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你,去除掉那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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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4章 你,去除掉那豎子!

  范崇安坐在大廳客席上,手中的茶已換了三盞。

  他並沒有讓人去問,只是不緊不慢地撇著浮沫,目光偶爾掃過廳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不久,門外傳來一陣沉穩腳步聲,范崇安放下茶盞抬眼望去。

  張守瑜跨進大廳時已換了一身家常暗色襴袍,髮髻也重新束過,可面上那層疲憊卻怎麼也掩不住。

  范崇安見狀心中暗暗點頭。

  他昨夜自趙府回來後便讓人去詳細查了許明遠的底細。

  這豎子雖只是一介白身,但從趙家同田家對他的態度來看,此人絕不簡單。

  果然,那豎子不僅同哥舒雲身邊一名隊正私交頗深,同哥舒雲也接觸過一二。

  這種人留在楊釗身邊,對右相來說便猶如一根細刺般如鯁在喉。

  他必須在這豎子徹底坐大之前拔掉他,否則這條線一旦打通,楊釗便能隨時通過許明遠與哥舒翰建立間接聯繫,這是右相絕對不能容忍的。

  為此,他需要一把刀。

  張守瑜在門口停了一瞬,目光與范崇安對上。

  「張將軍!」范崇安連忙放下茶盞起身叉手,面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在下冒昧登門,還望將軍莫怪。」

  張守瑜沒有接話,只是走到主位上坐下。

  老管家輕手輕腳地奉上新茶,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將廳門虛掩。

  燭火在案上跳了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對面牆上,一高一低,隔著一整張茶几的距離。

  張守瑜拿起茶盞灌了一口,苦澀順著舌根一路滑下喉嚨,讓他昏沉了一下午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他將茶盞擱在案上,抬眼看向對面那張溫文爾雅的臉,這才淡淡道:「不知范先生到訪鄙宅有何貴幹?」

  張守瑜話音落地,目光卻始終鎖定在他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畢竟他身為李林甫的人,忽然造訪他一軍中裨將的私宅,傳出去對誰都不好。

  范崇安笑了笑,將茶盞擱在案上:「在下陪國舅到隴右巡查軍需,雖是職責所在,但也想藉機多了解了解隴右軍中的人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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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將軍在臨洮軍中資歷深厚,令兄張公當年更是威震一方的名將,在下心儀已久,特來拜訪。」

  范崇安語氣真誠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但張守瑜聽出了話里的意思。

  范崇安提他兄長,不是在套近乎,更多像是在提醒他。

  你張家世代將門,你兄長張守珪當年坐鎮幽州,手握重兵,壓得契丹人抬不起頭來,那是何等的威風。

  如今你卻在他哥舒翰手下當個不被重用的裨將,你就真的甘心?

  張守瑜沒有接這個話茬。

  他放下茶盞,在案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磕響,不咸不淡道:「右相日理萬機,還能記得末將,末將感激不盡。」

  「我兄長早已過世多年,走時更是犯下大錯,末將如今不過一介裨將,在隴右軍中勉強混口飯吃,怕是幫不上右相什麼忙。」

  范崇安聽出了他語氣里的疏遠,面上卻不動聲色的笑了下:「張將軍快人快語,在下也不繞彎子,只是想不到這鄯州的風水確實養人啊!」

  「昨夜在下在趙府宴上,見到一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不僅被趙家待如上賓,田判對他讚不絕口,就連國舅對他也是青眼有加,竟以兄弟相稱。」

  他頓了頓,抬起眼來直視張守瑜:「此人名叫許明遠,想必張將軍不陌生吧?」

  張守瑜面色不變,卻在聽到國舅二字時身子繃緊了幾分:「略有耳聞,怎麼,范先生對他感興趣?」

  范崇安搖了搖頭笑道:「那倒沒有,我只是好奇他一介白身,是如何得到三方青睞的。」

  范崇安斜眼低聲道:「若光是這些倒也罷了,更讓在下在意的是,此人與哥舒娘子竟也往來密切。」

  「哥舒娘子手下有一名隊正叫馬躍,便是此人的至交。」

  「不知張將軍可還記得,當初王魁那件事之後,鬧著要改換門頭的那些兵,最後都去了誰的麾下?」

  范崇安見他沉默,知道自己已說到點子上,聲音又壓低了幾分:「朝廷大員同邊鎮大將來往過甚,這是右相絕不願看見的,張將軍可明白?」

  張守瑜抬起頭來,目光與范崇安在燭火下撞在一起。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這才重新開口冷笑道:「范先生的意思,是想讓我替你除掉此人?」

  「范先生既然已經查過了,也知道他是哥舒雲的人,末將雖同她有些誤會,但還沒糊塗到為了這點事便去同開戰。」

  范崇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搖了搖頭笑道:「張將軍,此人今日敢在馬球場上公然下此狠手,明日便敢照搬至旁人。」

  「長此以往,張將軍手下還能有幾個完好無損的?」

  「若是手下人都覺得跟著張將軍沒有保障,將軍麾下還會有幾個可用之人?」

  范崇安見他臉色變幻莫名,頓了頓,語氣放緩像是在替張守瑜分析一樁公事:「眼下恰好有一樁正當理由,今日馬球會上,孫都尉被他惡意重傷,在場成千上萬人親眼目睹。」

  「張將軍只需依軍法將他拘來問話,至於此人到了軍中之後該如何處置,還不是將軍一句話的事。」

  「只要張將軍願意,往後在隴右有什麼難處,右相自會在長安替將軍周旋。」

  張守瑜聽完這話心裡冷笑一聲。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上那盞忽明忽暗的燭火上。

  范崇安話說得好聽。

  替他除掉許明遠,右相保他張家在隴右的地位,事情鬧大了也有人在朝中兜底。

  動手的理由是現成的,光明正大,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聽起來就像樁一本萬利的買賣。

  可他張守瑜不是三歲小孩。

  李林甫是什麼人?

  口蜜腹劍這四個字,便是朝堂上下專門為他造的。

  利用完了就丟,翻臉比翻書還快。

  更何況,若是讓哥舒翰知道他私下接觸李林甫的人,那他現在的處境就不是被邊緣化那麼簡單了。

  哥舒翰治軍嚴苛,平日最恨就是軍中將領私通朝臣。

  此乃軍中大忌。

  一個碗吃兩鍋飯,大不忠也。

  說句不好聽的,即便是當今聖人親發聖旨,你也得給我秘密奏上來。

  這便是眼下隴右的局面,真天子遠而土皇帝近。

  這事一旦捅破,哥舒翰或許不會動李林甫的人,但要處置他一個私下勾連朝中權臣的裨將,手段多的是。

  不需要殺他,只需一道文書把他調往一個閒差,他這輩子便算是交代了。

  范崇安見他不說話也不催,只是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他方才已經把話挑得很明了,條件開得夠高,威脅也給得夠足。

  張守瑜是個聰明人,他自己會算這筆帳。

  眼下沉默越久,說明心裡越掙扎,而掙扎到最後往往便是妥協。

  可他不知道的是,張守瑜此刻心裡盤算的不是怎麼動許明遠,而是如何不讓范崇安覺得自己被拒之門外,又不讓哥舒翰覺得自己有二心。

  他張守瑜能在軍中混到裨將,靠的從來不是硬碰硬,而是懂得什麼時候該低頭,什麼時候該站隊。

  范崇安今日登門,看起來是來替他排憂解難,實際上不過是趁他處境艱難想來收編他o

  他若是答應了,從今往後便是李林甫在隴右的一枚棋子,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他若是不答應,范崇安回去之後在李林甫面前怎麼編排他,也由不得他。

  思及此,張守瑜抬起眼來,目光沉著而鎮定:「范先生遠道而來,登門敘舊,是給張某臉。」

  「范先生方才說的這些事,樁樁件件都是軍中事務,自有節帥定奪。」

  「張某不過一個裨將,只管帶好自己的兵,守好自己的營,節帥怎麼吩咐,張某便怎麼做。」

  范崇安臉上笑意淡了幾分。

  他聽出了張守瑜話中的拒絕。

  張守瑜沒有停頓,繼續說道:「至於許明遠此人今日在馬球會上與人發生衝突,是眾目睽睽之下的事,按規矩應當報明法曹處置。」

  「軍中法曹自有章程,不是誰想拘人便能拘人的。」

  「張某若是以軍法為名將他拘來,旁人只會說張某公報私仇,為了手下的人出頭泄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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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傳到節帥耳中,張某擔不起這個罪名。」

  范崇安眉頭緊鎖。

  他之前調查過張守瑜,知道這人並非魯莽之輩,在軍中口碑尚可。

  卻沒想到他對朝堂之事警惕到了這般地步。

  他話已經說得夠直白了,不用他殺人,只是拘來問話,後面的事右相自會兜底。

  條件開得如此之低,可張守瑜還是不肯接這茬。

  張守瑜瞥了眼范崇安眉間那道皺起的紋路,心裡更加篤定了自己的判斷。

  這姓范的太急了,急到連掩飾都懶得掩飾。

  這說明許明遠在楊釗身邊的存在,對李林甫來說確實是一根刺。

  而他今日登門,不是來幫忙的,只是來找刀子的。

  不過范崇安有句話說得對,眼下確實有一樁正當理由。

  但他絕不會把這樁正當理由遞給范崇安,讓范崇安拿著他的手去捅人。

  大廳安靜片刻。

  范崇安輕輕摩挲著茶盞,忽然笑了一聲,恰到好處地打破了方才凝固的氣氛。

  「張將軍的顧慮,在下理解。」

  「但張將軍不妨想想,許明遠這人行事毫無顧忌,下手又極沒分寸,你敢說他身後沒人指示?」

  張守瑜沒有答話。

  范崇安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銳光:「右相不需要張將軍做什麼出格的事,只不過是暫時合作,各取所需。」

  「至於許明遠當眾行兇,廢了朝廷命官,這不是公報私仇,是公事公辦。」

  「便是楊釗知道了,也不好發作。」

  范崇安瞥了他一眼,低聲道:「張將軍是聰明人,若是不趁這個機會敲打敲打,往後在這隴右,誰還會把你當回事?」

  張守瑜額角狂跳,他不是不知道範崇安在激他,可對方每一句話都踩在他痛處。

  楊釗昨夜在醉仙樓,當著滿樓人的面把他踩在腳下。

  許明遠今日在校場,又當眾廢了他麾下。

  若是這一回連半分姿態都無,他這張臉以後往哪擱?

  沉默了好一陣,他抬起眼來,目光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沉靜。

  張守瑜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范崇安:「明日一早,我會親自去見節帥,將范先生今日登門的事如實稟報。」


  「范先生登門拜訪,想要末將幫忙留意國舅的動向,被末將回絕了。」

  「末將只是個粗人,不懂朝堂上的彎彎繞繞,只知道在軍中服從軍令,效忠節帥。」

  「至於其他的,末將一概不知。」

  范崇安盯著張守瑜看了好幾息,心裡飛速盤算著。

  張守瑜這番話,聽起來是在拒絕他,可拒絕的方式卻出乎他的意料。

  他沒有直接摔杯送客,也沒有含糊其辭地拖延,反倒是給了一個明確的態度。

  你要我辦的事我不辦,但你來找我這件事,我會主動向上峰匯報。

  這個態度,反倒讓范崇安心裡有了底。

  這人比他預想的要聰明得多。

  他主動把自己登門的事稟報給哥舒翰,等於先發制人。

  張守瑜不是不合作,他只是不敢私下合作。

  他要用一種公開的方式,把他的立場亮給哥舒翰看。

  既全了哥舒翰的面子,也給他留了體面。

  想到這一層,范崇安重新露出了進門以來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意。

  他將茶盞擱下,站起身來,朝張守瑜叉手一禮:「張將軍果然是個聰明人,既如此,在下便不多留了。」

  范崇安朝張守瑜微微點頭,轉身朝門外走去。

  他沒走幾步,忽然又停住,回頭看了張守瑜一眼:「對了,張將軍明日去見節帥,除了稟報今日之事,想必還會提起一個人。」

  「許明遠屢次傷及軍中將士,此風不可長。」

  「若是將軍的提議與節帥的意思不謀而合,那便是最好的結果。」

  「若是不合......將軍也不必勉強,右相這邊,隨時歡迎將軍。」

  他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停頓,轉身大步朝門外走去。

  管家一路小跑進來,躬著身子引范崇安往外走。

  張守瑜沒有答話,只是看著兩人身影漸漸消失在迴廊盡頭。

  老管家送完客回來,見他還在廳中站著,正想開口說什麼,卻見張守瑜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

  廳中重新陷入一片沉寂。

  張守瑜站在那兒很久,久到案上的燭火跳了又跳,將他的影子在牆上反覆拉長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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