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大爭之世,世人皆爭(1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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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消一兩個時辰,長安城上空便如同開了鍋的沸水,數道神光次第升騰,此起彼伏,交相輝映。

  四道神光,東西南北,各據一方,將整座長安城照得流光溢彩,卻也暗流洶湧。

  那些胡商、番僧、西域使節,以及無數聞風而動的人群,在這四道神光之間穿梭往來,如同趕集一般。

  有人跪拜,有人觀望,有人揣測,有人算計。

  誰也不知道,今夜過後,這長安城的天,究竟會變成什麼顏色。

  而景龍觀,此刻卻是另一番景象。

  觀門前早已人頭攢動,烏壓壓擠滿了人。

  那些白日裡還在猶豫觀望的富商子弟,此刻一個個捧著金銀、綾羅、香燭,擠破了腦袋想要往裡涌。

  方才那場金籙齋醮的景象太過震撼,那道三色長河、那枚擲向十方的金簡,早已隨著各家的僕從管事傳遍了整座長安城。

  「讓我進去!我給一千貫!」

  「兩千貫!我出兩千貫!只求道長賜一道符!」

  「滾開!老子先來的!」  人群如潮,喧囂震天。

  然後一道青蒙蒙的劍光,自觀門內斬出。

  那劍光初起時不過三尺,離門之後卻迎風暴漲,轉瞬間化作一道十丈長的青色匹練,如秋水橫空,如寒霜鋪地,帶著一股凜冽到極致的鋒銳之氣,直直斬入朱雀長街的青石路面。

  轟

  一聲悶響。

  青石碎裂的刺耳聲響中,一道寬約三尺、深達丈余、長逾十里的溝壑,自景龍觀門前筆直延伸出去,將整條朱雀長街一分為二,直抵明德門方向。

  溝壑邊緣,青石翻卷,斷面光滑如鏡,隱隱有寒氣升騰。

  人群瞬間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望著腳下那道深不見底的溝壑,望著溝壑邊緣那被一劍斬出的、仿佛天然生成的整齊切面,望著那些還在簌簌滾落的碎石,一個個呆若木雞。

  觀門口,劉術庭緩緩收劍歸匣。

  他身量不算魁梧,面容尚帶幾分少年人的青澀,此刻立在那道溝壑的起點,周身氣息卻凜冽如寒冬的風雪,讓人不敢直視。

  「我家先生交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與冷峻,「景龍觀自現在起,三日內不接受任何供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呆立的人群,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還請去其餘觀里看看吧。」

  人群沉默了一瞬。

  有人終於回過神來,望著那道深不見底的溝壑,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起了哆嗦。

  有幾個膽子稍大的世家子弟彼此對視,想說什麼,卻被身邊的人死死拽住衣袖。

  沒看見那溝壑有多深嗎?沒感受到那股劍氣有多冷嗎?這位小爺是真敢殺人的!

  人群中不知是誰,忽然顫著聲喊了一句:

  「劍……劍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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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聲如同投入靜水的石子,瞬間激起千層浪。

  「劍仙!是真正的劍仙!」

  「那位李道長身邊的劍仙!」

  「難怪.……難怪能請動天官!」  驚呼聲此起彼伏,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人群,此刻看向劉術庭的目光,已然從恐懼變成了狂熱。

  而那些之前還在爭搶著往裡擠的富商子弟,此刻一個個面如土色,悄悄往後退去。

  但沒有人敢越過那道溝壑。

  劉術庭沒有再說話。他只是立在觀門口,負手而立,背上的劍匣在燈火下流轉著幽幽的青芒。

  幾個少女躲在人群中,偷偷望著那張尚帶青澀卻冷峻如霜的臉龐,臉頰不知何時已染上一層薄紅。

  有人低聲問身邊的同伴:「那位……那位劍仙,是什麼人?」

  同伴搖頭,眼睛卻一刻也捨不得從那人身上移開。

  少年意氣,一劍傾城。

  那些世家子弟們彼此打量著,有人不甘,有人憤懣,有人還想再說什麼,但一低頭看見腳下那道溝壑,到嘴邊的話便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悻悻轉身,各自散去。

  人群如潮水般退去,景龍觀門前終於恢復了難得的清靜。

  觀內,三清殿後的一間靜室之中,燈火昏黃。

  李泉與薛仁貴分坐於頭把交椅上,下首兩側坐著尹文操和胡超。  薛仁貴此刻已全無白日裡那副病懨懨的模樣。

  他身披一件月白中單,外罩玄色大氅,端坐於椅上,腰背挺直如松,周身氣血流轉之間,隱隱有悶雷般的轟鳴聲自他體內傳出。

  那聲音不高,卻一下一下,沉穩有力,仿佛遠古的戰鼓,又似深山的虎嘯。

  李泉側目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見獵心喜的光芒。

  這位薛公,果然是真正的「武仙」。

  若非這些年刻意壓制,加上天地恐怕也就只能支持幾位黃級,這位只怕早已踏入那不可測的境地。

  即便是此刻,他那身氣血之雄渾、筋骨之強健,也足以讓李泉這樣的人物,都生出幾分技癢之感。

  薛仁貴似有所感,轉頭與李泉對視一眼,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惺惺相惜,也有幾分壓抑太久的豪情。

  下首處,胡超卻是一言不發。

  他坐在那裡,雙手攏在袖中,目光時而落在李泉身上,時而飄向窗外那四道神光隱約可見的方向,神色複雜至極。

  他本是神都來使,是武曌親點的「訪賢」天使。  可此刻坐在這間靜室里,聽這幾位談論著什麼道門、番神、時運流轉,他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坐在針氈上,渾身不自在。

  尹文操卻沒有看他。

  這位終南樓觀的掌教真人,此刻正望著李泉,斟酌著用詞。

  方才那一聲「李道兄」,叫得他心頭有些微妙。

  論年紀,他年過半百,李泉看著不過二十出頭;論道行,他卻清清楚楚地感知到,眼前這位年輕人身上那「果位」的分量,比尋常重了何止一籌。

  「尹尊師,」李泉似是看出他的猶豫,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得像是在打發自家晚輩,「直叫李道兄便是了,聽著舒服。」

  尹文操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不再扭捏。

  「李道兄,」他開門見山,「這外面那些個番神,可都甦醒了。我等道門該如何行事啊?」

  他頓了頓,語氣中透出一股壓抑已久的銳意:「大道惟爭,我尹文操自然也不好在這干坐著。」

  這話說得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一旁的胡超臉上頓時火燎燎的,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

  他是道門中人,卻又是神都的官。  坐在這間靜室里,聽著尹文操說要「與番神爭鋒」,他渾身都不自在,他若附和,便是與武曌的「尊佛」國策唱反調;他若反對,又顯得自己毫無道門骨氣。

  他左顧右盼,卻唯獨不敢直視尹文操的眼睛。

  尹文操卻直勾勾地盯著他,那雙沉澱了六十年的眼眸,此刻銳利如鷹隼:

  「拔俗,你我不如再做法一場,或能請來大神,與那番神斗上一場!」

  胡超身子一僵。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請來大神?與番神鬥法?

  他若真做出這事,神都那位聖神,會讓他死得比任何人想像的都難看。

  他垂下頭,避開尹文操的目光。

  尹文操看著他那副扭捏作態的模樣,眼中那抹銳意緩緩褪去,化作一絲極深的失望。

  他嘆了口氣。

  「也罷……」  李泉卻忽然抬起手,指了指門外。

  門外,劉術庭剛剛收劍歸匣,正負手立在廊下,背上的劍匣在燈火中流轉著幽幽的青芒。

  「那位身上背著雌雄龍虎劍的傳承。」李泉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落入兩人耳中,「尹尊師若是有爭一爭的想法,不若與他一道?」

  雌雄龍虎劍。

  天師降妖之劍。

  這四個字一出,尹文操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猛然轉頭,望向門外那道少年的身影,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光芒。

  雌雄龍虎劍,那是天師道的不傳之秘,是張道陵當年用以降服六大魔王的至寶,是道門傳說中失傳了數百年的劍法。

  那少年……竟身負這等傳承?

  胡超也是渾身一震,望向劉術庭的目光,瞬間變得複雜至極。

  而李泉也想起來一個人,杜光庭。

  那位唐末避亂入蜀、隱居青城山的道人,李泉只是嘆了口氣,這命運磋磨成仙也逃不脫。  胡超猛地站起身,對著李泉匆匆抱拳,語氣急切得幾乎失態:

  「李道兄,在下……在下身負皇命,不敢久留。這便回神都復命去了!」

  說罷,不等李泉回答,轉身便走。

  腳步匆匆,幾乎是小跑著出了觀門。

  尹文操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眼中那抹失望,更深了幾分。

  他嘆了口氣,低聲喃喃:「可惜……王仙卿已死……」

  王仙卿。

  這個名字落入李泉耳中,他心念微動。

  高宗時期的青城山道人,據說精研《度人經》,據說曾得太上降授。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尹文操緩緩整理道袍,站起身來,向著門口走去。

  胡超早已走得沒影,尹文操的背影,在昏黃的燈火中顯得有些蕭索,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決然。

  他即將跨過門檻的那一刻,李泉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尹尊師。」

  尹文操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李泉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你是一派之主,此次之爭,該是你這種當世之人的。」

  尹文操的身軀微微一震。

  他沒有回頭。

  但片刻後,他緩緩點了點頭。

  然後,他跨過門檻,消失在夜色之中。

  路過劉術庭身邊時,他腳步略頓,側目看了那少年一眼。

  劉術庭正望著他,目光平靜,卻隱含一絲好奇。

  尹文操沒有停留。

  他繼續向前,很快消失在景龍觀外的長街盡頭。  劉術庭收回目光,轉身走進靜室。

  他看了看李泉,又看了看一旁端坐的薛仁貴,指了指門外尹文操離去的方向,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解:

  「那位樓觀派的祖師,這是怎麼了?」

  李泉沒有回答。

  他只是搖了搖頭,目光落在桌上放著的那本書上。

  《金碧龍虎經》。

  他伸手,翻開書頁,目光緩緩掃過那些蠅頭小楷。

  良久,他抬起頭,看向劉術庭:

  「行了,你不必在這陪我。我的一道香火道軀跟著你,你也出去轉轉吧?」

  劉術庭心思靈動,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這是讓他出去看看那些番神的動靜,也好長長見識。

  他點了點頭,轉身便走。

  片刻後,靜室中只剩下李泉與薛仁貴兩人。  薛仁貴始終坐在那裡,一言不發,周身氣血流轉的聲音依舊如悶雷般低響。

  直到劉術庭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他才終於開口:「您不去爭一爭?」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探究。

  李泉搖了搖頭。

  「我是判官。」

  他的聲音平靜,如同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所有降世的番神,都知道這一點。他們清楚,不該招惹我。」

  薛仁貴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他親眼見證了李泉以自身玄黃氣為引,招來三清大道,又以三清道喚來三官福,這才有了這番景象。

  那些番神初臨此界,根基未穩,誰敢招惹一位坐鎮於此的「判官」?

  李泉看著他,忽然問:「倒是薛公,準備如何?」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如淵:「現在時運流轉,朝中的老人們,恐怕很快就要按捺不住了。」  薛仁貴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起頭,望向窗外。

  窗外,長安城的夜空中,四道神光正各自流轉,交相輝映。

  遠處,神都洛陽的方向,燈火依舊璀璨,那座天堂浮屠的身影,在天際若隱若現。

  他沉默良久,周身氣血流轉的聲音,忽然變得更加低沉,也更加急促。

  如同一頭沉睡多年的猛虎,正在緩緩甦醒。

  ……

  神都洛陽,皇城西北隅,立德坊深處。

  玄元皇帝廟靜靜地矗立在夜色之中。

  這座廟宇始建於高宗乾封元年,當年高宗親謁亳州老君廟,追號老子為「太上玄元皇帝」,隨後詔令天下各州皆立此廟,以奉道祖。

  那時的玄元皇帝廟,香火鼎盛,每逢朔望,達官貴人絡繹不絕。

  如今,卻已是另一番光景。  廟門朱漆斑駁,銅環生綠,門楣上方的匾額字跡依稀可辨,卻已多年未曾重新描金。

  廟前石階縫隙里長出的野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仿佛在訴說著這座廟宇被遺忘的歲月。

  今夜是上元,神都無宵禁,滿城燈火如晝,人流如織。

  但這玄元皇帝廟前,卻是門可羅雀,冷清得近乎淒涼。

  兩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廟牆的陰影之中。

  「就是這裡?」

  蘇妙晴壓低聲音,探出半個腦袋,望著那座朱門斑駁的廟宇,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她白日裡站在尚善坊高台上,望見明堂佛光如海,望見那尊地涌巨佛的琉璃金身,望見萬民俯首、百官朝拜的盛況。

  那時她只覺得,佛門之盛,道門之衰,已到了觸目驚心的地步。

  但此刻親眼看見這座曾經輝煌的玄元皇帝廟,竟是這般冷清破敗,她心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又加深了幾分。

  女巫立在她身側,一雙漆黑的眼眸在夜色中流轉著淡淡的金芒。

  「就是這裡。」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夜風吹散,「供奉老君的正殿在後院深處,但那邊有幾個老道士守著,雖然修為稀疏平常,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偏殿的方向。

  「那邊供奉張天師的偏殿,空無一人。」

  蘇妙晴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果然看見西側一座規模較小的殿宇,門窗緊閉,檐下連一盞燈籠都沒有,黑漆漆地隱沒在夜色中。

  她點了點頭。

  兩人對視一眼,身形一閃,便沒入陰影之中。

  即使在神都這種地方,不再宵禁的上元節,也讓本就擅長隱匿氣息的女巫更加如魚得水。

  她周身那層若有若無的鍊金術波動輕輕流轉,將兩人完全籠罩其中,如同一層透明的紗衣,隔絕了一切探查。

  她們輕鬆地穿過廟前空蕩蕩的庭院,繞過正殿方向隱約可見的燈火,悄無聲息地來到西側那座偏殿門前。

  門虛掩著。

  女巫伸手,輕輕一推。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兩人同時屏住呼吸。  片刻後,沒有動靜。

  她們閃身而入,反手將門掩上。

  殿內一片漆黑。

  蘇妙晴從懷中摸出一枚夜明珠,鴿卵大小,瑩潤生光。

  柔和的光芒照亮了這座不大的殿宇,正中一座神龕,供奉著一尊泥塑金身的張天師像,天師手持三五斬邪劍,腳踏七星,法相莊嚴。

  只是那金身已斑駁陸離,天師劍上的金漆剝落了大半,神龕前的香爐空空如也,連一炷香灰都沒有。

  蘇妙晴望著那尊神像,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情緒。

  她是修行之人,自幼誦讀道經,雖然後來入了女巫的門下學了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但心底對道門的敬畏從未改變。

  此刻站在這尊被遺忘的天師像前,她只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里,說不出的難受。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神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

  三拜之後,她跪伏於地,聲音極輕,卻字字清晰:

  「小女修行之人,今日正逢上元,求天師降下靈機,為道門爭奪氣運。」  她躬身拜請。

  身後,女巫已悄然抬手。

  一道道若有若無的金色紋路,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在空中緩緩交織,勾勒成一個複雜至極的法陣圖案。

  法陣懸浮於半空,緩緩旋轉,與冥冥中那道自長安湧來的三色流光,悄然建立聯繫。

  蘇妙晴跪伏於地,口中開始低誦。

  「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

  《陰符經》。

  三百言,字字珠璣。

  她誦得極慢,極輕,每一個字都仿佛從心底最深處流淌而出,帶著她自幼年起便埋下的那份對道的虔誠與敬畏。

  殿內,那尊張天師像的眉心處,忽然亮起一點微光。

  如螢火。

  如晨星。  如一枚被遺忘太久的種子,終於等來第一滴春雨。

  門外,卻有人。

  「你這是要做甚啊……」

  一個壓低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與委屈,在寂靜的庭院中響起。

  「我這到這來,要是被金吾衛看到了,這該如何?我現在該去那帝師那裡,都說密宗寺廟有異動,我這得去看看啊!」

  那聲音像是一個胖乎乎的男人,在對著什麼人訴委屈。

  另一個聲音響起,低沉,沉穩,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篤定:

  「噓……安靜。」

  片刻後,那胖男人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壓得更低,卻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愕:

  「你這是……這是……有人?」

  腳步聲停在殿門外。

  一隻手按在門上,正要推開。  然後,那隻手被人按住了。

  門外沉默了。

  殿內,蘇妙晴和女巫同時屏住呼吸。

  蘇妙晴的手心沁出細密的冷汗。她不知道門外是誰,但她知道,能在這深夜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玄元皇帝廟、並且感知到她們存在的,絕非尋常人物。

  女巫的目光落在門的方向,那雙漆黑的眼眸深處,金芒閃爍不定。

  她在計算。

  計算破門而入需要多久,計算帶著蘇妙晴全身而退的可能性,計算門外那幾人究竟是什麼來路、什麼修為。

  然後,她忽然抬起頭。

  窗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邋遢老道。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道袍,袍子上補丁摞著補丁,頭髮用一根木簪胡亂束起,幾縷白髮散落肩頭。

  面容清瘦,顴骨微高,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暗夜中的星辰。  他站在窗邊,抬起手,隨意一揮。

  一道無形的屏障,自他指尖蔓延而出,瞬間將整座偏殿籠罩其中。

  殿內涌動的那股氣運波動,被徹底壓制,再無一絲外泄。

  門外,那胖男人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你這黃冠子,你兩人是要謀反啊!?」

  黃冠子。

  這個道號落入蘇妙晴耳中,她心頭猛然一震。

  李淳風?

  那個與袁天罡合著《推背圖》的李淳風?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殿門已被推開。

  月光湧入。

  門外站著兩人。

  一個是身穿武袍、身形魁梧、面容剛毅的中年男子,眉宇間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  另一個則是圓滾滾的胖子,穿著緋色官服,一臉驚愕與憤怒,目光在殿內掃視,最後落在跪伏於地的蘇妙晴和立在她身側的女巫身上。

  「你們.……你們是何人!?」

  那胖子壓著聲音,卻壓不住那股驚怒交加的情緒。

  蘇妙晴張了張嘴,正要說話,一道身影,自門外緩步踏入。

  那人年約四十許,面色溫潤如玉,略帶清癯,眉宇間有一種貴族雍容與隱士清寂的奇妙融合。

  他穿著一襲半舊不新的青色道袍,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絲絛,別無裝飾,卻自有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的氣度。

  他的雙目深邃如古井,瞳中似有星辰流轉,看向蘇妙晴時,那目光溫和,卻仿佛能看穿她的一切。

  然後,他又看向女巫。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訝異。

  他抬起手,掐訣片刻。

  那動作極慢,極從容,仿佛不是在推算什麼,而是在品一杯陳年的老酒。

  片刻後,他放下手,看向蘇妙晴,嘆了口氣。  「女娃娃,」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潤,如同春風吹過古潭,「你從這滿天星斗里,選了老道我,還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蘇妙晴怔住了。

  她望著眼前這位溫潤如玉的中年道人,望著他那雙仿佛蘊藏著無盡智慧的眼眸,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

  她下意識地行了一禮,低聲問道:

  「不知仙長姓名。」

  那老道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微微一笑,轉身,緩步走向殿門。

  門外,那穿著武袍的袁天罡正與那胖男人拉扯著,一個要往裡進,一個往外拽,場面有些滑稽。

  那邋遢老道,李淳風依舊立在窗邊,負手望著夜空,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

  中年道人推開殿門,站在門檻上,望著門外那兩人,又回頭看了一眼殿內跪伏於地的蘇妙晴和立在陰影中的女巫。

  月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  「在下.……」

  他頓了頓。

  「雲牙子。」

  雲牙子。

  蘇妙晴愣了一瞬。

  然後,她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一般,僵在原地。

  雲牙子。

  魏伯陽。

  會稽上虞人,東漢末年著名道士,道家丹鼎派的理論奠基人,被後世尊為「萬古丹經王」。

  他所著的《周易參同契》,是三玄之一的《周易》、黃老之學、煉丹之術三者合一的經典,被後世道門奉為「丹經之祖」,是所有修習內丹外丹之人的必讀之書。

  蘇妙晴望著眼前這位溫潤如玉的中年道人,望著他那雙仿佛蘊藏著無盡星辰的眼眸,望著他唇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只有袁天罡不咸不淡的說了句,「可惜,沒來個善殺伐的。」

  ……

  長安城上空,那場突如其來的戰鬥,爆發的毫無預兆。

  起初只是兩道極亮的光芒自東西兩個方向升起,一道赤金,一道淨白,如同兩輪同時躍出地平線的旭日,將整座長安城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晝。

  緊接著,兩道光芒在空中轟然相撞,沒有聲音,只有一團熾烈到讓人無法直視的光團,在萬丈高空驟然炸開。

  那光團如同太陽墜落人間,照亮了長安城每一道坊巷、每一座屋檐、每一張仰望的面孔。

  然後,光團消散。

  但那兩道光芒並未停歇。

  它們一次又一次地碰撞,一次又一次地炸開,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漫天流火般的餘暉,將夜空撕成無數絢爛的碎片。

  地面上的人們仰著頭,張著嘴,有人驚呼,有人跪拜,有人只是呆呆地望著,如同望著一場不屬於人間的煙火。

  「那是……什麼?」

  「神仙!是神仙在鬥法!」  「阿彌陀佛……佛祖保佑……」

  嘈雜的驚呼聲在長安城各處此起彼伏。

  而在那些真正知情的人眼中,這場戰鬥的意義,遠比尋常百姓所能想像的更加深遠。

  萬丈高空之上,兩道身影正在極速交錯。

  密特拉依舊帶著那抹淡淡的笑意。

  他那頂日月冠在夜空中流轉著永恆的光暈,金色長髮隨風飛揚,周身那套魚鱗甲上的每一片金葉都在燃燒,將他整個人映得如同一輪降臨人間的太陽。

  他手中的戰神之劍已然出鞘。

  那劍長三尺三寸,劍身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光澤,七色琉璃般的華彩,每一次揮動,都拖曳出一道橫貫天際的星河。

  那星河由無數光點凝聚而成,每一顆光點都是一顆星辰的投影,在夜空中綻放出絢爛至極的光輝。

  「也是很奇怪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穿透呼嘯的風聲,清清楚楚落入對面那人的耳中,帶著一種近乎戲謔的從容:

  「你我都是戰神,卻也是權柄相似,還在此再次相見,有緣啊,淨風?」  對面那道身影,沒有回應。

  那是一位同樣年輕的少年。

  他身量頎長,面容冷峻,一襲白色長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他手中持著一柄造型奇特的權杖,杖身以純銀鑄就,頂端鑲嵌著一枚鴿卵大的寶珠,寶珠周圍環繞著七層不同顏色的光帶,赤、橙、黃、綠、青、藍、紫,層層疊疊,緩緩旋轉。

  那是摩尼教的至高象徵。

  七重光明。

  代表著大明尊創世之時,用以抵禦黑暗入侵的七道防線。

  淨風,摩尼教傳說中的「初人」之子,執掌「淨風」權柄的戰神,大明尊用以降服惡魔的右手。

  此刻,他的表情極其嚴肅。

  他在此界的根基太薄弱了。

  摩尼教傳入中土不過數十年,在波斯本土信徒被廝殺,在這裡雖有武周朝廷的默許,信徒寥寥無幾,廟宇屈指可數。

  他此番降臨,能夠凝聚的信仰之力,不過勉強維持這具化身的存在。  而眼前的密特拉,祆教在長安紮根已逾百年,醴泉坊那座祆祠香火不斷,那些胡商、番僧、西域信徒的虔誠,足以讓這位光明之神的化身,擁有遠勝於他的力量。

  但淨風的眼中,沒有絲毫退縮。

  他抬起權杖。

  七重光帶猛然擴張,化作一道接天連地的颶風,純粹的光凝聚而成的「淨風」,帶著淨化一切、驅逐一切的力量,向著密特拉席捲而去。

  「轟!」

  星河與颶風再次相撞。

  巨大的光團在萬丈高空炸開,衝擊波如海嘯般向四面八方擴散,即使隔著萬米之遙,地面上依然有不少人被那狂風吹得東倒西歪,驚呼聲此起彼伏。

  光團消散。

  密特拉依舊立在那裡,笑意不減。

  淨風的身形,卻微微晃了一晃。

  景龍觀中,薛仁貴仰頭望著夜空,那雙沉澱了數十年風霜的眼眸中,此刻滿是震撼。

  他一生征戰無數,見過突厥的鐵騎,見過高麗的箭雨,見過吐蕃的悍卒,甚至見過那些隱藏在軍陣之中的「修士」施展的各種詭異手段。  但他從未見過這般景象。

  那兩道身影,每一次碰撞所釋放的力量,都足以在瞬息之間夷平一座城池。那七色星河、那光明颶風,任何一道落在地上,都足以讓整座長安城化為廢墟。

  而他,號稱「武仙」的平陽郡公,此刻仰望著那萬丈高空的戰鬥,竟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渺小感。

  他轉頭看向李泉。

  李泉依舊坐在那裡,手中捧著那本《金碧龍虎經》,看得津津有味。

  「這便是降世的番神?」薛仁貴的聲音有些乾澀。

  李泉抬起頭,看了一眼夜空,點了點頭。

  「嗯。」

  就一個字。

  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翻書。

  薛仁貴沉默了。

  他望著李泉那張平靜如水的臉,望著那雙仿佛對天上那場驚天動地的戰鬥毫無興趣的眼睛,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  一道意念,驟然降臨。

  那意念來得毫無預兆,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浩瀚如海般的威壓。

  如同頭頂的星空,如同腳下的大地,不管你願不願意,它就在那裡。

  城中那座最高的佛塔,忽然亮起一道金光。

  那金光初起時不過一點,瞬息之間便化作一道通天徹地的光柱,直衝雲霄。

  光柱之中,一道身影緩緩凝聚,那是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襲白色素袍,衣料輕薄如煙,沒有任何紋飾,卻自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莊嚴。長發如瀑般垂落,沒有任何珠翠裝飾,只在鬢邊別著一朵小小的白色絹花。

  她的面容無法形容。

  不是美,也不是不美。

  而是讓人看見她的第一眼,就會忘記去評判她的容貌。

  因為那雙眼眸。

  那雙眼眸深邃如海,卻又澄澈如嬰,仿佛蘊藏著無盡歲月的滄桑,又仿佛剛剛從九天之上,第一次垂目人間。  薛仁貴的身軀猛然一震。

  他認出了那道身影。

  他征戰一生,見過無數人,跪過無數人,殺過無數人。但此刻,當他望見那道白色身影的瞬間,他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他下意識地便要起身行禮。

  但下一刻,一道柔和的力量輕輕按住了他的肩頭。

  「平陽郡公才剛傷愈,還是不宜亂動。」

  那聲音不高,溫潤如水,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違抗的柔和威儀。

  薛仁貴僵在原地,保持著半起的姿態,不知該進還是該退。

  那白色身影卻沒有再看他。

  她轉過頭,望向李泉。

  李泉也抬起頭,望向她。

  兩人四目相對。  李泉的目光,坦然地落在這位傳說中的女帝身上,從她那張無法形容的臉,到那襲素袍遮掩下的身形,一寸一寸,毫不避諱地打量著。

  那目光帶著幾分好奇,幾分審視,還有幾分調侃。經受過比武曌經驗豐富的女巫挑動的李泉,對這一套幾乎是完全免疫。

  「倒是幾位都等著試探我?」

  他的聲音不高,語氣輕鬆得如同在跟鄰居閒聊。

  「上面那兩人如此,您也是如此?」

  武曌靜靜地看著他,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她沒有迴避李泉的目光。

  反而她抬起手,輕輕撥開自己領口的衣襟。

  那動作極慢,極從容,仿佛不是在做一件驚世駭俗的事,只是在整理自己的衣衫。

  素白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修長如玉的脖頸,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沒有說話。

  只是用那雙深邃如海的眼眸,靜靜地看著李泉。  那目光里,沒有羞惱,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近乎嘲弄的自信。

  李泉愣了一下。

  然後,他有些嫌隙地撇過腦袋,目光從那截脖頸上移開,落在旁邊那株老槐樹上。

  「想不到聖上還對歡喜禪有研究?」

  他的語氣依舊輕鬆,卻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嫌棄。

  武曌的動作,僵住了。

  只是一瞬間。

  但那一瞬間,她那張永遠無悲無喜的臉上,出現了一絲極淡極淡的凝滯。

  如同萬年冰封的湖面,忽然裂開一道細不可察的縫隙。

  那佛性完美的扮演,在這一刻,出現了一瞬間的暫停。

  然後,她抬起手。

  向著夜空,拍出一掌。  那一掌,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沒有任何驚天動地的氣勢。

  只是平平淡淡地,向著那萬丈高空的戰場,輕輕一拍。

  下一瞬一隻巨大的佛掌,憑空出現在夜空之中。

  那佛掌通體流轉著淡淡的金光,五指分明,掌心有一道「卍」字紋路,緩緩旋轉。

  它出現的那一刻,整片夜空都凝固了,那兩道正在瘋狂碰撞的星河與颶風,竟在同一瞬間,停滯了一瞬。

  「今日」

  武曌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萬丈高空那兩人的耳中,傳入長安的四個角落,傳入神都洛陽那座燈火璀璨的宮城深處:

  「誰也不准在神都與長安開戰。」

  她頓了頓。

  「明日再說!」

  佛掌拍下。

  那巨大的手掌自夜空壓下,不帶任何殺意,只有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如同天威般的威嚴。密特拉與淨風對視一眼,沒有猶豫,沒有反抗。  兩道身影同時化作燦爛的光華,向著東西兩個方向散去,瞬息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夜空中,只剩下那漸漸消散的佛掌殘影,和那一片恢復了平靜的星月。

  長安城寂靜了一瞬。

  然後,歡呼聲如潮水般湧起。

  「佛祖顯靈了!」

  「是佛祖!」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無數人跪伏於地,向著那座佛塔的方向磕頭如搗蒜。

  景龍觀中,薛仁貴望著那道漸漸消散的佛掌殘影,又看了看身邊那個依舊坐在那裡、手裡還捧著那本《金碧龍虎經》的年輕人,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

  那道白色身影,已然消失。

  如同來時一般,毫無預兆。

  只在原地留下一縷淡淡的檀香,和那句迴蕩在夜風中的話。一切變化來的太過突然,這一夜整個長安幾乎天翻地覆。  薛仁貴沉默良久。

  他轉過頭,望向李泉。

  李泉依舊坐在那裡,翻著書,臉上帶著那抹淡淡的笑意。

  「薛公,」他頭也不抬,語氣輕鬆,「看來您等是無法善了了。」

  薛仁貴低頭看著他。

  「您卻有信心?」

  李泉搖了搖頭。

  那搖頭的動作很輕,很隨意,仿佛只是在否定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薛仁貴看了他片刻。

  然後,他轉過身,望向身後不遠處那道不知何時出現的程處默。

  他不知何時已經來到景龍觀,此刻正立在庭院之中,仰頭望著夜空,不知在想些什麼。

  薛仁貴看著他,緩緩開口:  「給胡國公發去消息。」

  程處默轉過頭,認真抱拳準備聽薛仁貴要說些什麼。

  薛仁貴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鐵錘砸在鐵砧上,一下,一下:

  「就說.……」

  他頓了頓。

  「我等有意迎回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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