己的意念去重新定義規則。

  令夕陽倒轉,令月光暗淡,令冬日現蓮,這些都只是書里隨手提到的「用法」,不是「原理」。  真正的核心是秩序法則。

  「極於一意。」李泉翻到最後一頁時,看到了這四個字。不是篆書,是隸書。筆鋒方正寬博,每一個筆畫都帶著一種不容置辯的篤定。

  所有意念扭曲氣機的功夫,歸根結底都是極於一意。

  偏執、極端、不瘋魔不成活。這書本身就透著這種味道,溫和的文字底下壓著的,是一股幾近偏執狂的意念。

  比起諸多道經來說,這書易懂難讀。字面上的意思不難,難的是讀進去之後不被它帶走。

  他每次翻開都能讀出新的東西,每次合上都有新的困惑,然後再翻開,再讀,再琢磨。

  三天下來,書頁來來回回翻了不下百遍,他卻覺得才剛摸到門檻,意猶未盡。

  王五爺看著他這模樣,也沒催。自己續了杯茶,又給李泉推了一杯過去,杯底在紫砂茶盤上磕出一聲脆響。

  李泉伸手端過,一飲而盡,目光始終沒離開書頁。

  「讓張道長去城寨探路,」王五爺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語調也平,但話里的意思是在問,你確定合適?

  李泉把書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摩挲,想了想,笑了笑。

  「這有什麼不合適的。」他把書放在膝頭,端起王五又推過來的第二杯茶,這次沒有一飲而盡,而是端在手裡慢慢轉。  「他既然來了,也不是我龍虎堂的人,不能總和咱們一道。總不能一直拴在褲腰帶上。」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有些微妙。

  他看著杯里澄亮的茶湯,茶麵上映著他自己的半張臉。

  「這對他這個木頭,也是個歷練。」李泉把茶杯放下來,「這世界境界夠高,夠瘋,也夠水準,挺適合他。」

  話音剛落,門被推開了。

  蘇妙晴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放著三碗外送的面,塑料碗蓋上印著「新大光燈」的紅字,熱氣從碗蓋縫隙往外冒,鹼水面的鹼香味混著雲吞湯的鮮甜,一下子把滿室的茶香衝散了大半。

  她用腳後跟把門帶上,順手將腋下夾著的一本藍色文件夾扔在茶桌上,文件夾落在桌面上滑了半尺,撞到紫砂茶盤才停住。

  「名單都在裡面。」她把托盤放在茶几空著的一角,把三碗面依次擺開,筷子碼得整整齊齊。

  「這些人都是我和王五爺一個一個盯下來篩選的,有沒有功夫底子、有沒有案底、有沒有幫派背景,都查過了,應該都沒問題。」

  李泉點了點頭,拿起了文件夾卻沒有翻開,而是先端起一碗麵,扯開碗蓋上粘著的透明膠帶。

  麵湯還燙手,他低頭喝了一口湯,湯頭濃白,蝦子的鮮味和大地魚粉的咸香在舌尖上炸開,比他在主世界吃過的所有雲吞麵都地道。

  王五爺也端了一碗,用筷子的動作比他喝茶時還講究,先挑面,再夾雲吞,最後才舀一勺辣椒醬,拌勻了才入口。  「蘇拙呢?」李泉吃了幾口面,翻開文件夾,目光在名單上一行行掃過去,順嘴問了一句。

  蘇妙晴正端著第三碗面往窗台方向走,準備留給冷龍。

  聽見這話她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李泉,臉上的表情是那種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嘆氣的微妙。

  「帶巷口兩個小鬼打彈珠。說好了半小時回來幹活,現在都兩斤茶葉喝下去了還沒見人影,那兩個小孩都是菲傭帶的,平時在巷口也沒人管,現在倒好,見了他就跟見了親哥一樣。」

  蘇妙晴把面碗放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

  李泉無奈地搖了搖頭,把手裡的筷子擱在碗沿上,這段時間卻是發現蘇拙這傢伙的有趣。

  「隨他去吧。」

  他把文件夾翻到最後一頁,拿起筆在上面簽了個字,合上文件夾推到王五爺面前,語氣重新恢復了幾分正事該有的乾脆。

  「另外,我要以《九死邪功》作為獎勵的消息,也可以放出去了。」

  王五爺夾面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看了李泉一眼,隨即明白了。那目光里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九死邪功對他們確實沒什麼用,放著也是放著,不如拿出來當魚餌。

  這個計劃是兩人一塊兒商量出來的。  自從鄭松榮在大來酒樓被冷虎從冰雕里撈出來之後,這個潮州坐館就徹底服了。

  他每天早上準時派自己武館的打仔過來練拳,晚上再派龍城路那幾個場子裡最能打的拳手來打擂台,風雨無阻。

  打仔有了,拳手有了,場子也翻新了,接下來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做大聲勢。

  只有龍虎堂的擂台在整個九龍打出名堂來,才能吸引三十六字頭的人過來。

  恨天盟的忠字堂已經露了頭,其他三十五個字頭遲早也會聞到味。

  九死邪功就是最好的誘餌,鄧奎憑這門功法人擋殺人佛擋殺佛,整個港島無人不知。

  現在這門功法就放在龍虎堂的擂台上,誰能打到最後,誰就能拿到。

  這消息一旦放出去,不用想也知道,九龍城寨里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會先亮起來。

  王五爺把面碗放下,用紙巾擦了擦手,拿起李泉簽過字的名冊翻了兩頁,點了下頭:「消息今晚就能傳遍城寨。明早之前,油尖旺和紅磡的茶餐廳里都會有人在講。」

  蘇妙晴靠在窗台上,端起自己那碗已經有些坨了的面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補了一句:「要我幫忙找人放風?」

  「不用。」王五爺把名冊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城寨那地方,你在巷口跟一個人說了,隔天整條龍城路都知道。你要是跟三個人說了,觀音街的人當天晚上就能編出三個不同版本。」

  樓下,巷口拐角。  那家彈珠機店的招牌叫「銀座遊戲中心」,門面窄得可憐,夾在一家藥材鋪和一家蛇王店之間。

  門口的霓虹燈管壞了大半,只剩「銀座」兩個字還亮著,在灰撲撲的巷子裡閃著廉價的粉紫色光。

  店內不大,塞了六台彈珠機,機器都是日本運過來的二手貨,外殼的漆面被菸頭燙出了密密麻麻的小坑,但裡面的鋼珠軌道擦得鋥亮。

  老闆是個六十出頭的日本老頭,姓山田,二十年前從東京跑到港島做二手車生意,賠了個精光,就在城寨邊上開了這家彈珠店。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和式短褂,腳上趿拉著木屐,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正用一口利索的日語對著店內唯一的客人絮叨。

  「你剛才應該打左路。左路賠率高,鋼珠下去能彈七次,你非要打中路,中路才彈五次。」

  蘇拙蹲在一張不大的塑料凳上,兩條腿縮著,膝蓋幾乎頂到了下巴,整個人活像一隻被人拎著後頸提起來的大貓。

  他手裡攥著一把小鋼珠,盯著面前那台彈珠機的玻璃面板,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知道了知道了。」他嘟囔了一句,把手裡最後一顆鋼珠塞進投珠口,拉下發射杆。

  鋼珠彈上去,在密密麻麻的釘柱之間叮叮噹噹地彈了半天,最後穩穩噹噹掉進了最底下的空槽。

  啥也沒中。

  「操。」蘇拙罵了一句,往後一靠,差點從凳子上翻下去,趕緊伸手抓住旁邊的機器才穩住。  他身後站著兩個穿校服的小男孩,一個手裡還攥著半根沒吃完的魚蛋,另一個的書包帶子拖在地上也不管,趴在他肩膀後面眼巴巴地瞅著彈珠機面板上那個還在轉的電子屏幕。

  「蘇哥,你真的好菜啊。」吃魚蛋的那個小孩把最後一顆魚蛋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說話含含糊糊的。

  蘇拙深吸一口氣,把右手攤開,三顆備用小鋼珠還擱在掌心裡,被汗水浸得發亮。

  他把其中一顆塞進投珠口,拉下發射杆,閉上眼,呼了口氣,睜開。

  鋼珠彈出去的弧線比剛才那發還要歪,直接掉進了右側的死亡槽。

  吃魚蛋的小孩搖了搖頭。另一個小孩也跟著搖了搖頭。蘇拙恨不得把腦袋塞進彈珠機里。

  山田老闆靠在收銀台上,嘴角叼著的煙從頭到尾都沒點。他看著蘇拙那張鬱悶到了極點的臉,木屐在水泥地上磕了兩下。

  就在這時,店門口的光線一暗。

  一群穿西裝的男人從巷口方向走進來。一共五個人,黑衣黑褲黑皮鞋,領帶不是細長條的那種,是寬幅的暗色花紋領帶。

  為首那個四十出頭,方臉,眉骨突出,鬢角修得極短,走路的時候雙手自然垂在身側,但每一步邁出的距離都精確得像用尺子量過。

  他身後跟著的四人全部雙手插在口袋裡,步伐一致的沉穩,皮靴踩在彈珠店的水泥地上,發出一連串沉悶的同步聲響。

  山田老闆叼著的煙從嘴裡掉下來,被那為首的方臉男人一把抄起。  為首那個方臉男人在蘇拙身後停下,目光掃了一眼彈珠機的面板,又掃了一眼蹲在凳子上的蘇拙,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對眼前這個畫面感到意外。

  但他沒有說什麼,轉頭對身後的人開口,說的是日語。

  聲音壓得很低,在彈珠機的背景音樂和叮噹聲里幾乎聽不見,但蘇拙的耳力不會漏過任何一個字。

  「福義興從九龍城寨撤走了。龍城路現在是真空地帶,新義安跟十四K打得再凶也還沒站穩。」

  他頓了頓,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整了整袖口。

  「這正是我們住吉會的機會。」

  蘇拙握著小鋼珠的手指微微一頓。他眼底有一道極淡的光芒一閃而逝,快得旁邊的兩個小孩根本沒注意到。

  他把最後一顆鋼珠塞進投珠口,拉下發射杆,這次看都沒看面板,鋼珠彈出去,在釘柱之間彈了七下,嘩啦一聲,出珠口吐出一小堆鋼珠。

  贏了。

  兩個小孩同時發出一聲歡呼,吃魚蛋的那個猛拍蘇拙的後背,另一個一把抓起出珠口裡的鋼珠往自己口袋裡塞。

  蘇拙從凳子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他轉頭掃了一眼那五個西裝男人,目光在為首那個方臉男人的右手虎口上停了一瞬,小拇指和無名指指根的繭子,虎口也厚了些。  「玩劍道的。」

  他嘟囔了一句,沒頭沒尾,像是自言自語。

  「這破城寨,還真是什麼人都能來踩一腳。」

  他彎腰從那兩個小孩口袋裡一人拿了一顆鋼珠當紀念,拍了拍他們的腦袋,推開彈珠店那扇貼滿貼紙的玻璃門。

  門外,龍城路的霓虹燈正在傍晚的天色里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紅的底子,藍的字,黃的鑲邊,把他身上那件灰布破衫照得五光十色。

  他站在巷口,朝龍虎堂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彈珠店裡那五個人影。

  住吉會。

  他把這三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眯了眯眼,咧開嘴露出一個不怎么正經的笑,然後轉身朝龍虎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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