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帝皇教團、死亡熱線(1W)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消息傳得比封鎖的鐵門還快。

  蟲族出現在要塞內部的消息,像一滴水落進滾燙的油鍋,從底層開始向上炸開。

  工人們在工具機邊交頭接耳,黑市的商販開始收拾攤子,幫派分子在街角聚集成堆,聲音壓得很低,眼睛亮得很不正常。

  有人說是上區的實驗室出了事故,有人說是外來的走私船帶進來的,有人說是帝皇的懲罰。

  沒有人知道真相,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要塞要封了。

  然後鐵門開始落下。

  從最底層的排污通道開始,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隔斷鐵門被液壓裝置推動,從天花板和牆壁的夾層里緩緩降下,帶著鏽蝕和灰塵,發出低沉的、震得人胸口發悶的轟鳴。

  咚,第一扇落下,切斷東區和南區之間的主通道。咚,第二扇落下,封住通往中間層升降梯廣場的入口。

  咚咚咚咚。

  越來越多的鐵門砸進地面的凹槽里,火花從撞擊處濺出來,在黑暗中亮一下,然後熄滅。

  整個要塞像一頭被剖開的巨獸,有人正在用燒紅的鐵板一塊一塊地烙上它的傷口。

  通風管道里傳來持續的、沉悶的敲擊聲。  警備隊的工兵爬進了那些只有半人高的風道,用電焊槍封死每一個分支出口。

  貨運通道的鐵閘被手動搖下來,絞盤轉動的聲音在豎井裡來回反射,變成一種尖銳的、像嬰兒啼哭一樣的嘯叫。

  水管道被關閉,閥門擰死,管道里的水壓突然增大,鏽蝕的接頭開始往外滲水,在牆壁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漬。

  格里走在隊伍最前面。他的腳步很沉,每一步都踩得鐵板嘎吱作響,但他走得很快,快得不像一個兩米五六百歲渾身都是舊傷的老兵。

  他身後跟著六個修士,都是兩米多高的巨人,肌肉虬結,皮膚灰白,在狹窄的通道里排成一列,像一堵移動的牆。

  他們體內發出持續的低頻聲響,是某種被植入體內的機械裝置在運轉時產生的振動,嗡嗡的,悶悶的,像一群被關在鐵皮箱子裡的蜜蜂。

  燼跟在他們後面,隔著大約十步的距離。

  不是故意疏遠,是本能。那些聲音讓他牙根發酸,頭皮發緊,像有人用一把鈍刀在他的顱骨內側來回刮。他

  見過修士,遠遠地見過,在教堂的彩繪玻璃下面,在灰鼠幫老大吹噓的牛皮里。但他從來沒有離一個活的修士這麼近過,更沒有同時被六個包圍過。

  他們的身體裡不只有機械裝置的聲音,像老舊發動機在過載運轉時發出的那種動靜,從他們的胸腔里傳出來,穿過那層被基因改造強化過的厚實胸骨,在空氣中振動。

  他儘量把自己的腳步聲壓到最輕,貼在通道的左側走,和那堵移動的牆保持著固定的距離。

  格里在觀察李泉。  那個年輕人的步伐,呼吸,重心轉移的方式,還有他站在蟲群中間時那種不動聲色的、像山一樣的穩定。

  格里見過很多強大的戰士。

  帝國戰團的隨軍修士,那些被帝皇的聖光浸透了骨髓的狂信者,他們揮舞鏈鋸劍的時候像發瘋的野獸,身上的改造器官會在戰鬥時發出尖嘯。

  他也見過聯邦的基因戰士,那些被科技和藥物堆砌出來的完美兵器,冷靜,精確,殺人像拆機器。

  李泉兩者都不是。

  他沒有改造的痕跡,至少格里看不出來。他的皮膚是正常的,骨骼是正常的,肌肉的分布和比例是正常的,沒有任何被外力扭曲過的痕跡。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全 】

  但他的速度和力量,格里活了六百年,只在一類人身上見過。

  聯邦的精銳基因戰士。

  那些從無數改造失敗的屍體裡爬出來的、萬里挑一的成品。

  他們看起來和普通人沒什麼區別,但在戰場上,他們可以在零點幾秒內完成從靜止到極速的切換,可以用拳頭打穿裝甲板,可以用意志力扭曲現實。

  這個念頭只在他腦海中存在了一瞬。

  然後格里的意志像一把生鏽的刀,狠狠地把那個念頭從腦子裡剜了出去。  不是因為他害怕,是因為那個念頭本身就是一種背叛。

  他是帝國的修士,他的血管里流著帝皇賜予的聖血,他的每一塊被改造過的肌肉都屬於帝皇的國。

  聯邦的人,不管他們是基因戰士還是別的什麼,都是異端。即使他們曾經並肩而戰,異端的強大不是強大,是誘惑,是陷阱,是邪神用來腐蝕信仰的工具。

  他把目光從李泉身上移開,落回前方的通道。鐵門落下的聲音還在要塞的深處迴蕩,悶雷一樣,一波接一波。

  工業電梯到了。

  那扇鐵門有三人高,表面塗著褪色的黃黑警示條紋,油漆剝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底漆。

  門縫裡透出一股濃烈的機油味,混著金屬摩擦產生的焦糊氣息,還有某種更刺鼻的、像電解液泄漏一樣的化學氣味。

  格里拉開門閂,那根成年人手腕粗的鐵栓被他單手抽出來,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他抓住門把手,整個人向後傾斜,體重壓上去,那扇沉重的鐵門才緩緩滑開。

  電梯井道是黑的。

  不是沒有燈的那種黑,是那種連聲音都會被吞掉的、像深淵一樣的黑。電梯轎廂不知道停在哪一層,鋼纜在頭頂的黑暗中發出細微的、持續的吱呀聲,像某種巨大的、沉睡的生物在呼吸。

  李泉站在門口,沒有動。

  他的元神在他踏入這座要塞的那一刻就已經鋪開了。像水銀瀉地,無聲無息,從底層向上蔓延,滲透每一層鐵板、每一根管道、每一條縫隙。  那些鐵門落下的震動,那些通風管道被焊死的火花,那些警備隊工兵急促的腳步聲,都在他的感知里。

  他甚至能「看見」那些蟲族,它們分布在下層的各個角落,有的在管道里爬行,有的在廢棄的車間裡蟄伏,有的在污水中緩慢移動,像癌細胞一樣在要塞的底層擴散。

  他的元神繼續向上。

  中層。技術官僚和商人的地盤。燈光更亮,空氣更好,人們的衣著更整潔。有人還在辦公室里喝茶,有人已經在收拾行李,有人站在窗前,看著下層升起的煙霧,臉色凝重。

  再往上。

  上層。貴族和官員的居住區。模擬陽光從穹頂灑下來,照在修剪整齊的花園裡。大理石的長廊,水晶的吊燈,空氣中飄著真正的花香。

  孩子們還在花園裡追逐,保姆們坐在長椅上聊天,她們還不知道下面發生了什麼。

  李泉的元神穿過這些,繼續向上,直到觸及要塞的最頂端。

  然後他感覺到了那個東西。

  在教堂里。

  那是一棟獨立的建築,坐落在要塞最頂層的中心位置,被花園和廣場環繞。它的外牆是白色的,不是粉刷的白,是某種天然石材的、帶著細微紋理的白。

  穹頂上立著一尊雕像,一個展開雙翼的天使,面容模糊,但姿態威嚴,像在俯瞰整座要塞。  教堂內部,一個人正坐在聖壇前的椅子上。

  那人約莫兩米高,穿著一套深藍色的、沒有標識的作戰服,肩寬腰窄,坐姿端正,像一柄被插在刀鞘里的刀。

  他的頭髮剃得很短,露出頭皮上幾道陳舊的疤痕,下頜方正,顴骨高聳,鼻樑挺直,眼窩深陷。他的眼睛閉著,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念什麼。

  就在李泉的元神觸及教堂的瞬間,那個人的眼睛猛地睜開。

  虹膜在瞬間變得像針尖一樣小,然後迅速擴張,恢復到正常的大小。

  一股強大的靈能,從教堂里向外擴散,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漣漪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盪開。

  他感覺到有人在注視著他。

  那股力量掃過他時,感覺像是在冬天的冷水裡站了很久之後,忽然有人往他身上潑了一盆溫水。

  不燙,不冷,但那種「被覆蓋」的感覺極其清晰。

  那股力量繼續向外擴散,穿過上層的花園和中層的辦公室,穿過下層的車間和管道,穿過那些還在冒煙的蟲族殘骸,一直延伸到要塞之外,延伸到灰濛濛的工業天空,延伸到更遠的、被霧霾遮蔽的地平線。

  甲級極位。

  李泉在心裡給了評價。那個坐在教堂里的人,他的靈魂本質和肉體達成了一定的協調。也就是神與氣相抱,初步的協調帶來了更近一步的機會。  但這個人的力量,被某種東西限制住了。

  他的那具被改造過無數次肌肉虬結的軀體。像一件太小的衣服,把他真正的力量裹得太緊。

  他的靈魂想要向外擴張,但他的身體不允許。那些基因改造給了他強大的體魄,卻在他的靈魂和世界之間砌了一堵牆。

  李泉收回元神感知的時候,那個人已經拿起了通訊器。

  通訊器里先傳出了聲音。不是信號接通後的那種電流雜音,是對方先開口了,聲音從那個小小的金屬格里傳出來,帶著一種壓抑的聲音,像繃緊的弦一樣。

  「你感受到了嗎?」

  是一個女聲。不高,不低,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用刀子在木板上刻字。

  「要塞里不光有蟲族,還存在一個極其恐怖的存在。」

  泰基的臉色沉了下去,在短時間內接收到太多壞消息之後,臉上的表情從「應對」變成「承受」。

  他握著通訊器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鼓起來。

  「我必須要跟戰團長聯繫。」他的聲音很沉,「我的連隊不可能解決這樣的戰爭。另外聯繫附近的帝國海軍,攔住蟲族可能到來的生物艦隊。」

  他頓了一下。  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多希望還有收繳回來的聯邦無人機偵查組。

  那些小東西可以在蟲族艦隊進入行星軌道之前就完成偵察和預警,把寶貴的反應時間從幾小時延長到幾天。

  但想到對面是教團的修女長,那個視所有聯邦造物為異端之器的女人,他把這句話咽了回去。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片刻。

  「如你所願,泰基連長。」那個女聲再次響起,依舊平穩,依舊清晰。「你最好和格里溝通一下。他經歷過那場帝國與聯邦一起參與的蟲族戰爭。」

  泰基沒有說話。他按掉了通訊器,把那個小小的金屬方塊放在椅子扶手上。教堂里很安靜,只有穹頂上方模擬陽光系統運轉時發出的細微嗡嗡聲。

  李泉收回注意力。

  他放下心來。他很確定,這個世界的力量上限,並沒有他預想的那麼高。

  不論是黃昏之子,還是黃級的艦船,在這個世界都是極其奢侈的東西。這個要塞最強的存在也不過是甲級極位位。

  放在一場即將到來的、涉及蟲巢艦隊的戰爭里,遠遠不夠。

  他需要的不是他們的力量。他需要的是他們的信息、他們的通訊渠道、以及他們對這座要塞的控制權。

  電梯到了。  不是他面前的這扇門,是頭頂。鋼纜絞盤的聲音從井道上方傳來,吱吱呀呀的,像老舊的門軸在轉動。

  那個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井道里的黑暗開始被轎廂底部漏下的燈光碟機散。

  一盞,兩盞,三盞,轎廂頂部那排應急燈亮著昏黃的光,透過轎廂底部的鏤空結構灑下來,在井道壁上投下一片明滅不定的光影。

  轎廂停住了。門開了。

  裡面「塞」著十個人。

  他們的身體幾乎填滿了整個轎廂,肩膀挨著肩膀,頭盔碰著頭盔,連轉身的空間都沒有。

  每個人都穿著厚重的、覆蓋全身的藍色裝甲,表面光滑如鏡的軍用動力甲。

  裝甲的關節處嵌著細密的液壓杆,隨著他們的呼吸微微伸縮,發出有節奏的嗤嗤聲。

  胸甲上印著一個徽章,一隻展翅的鷹,爪子裡握著一把閃電。

  他們的頭盔面罩是暗色的,看不清裡面的臉。但李泉的元神能「看見」他們和格里一樣,年邁的靈魂拖動著強大的肉體。

  每一個的靈魂年齡都超過了一兩個世紀。他們的實力大多在甲級下位到中位之間,沒有一個達到格里那種的程度。

  這具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軀殼和那個被困在裡面的靈魂之間的和解。顯然,這些戰鬥工具無法做到。  但十個甲級。李泉在心裡快速評估了一下。這十個人如果扔進他之前經歷過的大多數世界,都足夠製造不小的麻煩了。

  為首的那人從轎廂里走出來,他的裝甲表面有一些細密的劃痕和凹坑,肩甲上有一塊被能量武器燒灼過的焦痕,邊緣已經磨得發亮。

  他走到格裡面前,停下,抬起右手。

  他的拇指和食指扣成一個圈,另外三根手指併攏伸直,指尖朝上。那個手勢停在胸口的高度,像一個正在完成的儀式。

  栓塞過後拇指交扣。

  格里沒有做同樣的手勢。他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來,手掌平伸,指尖併攏,從額頭向下劃到胸口,然後從左肩到右肩。

  一條直線,一條橫線。簡單的,乾淨的,像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十字。

  那個手勢里有某種李泉能感覺到但看不清的東西。不是能量,不是靈力,是更抽象的、更接近「信念」本身的東西。

  在那個手勢完成的瞬間,格里身上那股六百年的疲憊被一層薄薄的、金色的、像晨霧一樣的東西覆蓋了。

  香火願力。

  李泉在心裡給這個現象貼上了標籤。

  這種個東西,你可以叫他「香火」,「加持」,「願力」,「信仰之力」。  它不來自於修行者本身,而來自於某種更龐大的、集體性的信念體系。一

  群人相信同一個東西,相信到一定程度,那個東西就會產生力量。

  不是因為它是真的,是因為被相信。

  為首那人的手放下來了。他的面罩朝李泉的方向轉過來。

  他再次抬起手。同樣的手勢。

  李泉沒有任何回應。

  他沒有做那個手勢,沒有點頭,沒有說話,甚至沒有改變站姿。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穿著藍色裝甲的人,表情平淡,眼神平靜。

  為首那人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

  那個停頓很短,短到幾乎察覺不到,但格里的肩膀微微繃緊了一下,他身後的六個修士同時停止了體內機械裝置的嗡嗡聲。

  電梯轎廂里那九個一直保持靜默的戰士,他們的呼吸節奏在同一個瞬間發生了變化,像獵食者在發起攻擊前最後的屏息。

  然後為首那人把手放下了。

  「我們連長想要和您見一面。」他說。聲音從面罩里傳出來,經過變聲器的處理,冷得像金屬,但內容本身沒有敵意。他的面罩轉向格里。「還有格里修士。」  格里認真地點了點頭。不是那種隨意的、敷衍的點頭,是整個腦袋低下去再抬起來,幅度很大,速度很慢,像一個人在確認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電梯門關上了。

  那十個穿著藍色裝甲的戰士重新退回轎廂里,肩膀挨著肩膀,頭盔碰著頭盔。

  他們的沉默不是緊張的那種沉默,是因為說話會消耗能量,而能量在戰場上意味著生命。

  其中一人蹲下來,把背上背著的那個方形的金屬箱子卸下來放在地上,打開鎖扣,掀開蓋子。

  裡面是一套可攜式的通訊和偵察設備,屏幕很小,按鍵很密,表面有一層薄薄的、被頻繁使用磨出來的油光。

  他按下幾個鍵,手腕上一個簡易的顯示屏亮了起來,上面有幾個光點在緩慢移動。

  李泉掃了一眼那些光點的位置。

  他不需要看那個屏幕,他的元神已經把整個要塞的蟲族分布摸得一清二楚。那些光點和他感知中的蟲族位置高度吻合,誤差不超過兩米。

  這個帝國的偵察技術,精度很高。

  電梯開始上升。鋼纜絞盤轉動的聲音在井道里迴蕩,吱吱呀呀的,像某種古老的、還在用齒輪和槓桿運轉的機器。

  事實上它確實是,李泉能「看見」井道頂部的機械室,那些黃銅的齒輪、鑄鐵的軸承、還有被潤滑油浸透的麻繩,全都在以令人驚訝的精度協同運轉。  這個帝國的科技樹長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先進得令人咋舌,有些地方原始得像中世紀。

  他想起剛才格里和那個修士做的手勢。栓塞過後拇指交扣。還有格里划過的那個十字。

  那個手勢里有帝皇的影子,一個被神化了,被賦予了超越凡人屬性的存在。

  那個手勢不是簡單的敬禮,是某種宗教儀式的一部分,那個瞬間覆蓋在格里身上的金色薄霧,不是從他體內產生的,是從某個更遠的地方、更龐大的源頭投射過來的。

  帝皇。

  李泉在心裡咀嚼這個詞。如果他的推測沒錯,這個帝國的帝皇不是一個被架空的象徵,而是一個活著的,在位的真實個體。

  一個將自己化作了絕對神明的存在。剛才那個手勢中蘊含的香火願力,其源頭的強大程度在腦海里做了一下對比,恐怕不會低於玄級。

  電梯繼續上升。

  轎廂里的燈光是昏黃的,幾盞老舊的應急燈被固定在轎廂頂部的四個角落,燈罩上積著厚厚的灰,光線透過灰塵變得朦朧而柔軟。

  轎廂壁上有幾排鉚釘,鏽跡從鉚釘的邊緣向外蔓延,在漆面上畫出一圈圈褐色的年輪。

  腳下的鐵板被踩得光滑發亮,能模糊地映出人的倒影。空氣里有一股濃烈的機油味,混著鐵鏽和某種陳舊的、像舊書一樣的霉味。

  燼站在轎廂的角落裡,背靠著冰冷的鐵壁。  他的手插在兜里,指尖攥著那支他組裝了一整個星期的電磁鎖控制器。推桿的金屬表面被他的掌心捂熱了,他攥得很緊,像攥著一根救命的繩子。

  他的眼睛亮著。

  那雙黑亮的瞳孔里映著應急燈昏黃的光,像兩顆被擦亮的石子。他的呼吸比平時快,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時大,但他的肩膀是放鬆的,下巴是微抬的,脊背是挺直的。

  這是他第一次登上通往中層的電梯。不,不是中層,這趟電梯不停中層。

  這是一趟專線,從最底層的貨運通道直達上層區的軍事區域。在鐵砧-7要塞的歷史上,這趟電梯只開過三次。

  上一次是三十年前,海盜入侵的時候。

  十四年。他在底層活了十四年。

  見過的最高的天花板是車間頂部那層被灰塵糊住的照明燈管,見過的最亮的燈是警備隊巡邏時掃過街角的手電筒光束,見過的最遠的東西是通道盡頭那堵永遠走不到的鐵牆。

  現在他站在電梯裡,腳下踩著鐵板,頭頂是正在一層一層掠過的要塞結構層。

  他能感覺到速度,像被一隻巨大的手托著向上托舉的上升。

  每一層樓板從轎廂的縫隙間掠過時,他都能感覺到那層樓板後面的世界,像一個人在深水裡閉著眼睛,能感覺到水面上的光。

  李泉從袖口裡摸出兩個銀色的銀幣。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其中一片,舉到眼前看了看,然後輕輕一彈。

  銀幣從他的指尖飛出,在空中劃了一道極短的弧線,精準地落在他的左前臂上。

  燼看見了那兩個金屬片落在李泉手臂上的瞬間,那個人的表情變了。

  那個變化只持續了不到半秒,然後就恢復了平靜,但他的眉頭比之前微微收緊了一點,下巴的肌肉繃緊了一瞬。

  然後電梯停了。

  門開了。

  光湧進來,是真正明亮帶著溫度的光。

  它從走廊盡頭的大窗里傾瀉進來,鋪在大理石的地面上。那光線里有灰塵,在陽光下會發光的塵埃。

  它們在那束光里緩慢地飄浮,旋轉,像一群在跳舞的、看不見翅膀的小蟲。

  燼眯起了眼睛。

  十四年在黑暗中生活,他的瞳孔已經習慣了在微弱的光線下儘可能地放大,捕捉每一絲可用的光線。

  現在,那束真正未經任何過濾的陽光猛地灌進他的瞳孔,他的虹膜在瞬間收縮,像一朵被燙到的花,拼命地合攏花瓣。  刺痛。不是那種尖銳的、像針扎一樣的痛,是一種更鈍的、更瀰漫的、從眼球深處向外擴散的酸脹。

  他的眼眶開始發紅,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上來,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淚水從眼角滑下來,在他的臉頰上衝出一道乾淨的、白色的痕跡。

  然後一股暗黃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腦海。

  從某個他從來不知道存在的、最深處的角落湧出來,溫暖,柔和,像一個人在最冷的冬天把手伸進一盆溫水裡。

  所有的刺痛在那道光里消失了,眼睛的不適,膝蓋的顫抖,手指的痙攣。

  所有那些被十四年的底層生活磨出來的、他已經習慣了不去在意的疼痛,都在那道光里像冰一樣融化了。

  他的視線清晰了。

  眼前是一個高大的大廳。

  大理石的地面,光可鑑人,能看見自己的倒影,一個瘦小的、穿著髒兮兮工裝的、臉上還有淚痕的少年。

  拱形的天花板很高,高到需要仰起頭才能看見頂端,上面畫著一些他看不懂的壁畫:天使,雲朵,還有一道從高處射下來的、金色的光柱。

  兩側的牆壁上嵌著一排排的玻璃窗,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整個大廳染成一片溫暖的、流動的金色。  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

  和電梯裡那十個一樣,穿著厚重的藍色裝甲,但更高,更寬,站姿更穩。

  他的頭盔夾在腋下,露出一張方正的臉,頭髮花白,臉上的皮膚像老樹皮一樣粗糙,布滿了細密的、縱橫交錯的疤痕。

  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瞳孔很大,看人的時候有一種沉甸甸的、像石頭一樣的質感。

  他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等著。

  格里第一個走出電梯他走到那個人面前,停下,做了一開始那個手勢,手掌從額頭劃到胸口,從左肩到右肩。

  那人回了一個手勢,不是格里的十字,是栓塞過後拇指交扣。

  六個修士跟著格里走出電梯,在走廊里站成一排,兩米多高的身軀把窗外的陽光切成一截一截的。

  李泉走出來的時候,那個人的目光就釘在了他身上。不是審視,不是警惕,是那種一個人終於等到了他要等的東西時,那種確認的、沉下來的目光。

  「各位。」

  那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帶著一種像敲擊鐵砧一樣的質感。

  不高亢,不慷慨,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  「我知道你們可能還沒有準備好與敵人作戰。但決定家園存亡的時刻到來了。」

  他側過身,指向走廊另一側的一扇敞開的門。

  門後面是一個更大的房間,燈光很亮,能看見一排排的金屬架,上面掛著東西。

  戰甲。

  各種尺寸的,各種款式的,有些是新的,表面還泛著油光,有些是舊的,甲片上帶著彈孔和刀痕。

  「我為你們準備了戰甲。請你們穿上戰甲後,乘坐最後的電梯去底層,清理所有的蟲豸。」

  沒有動員,沒有鼓動,沒有「帝皇保佑」之類的口號。他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戰甲在那裡,蟲族在下面,你們要下去。

  六個修士沒有猶豫。他們從那人的身側魚貫而過,走向那扇敞開的門。腳步聲整齊劃一,像六台被啟動了程序的機器。沒有人回頭,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停下來想一想。

  走廊里只剩下三個人。格里,李泉,燼。

  那人看著李泉,再次做了那個手勢。栓塞過後拇指交扣。這一次他的動作比之前更慢,更鄭重,像一個人在確認什麼東西。

  李泉這次沒有完全無視。他點了點頭。

  「看來,」那人說,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些溫和,「我們今天迎來了一位活聖人。」  李泉搖了搖頭。

  不是否認,是不認同。那個動作的意思是:我不是你說的那個東西,但我不打算花時間解釋。

  他的目光從那人身上移開,掃過走廊兩側的窗戶,掃過窗外那些修剪整齊的花園和白色的大理石建築,掃過遠處灰濛濛的、被霧霾遮蔽的天空。

  「你現在該做的,」他說,聲音平穩,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是把我帶到你們的戰術指揮中心。我會標註出要塞中蟲族聚集的位置,把你的人撤回來,準備後面更大的衝擊。」

  他頓了一下。

  「我來將要塞所有的蟲族一網打盡。他們的艦隊馬上就到。」

  距離要塞很遠的地方。遠到光都要走很久的地方。

  星空的背景是黑的,連恐懼都能吞掉的黑,在這片黑色里,有東西在移動。

  幾十艘艦船排成一個鬆散的、像被風吹散的煙一樣的陣型,在真空中無聲地前進。

  它們的形狀不是人類艦船那種流線型符合空氣動力學形狀,是柔軟的、圓潤的、像某種深海生物一樣的形狀。

  船體表面覆蓋著灰白色的甲殼,甲殼上有無數細密的紋路。那些紋路在緩慢地變化,像皮膚上的毛孔在呼吸一樣的變化。

  船體的某些部位,有東西在動。觸手一樣的東西,從船體的側面伸出來,在真空中緩慢地擺動,像海草在水流中飄搖。  那些觸手的表面布滿了吸盤和倒刺,吸盤一張一合,倒刺在星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像刀刃一樣的光。

  它們像扯著絲線的長蟲,在無垠的星空中向著一個目標前進。

  那顆工業星球已經在它們的視野里了。灰濛濛的,表面布滿了礦坑和要塞的金屬穹頂,像一塊被遺棄在星海邊緣的、生了鏽的鐵。

  再過不久,它們就要進入行星軌道。

  ……

  此時的教堂里沒有風。

  這座建築是封閉的,穹頂上的彩繪玻璃把外面的世界隔絕在外,只留下那些被過濾過的、柔和的、帶著宗教意味的光。

  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乳香味道,從聖壇前的銅香爐里升起來,和蠟燭燃燒產生的油脂氣息混在一起,在穹頂下瀰漫成一團讓人昏昏欲睡的霧。

  那個女人漂浮在聖壇上方。

  她的身體和地面之間隔著大約半米的距離,黑色的長袍垂下來,像一面被風吹動的旗幟。

  袍子的面料很厚,看不出下面身體的輪廓,只有兩隻手露在外面,蒼白,纖細,手指很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她面前的設備散發著光。

  那是一個由無數細小的、發光的晶體組成的球體,懸浮在她身前,緩慢地旋轉。

  晶體的顏色在變化,從藍到紫,從紫到紅,從紅到金,像一顆被壓縮到拳頭大小的、正在燃燒的恆星。

  每一塊晶體都在以不同的頻率振動,發出細微的、像耳鳴一樣的嗡嗡聲,那些聲音交織在一起,變成一種持續低沉的轟鳴。

  她的意識正在離開這具身體。

  像一條蛇從舊皮里蛻出來,她能感覺到自己正在上升,穿過教堂的穹頂,穿過要塞的裝甲,穿過那顆星球稀薄的大氣層,進入那片絕對的、永恆的、星光閃爍的虛空。

  她在尋找戰團長的信號。

  帝國戰團的通訊不是用電磁波,不是用引力波,是用靈魂。

  每一個戰團的隨軍修士都在靈魂深處烙印了戰團長的印記,那個印記像一座燈塔,在星海的另一端發出持續穩定的光。

  她需要找到那座燈塔,把信號傳過去,把這裡發生的事情告訴他,蟲族,要塞,還有那個從天上掉下來的、格里說可能是活聖人的東西。

  她找到了。  那道光在很遠的地方,遠到她需要用盡全部的意志力才能勉強觸及。

  她把自己的意識靠過去,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把自己所有的信息,全部壓縮成一個密集的信號,沿著那條看不見的線,向那座燈塔傳遞過去。

  然後她聽見了那個聲音。

  不是從通訊器里傳出來的,不是從任何源頭傳出來的。

  「有趣。」

  那個聲音很大,像一個人在空曠的山谷里喊了一聲,回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填滿了整個空間。

  那個聲音里沒有敵意,沒有善意,沒有任何可以被歸類的情緒,只有一種純粹的,像火焰一樣灼熱的好奇。

  她「看見」了它。

  無數的眼睛,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一片被撕碎的星空,在虛空中旋轉,凝視。

  每隻眼睛的瞳孔里都映著不同的畫面,有的映著燃燒的星球,有的映著尖叫的人群,有的映著正在崩塌的教堂,有的映著她自己,漂浮在聖壇上方,嘴唇在動,眼睛緊閉。

  眼睛們在看她。

  像是那種昆蟲學家把一隻蝴蝶釘在標本板上、用放大鏡仔細觀察它翅膀上的鱗片時的那種觀察。  冷靜的,精確的,不帶任何感情。

  「他要看清楚那個暗黃色光芒的男人。」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不是對她說,是對它自己說。像一個孩子在自言自語,像一個收藏家在端詳一件新到手的藏品。

  然後設備炸了。

  那些發光的晶體在同一瞬間停止了旋轉,從中心向外裂開,碎成無數細小的、暗淡的碎片,無聲地散落。

  設備主動斷開了連結。

  懸浮的球體消失了,那團被壓縮的、像恆星一樣的光消失了,教堂里的溫度在瞬間恢復了正常。

  那個聲音和那些眼睛,所有不屬於這座教堂的東西,都在那一瞬間被切斷了。

  她落回地面。

  黑袍的下擺垂下來,蓋住她的腳面。她的身體晃了晃,但沒有倒。

  一隻手撐在聖壇的邊緣,指尖泛白,指節突出。她的額頭上有汗,順著鼻樑往下淌,滴在大理石的地面上,發出細微的、啪嗒啪嗒的聲響。

  她的嘴唇在發抖。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很快,訓練有素。有人在外面站定,沒有推門,只是站在門外,隔著那扇厚重的木門,用帶著敬意的聲音說:

  「修女長,連長邀請您去指揮中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