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千萬不要想起來
紀藏是被餓醒的。
肚子先叫，叫得響，像有人在他胃裡擂鼓。他睜開眼，盯著頭頂發黑的房梁。房樑上掛著蛛網，蛛網裡粘著一隻乾巴的飛蟲，翅都碎了。
他沒動。
他躺在那兒，先數自己的呼吸。一下，兩下。數到第七下，他還是不知道自己是誰。
這是老毛病。十年了——或者更久，他記不得——他每天早上醒來，腦袋裡都是一鍋粥。昨天幹了什麼，昨天吃了什麼，他從哪兒來，要往哪兒去，全是空的。他像一個被人隨手擱在這張床上的物件，得一件件把自己找回來。
他抬手往枕頭底下摸，摸到一本硬殼小本子，邊角磨得發毛，封皮上全是油手印。他把本子拽出來，就著窗縫漏進來的灰白光翻開。
第一頁一行字，寫得大，占了半頁。
「你叫紀藏。男。二十三歲。住舊城釘子巷十七號二樓。靠收黑市垃圾過活。」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的口氣：別慌，這是你自己寫的。你每天醒來都得看一遍。看到背下來為止。
紀藏鬆了口氣，後背貼回床板。他把那行字又讀了一遍，像在認一個陌生人。紀藏。他在嘴裡念了一遍這兩個字，念熟了，才覺得這副骨頭是自己的。
他往後翻。
翻開封面第一面，寫著一句話。字不大，墨很舊，筆畫重得把紙都戳出了印子。
「千萬不要想起來。」
紀藏盯著這句話。
他認得這是自己的字。橫豎撇捺，跟他抄帳本一個路數。可又不太像。他寫字向來飄，橫平豎直都懶得用力，這行字卻一筆一頓，像有人攥著他的手腕，一筆一筆刻上去的。
他每回醒來都看這句話。每回看罷，後脖頸發緊。
想起來什麼？他不知道。他什麼都想不起來。他連昨天晚飯是稀是干都想不起來。他問過隔壁的老太婆，自己這病是打哪兒來的。老太婆撇撇嘴，說你搬來就這樣，打十年前那場大天光之後，你就成這樣了。
大天光。他在日記本里查過這三個字。十年前那場「極晝天災」。天上掉下來一道光，把半個世界的人都掀翻了，也把人腦子裡那點記憶，照成了能摳下來賣錢的東西。
他這病，跟那場光，八成脫不了干係。
「想起來個屁。」他罵了一句，把本子合上塞回枕頭底下，「想得起來，我還用靠你？」
罵完他坐起來，床板吱呀叫了一聲。屋裡沒幾樣東西：一張床，一張掉漆的桌子，一把瘸腿椅子，牆角幾個塞滿舊報紙的編織袋。窗戶外頭，天是灰白的，亮堂堂，像永遠停在下午三四點。
極晝。十年前那場天災之後，天就這樣。夜裡也亮，星星一顆看不見，整座舊城泡在一碗渾湯里。他下了床，腳踩地上，涼得一縮。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他先開抽屜。裡頭半塊干饅頭，一個鐵皮盒。他把盒子裡的錢倒在床上，數。
三塊六。
他數了兩遍，又數一遍。三塊六。他把票子碼齊，一塊的壓在五毛上，毛票捋順，塞回盒子，塞回抽屜，動作輕，怕碰碎了。
「三塊六。」他沖空氣說，「今天得掙出兩頓飯。」
肚子又叫。他咬一口那半塊饅頭，幹得噎人，就著口水往下咽。嘴裡嚼著，眼睛掃到桌上那本日記——昨晚寫的。他翻開，找到昨天的日期。
昨天的字歪歪扭扭：今日收了三袋廢記憶水晶渣，掙四塊二。老聞的蛋炒飯漲了兩毛。別賒帳。另外，右眼又跳了，別管它。
紀藏看完，把「別賒帳」三個字在心裡刻了一道。老聞那人，嘴上不催帳，心裡記小本，欠他一頓飯，他能在你腦門上敲三個月鍋鏟。
他沒急著起來。他又往前翻了幾頁，翻翻自己前些天都幹了什麼。
十月初三，收廢水晶渣三斤，掙兩塊一。十月初二，西頭王家清理空殼兒子的屋子，給了一塊，搭出來半袋舊衣服。十月初一，沒開張，啃了一天饅頭。
一行一行，都是錢。都是他這副身子骨，從舊城這攤爛泥里，一點一點摳出來的。
他翻到最前頭，是他剛得病那年寫的。字比現在還生澀。那一頁寫：「如果你看到這本子，說明你又忘了。別慌。你叫紀藏。你沒病，你就是記不住。你一個人，能活。」
他每次看到這行字，心裡都不太是滋味。這是他寫給自己的，可他讀著，像讀一個陌生人的叮囑。
樓道里傳來掃帚響。隔壁的老太婆，王婆婆，又在掃樓。紀藏推門出去，王婆婆掃到他門口，抬頭看他一眼。
「小紀，醒啦？」老太婆眯著眼，「今兒又認出自個兒是誰了？」
「認出來了，婆婆。」紀藏賠笑，「還是靠本子。」
「你這病。」王婆婆搖頭，掃帚頓在台階上，「十年前那場大天光，把你燒成這樣。我看吶，你也別治了，治也治不好。就這麼著吧。」
「是，是，不治了。」紀藏順著她。他早打聽明白了，他這病，秩序局的醫館都不收。說是腦子裡那根管記憶的弦，斷了，接不上。
王婆婆掃地掃到他腳邊，嘆了口氣：「你這病，也虧你想得開。換個人，早瘋了。」
「瘋啥。」紀藏陪笑，「忘了好。忘了，不欠帳，不記仇，一覺睡到天黑。」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清楚，這病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每天早上睜眼那一下，是他一天裡最慌的時候。那幾秒，他不是人，他就是一團沒著沒落的霧。要不是有這本子，他早不知道自己是誰，早鑽到哪個橋洞底下，跟那些空殼人一個德行了。
他套上那件打補丁的褂子，又把本子翻到今天這頁。空白。他摸出半截鉛筆，在日期底下寫：
「今日有個活。南河沿廢倉庫，收一批『垃圾』，給八塊。八塊。」
寫到這兒，他停筆。
八塊，抵他平時干兩天。可這活不對勁。
那單子是昨天一個戴兜帽的找上他的。那人在巷口截住他，壓著嗓子，說南河沿廢倉庫里有批「東西」要清，讓他今晚過去，別問是什麼，別帶別人，給八塊現錢，一手交麻袋一手交錢。
紀藏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八塊。八塊夠他吃四天老聞的蛋炒飯。夠他把欠的三毛還上，還能剩五毛，買個帶餡的包子。
他把鉛筆別回本子上，把那點不安壓下去。他這條命金貴著呢，可八塊也金貴。干就干，去了蹲在外頭收麻袋就是，裡頭燒了天都不關他的事。
他推門出去。
樓道里一股餿味，混著尿騷。隔壁的門開著一條縫，他眼角掃過去——那家的小子，去年被人剝了記憶，如今成天坐在床沿，眼珠子空著，嘴邊掛著口水，他娘在邊上一勺一勺餵粥。紀藏趕緊把眼神收回來，腳下加快。他聽說那小子原先在碼頭上扛包，力氣大得很。現在，連自己拉屎都得他娘替他擦。
下到一樓，他想起日記里那句「右眼跳」。他抬手按了按右眼皮。沒跳。
他不知道，這只是今天最不起眼的一件事。
他走出單元門，那層極晝的灰光，兜頭罩下來。舊城的一天，又開始了。牆根下，空殼人已經蹲好了；記憶攤的小販，支起了棚子；遠處傳來收破爛同行的吆喝。紀藏混進這一片灰撲撲的人流里，誰也不會多看他一眼。他就是這爛泥地里，最不起眼的一顆石子。
肚子先叫，叫得響，像有人在他胃裡擂鼓。他睜開眼，盯著頭頂發黑的房梁。房樑上掛著蛛網，蛛網裡粘著一隻乾巴的飛蟲，翅都碎了。
他沒動。
他躺在那兒，先數自己的呼吸。一下，兩下。數到第七下，他還是不知道自己是誰。
這是老毛病。十年了——或者更久，他記不得——他每天早上醒來，腦袋裡都是一鍋粥。昨天幹了什麼，昨天吃了什麼，他從哪兒來，要往哪兒去，全是空的。他像一個被人隨手擱在這張床上的物件，得一件件把自己找回來。
他抬手往枕頭底下摸，摸到一本硬殼小本子，邊角磨得發毛，封皮上全是油手印。他把本子拽出來，就著窗縫漏進來的灰白光翻開。
第一頁一行字，寫得大，占了半頁。
「你叫紀藏。男。二十三歲。住舊城釘子巷十七號二樓。靠收黑市垃圾過活。」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的口氣：別慌，這是你自己寫的。你每天醒來都得看一遍。看到背下來為止。
紀藏鬆了口氣，後背貼回床板。他把那行字又讀了一遍，像在認一個陌生人。紀藏。他在嘴裡念了一遍這兩個字，念熟了，才覺得這副骨頭是自己的。
他往後翻。
翻開封面第一面，寫著一句話。字不大，墨很舊，筆畫重得把紙都戳出了印子。
「千萬不要想起來。」
紀藏盯著這句話。
他認得這是自己的字。橫豎撇捺，跟他抄帳本一個路數。可又不太像。他寫字向來飄，橫平豎直都懶得用力，這行字卻一筆一頓，像有人攥著他的手腕，一筆一筆刻上去的。
他每回醒來都看這句話。每回看罷，後脖頸發緊。
想起來什麼？他不知道。他什麼都想不起來。他連昨天晚飯是稀是干都想不起來。他問過隔壁的老太婆，自己這病是打哪兒來的。老太婆撇撇嘴，說你搬來就這樣，打十年前那場大天光之後，你就成這樣了。
大天光。他在日記本里查過這三個字。十年前那場「極晝天災」。天上掉下來一道光，把半個世界的人都掀翻了，也把人腦子裡那點記憶，照成了能摳下來賣錢的東西。
他這病，跟那場光，八成脫不了干係。
「想起來個屁。」他罵了一句，把本子合上塞回枕頭底下，「想得起來，我還用靠你？」
罵完他坐起來，床板吱呀叫了一聲。屋裡沒幾樣東西：一張床，一張掉漆的桌子，一把瘸腿椅子，牆角幾個塞滿舊報紙的編織袋。窗戶外頭，天是灰白的，亮堂堂，像永遠停在下午三四點。
極晝。十年前那場天災之後，天就這樣。夜裡也亮，星星一顆看不見，整座舊城泡在一碗渾湯里。他下了床，腳踩地上，涼得一縮。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他先開抽屜。裡頭半塊干饅頭，一個鐵皮盒。他把盒子裡的錢倒在床上，數。
三塊六。
他數了兩遍，又數一遍。三塊六。他把票子碼齊，一塊的壓在五毛上，毛票捋順，塞回盒子，塞回抽屜，動作輕，怕碰碎了。
「三塊六。」他沖空氣說，「今天得掙出兩頓飯。」
肚子又叫。他咬一口那半塊饅頭，幹得噎人，就著口水往下咽。嘴裡嚼著，眼睛掃到桌上那本日記——昨晚寫的。他翻開，找到昨天的日期。
昨天的字歪歪扭扭：今日收了三袋廢記憶水晶渣，掙四塊二。老聞的蛋炒飯漲了兩毛。別賒帳。另外，右眼又跳了，別管它。
紀藏看完，把「別賒帳」三個字在心裡刻了一道。老聞那人，嘴上不催帳，心裡記小本，欠他一頓飯，他能在你腦門上敲三個月鍋鏟。
他沒急著起來。他又往前翻了幾頁，翻翻自己前些天都幹了什麼。
十月初三，收廢水晶渣三斤，掙兩塊一。十月初二，西頭王家清理空殼兒子的屋子，給了一塊，搭出來半袋舊衣服。十月初一，沒開張，啃了一天饅頭。
一行一行，都是錢。都是他這副身子骨，從舊城這攤爛泥里，一點一點摳出來的。
他翻到最前頭，是他剛得病那年寫的。字比現在還生澀。那一頁寫：「如果你看到這本子，說明你又忘了。別慌。你叫紀藏。你沒病，你就是記不住。你一個人，能活。」
他每次看到這行字，心裡都不太是滋味。這是他寫給自己的，可他讀著，像讀一個陌生人的叮囑。
樓道里傳來掃帚響。隔壁的老太婆，王婆婆，又在掃樓。紀藏推門出去，王婆婆掃到他門口，抬頭看他一眼。
「小紀，醒啦？」老太婆眯著眼，「今兒又認出自個兒是誰了？」
「認出來了，婆婆。」紀藏賠笑，「還是靠本子。」
「你這病。」王婆婆搖頭，掃帚頓在台階上，「十年前那場大天光，把你燒成這樣。我看吶，你也別治了，治也治不好。就這麼著吧。」
「是，是，不治了。」紀藏順著她。他早打聽明白了，他這病，秩序局的醫館都不收。說是腦子裡那根管記憶的弦，斷了，接不上。
王婆婆掃地掃到他腳邊，嘆了口氣：「你這病，也虧你想得開。換個人，早瘋了。」
「瘋啥。」紀藏陪笑，「忘了好。忘了，不欠帳，不記仇，一覺睡到天黑。」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清楚，這病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每天早上睜眼那一下，是他一天裡最慌的時候。那幾秒，他不是人，他就是一團沒著沒落的霧。要不是有這本子，他早不知道自己是誰，早鑽到哪個橋洞底下，跟那些空殼人一個德行了。
他套上那件打補丁的褂子，又把本子翻到今天這頁。空白。他摸出半截鉛筆，在日期底下寫：
「今日有個活。南河沿廢倉庫，收一批『垃圾』，給八塊。八塊。」
寫到這兒，他停筆。
八塊，抵他平時干兩天。可這活不對勁。
那單子是昨天一個戴兜帽的找上他的。那人在巷口截住他，壓著嗓子，說南河沿廢倉庫里有批「東西」要清，讓他今晚過去，別問是什麼，別帶別人，給八塊現錢，一手交麻袋一手交錢。
紀藏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八塊。八塊夠他吃四天老聞的蛋炒飯。夠他把欠的三毛還上，還能剩五毛，買個帶餡的包子。
他把鉛筆別回本子上，把那點不安壓下去。他這條命金貴著呢，可八塊也金貴。干就干，去了蹲在外頭收麻袋就是，裡頭燒了天都不關他的事。
他推門出去。
樓道里一股餿味，混著尿騷。隔壁的門開著一條縫，他眼角掃過去——那家的小子，去年被人剝了記憶，如今成天坐在床沿，眼珠子空著，嘴邊掛著口水，他娘在邊上一勺一勺餵粥。紀藏趕緊把眼神收回來，腳下加快。他聽說那小子原先在碼頭上扛包，力氣大得很。現在，連自己拉屎都得他娘替他擦。
下到一樓，他想起日記里那句「右眼跳」。他抬手按了按右眼皮。沒跳。
他不知道，這只是今天最不起眼的一件事。
他走出單元門，那層極晝的灰光，兜頭罩下來。舊城的一天，又開始了。牆根下，空殼人已經蹲好了；記憶攤的小販，支起了棚子；遠處傳來收破爛同行的吆喝。紀藏混進這一片灰撲撲的人流里，誰也不會多看他一眼。他就是這爛泥地里，最不起眼的一顆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