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爭吵
同一件事，同一時間，都察院和刑部的調查人員卻得出完全不一樣的結論，並且兩邊說辭都能自圓其說。
這般對峙擺到朝堂之上，短時間內根本難以分出是非。
太子李正明沉思片刻，抬眼問道：「郭詹事，依你看，此事該如何處置？應當採信哪一方的說辭？」
郭開傑一時沉吟，腦中各種思緒閃過，卻一時拿不出穩妥的對策。
李正明習慣性轉目，看向身側的楊開與張興。
張興並未立刻接話。
他從未親身處置這類地方民變大案，方才聽太子轉述兩方供詞，兩邊說法看似都合乎情理，皆有成立的可能。
辨不清真假，便不能貿然給出決斷。
楊開略一思索，開口回話：「類似事件朝廷自有章法，不妨先看看福建巡撫那邊的查報。不知溫巡撫的奏摺如何？」
李正明緩緩道：「方才孤看了溫巡撫的摺子。
他的看法算是折中，近乎各打五十大板。
摺子里寫道，建寧府建陽縣縣令推行新政過於急躁，沒有向士紳百姓做好宣講安撫；
百姓赴衙請願之後，地方官處置手段粗暴。 但當地大族、士子也確實散布流言，煽動人心。
尤其是匪首林歡帶頭衝擊衙門，打死打傷數名衙役，並打縣令縣丞等人都抓了起來，這些罪責無可辯駁。」
楊開聽後，伸手撫了撫鬍鬚，緩緩開口：「殿下，依臣之見，不妨採納溫巡撫的折中辦法。
倘若陛下問及此事處置，殿下便按溫巡撫所議來答覆便是。」
太子李正明微微頷首，只是眉宇間仍凝著幾分疑惑，顯然對這套方案並不全然滿意。
此時，張興已經有了思路，見狀主動開口，大體思路跟楊開差不太多：「殿下， 臣以為，具體善後事宜，可交由福建巡撫溫從簡主持處置。
朝廷這邊不必再另行指派專人定案，若是後續仍存疑竇，再遣品級更高的官員前往覆核便是。」
王紹安在一旁沉吟開口：「若是複查之後，依舊得不出定論又當如何？」
張興輕輕一嘆，面露無奈：「我也憂心這點。
民變一起，不少人證物證早已損毀湮滅，想要還原完整真相，怕是難如登天。
可眼下朝廷處置這件案子，最重要的，並不是查出一個完整真相，而是拿出一個明確態度。」
太子李正明很快品出張興話里的深意，抬眼問道：「那子盛覺得，朝廷該拿出怎樣的態度？是堅定不移繼續推行新政，還是接納民間反饋，暫緩清田的腳步？」
張興斟酌著字句回話：「新政確有弊病，有弊病之處自然要修正，卻不可一刀切全盤停下。 應當酌情分別處置。
清丈田畝這件大事終究要做，但必須把控節奏，分地方、分批次推進，有些州縣萬萬不可操之過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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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此次福建建寧府鬧出民變之事萬萬不能再出，殿下便以這個基調向外傳遞信號。」
李正明輕輕點頭，眉宇間帶著幾分煩憂：「如今都察院與刑部已然爭執不休，王御史與高郎中二人的分歧，很快便會演變成兩部之間的立場之爭。
父皇怕是會將此事交由孤來裁斷，孤實在為此頭疼。」
楊開在一旁開口勸道：「殿下不必為此憂心，依朝廷規制，若是兩部核查結論相悖，可先交由地方主官重查，朝廷再遣名望，品級更高的大員前往覆核。
倘若最後依舊難有定論，殿下便採信福建巡撫衙門給出的結論。」
李正明面露無奈。
他從前本是個講原則、有正義感之人，可自從監國理事，才慢慢看清，世間許多事本就沒法簡單分出是非對錯，要緊的是尋一個妥當處置之法。
他緩緩說道：「孤也知曉，你這番辦法看似有些和稀泥，卻也是眼下不得已的權衡。」
張興甩了甩頭，將紛亂思緒壓下，抬首問道：「殿下，倘若陛下問及此事處置方略，殿下心中可有說辭？」
李正明道：「自然是繼續派人核查，待真相水落石出，再定對策。」
張興輕輕搖頭：「殿下，陛下要的，恐怕不是讓殿下深挖這場民變的細枝末節，而是問殿下打算如何善後處置。」
李正明神色一振：「子盛，請細說。」
張興從容進言：「民變已然平定，首當其衝便是安撫地方百姓。
此番追隨匪首林歡衝擊衙署的數千人大多四散逃開，總要有處置章程。
臣以為，應該只拿首惡問罪，脅從者一概不究。
當然了匪首絕不只林歡一人，當地煽動事端的士族代表，必須擇出一批嚴懲。
這般公然對抗朝廷權威之人，無論緣由如何，都要嚴肅懲處。
其次便是安撫民生。
新任地方官吏要向百姓講清新政本意：清丈田畝，清查的是士紳、大族隱匿不報的田地，並不會侵擾小民的薄田。
臣心裡清楚，落到地方實務，其中利害盤根錯節，難免會有弊病。
但朝廷對外的口徑，必須守住這一條，清田，是要讓隱田大族足額繳稅，護佑小民。
縱使地方執行時，賦稅壓力有轉嫁給平民的隱患，朝廷的大政方針，也要如此宣示。
第三，追責地方官吏。 建寧府一眾官員，肯定是不能繼續留任了，該追責的應當按律追責。
至於事情平息後，福建巡撫溫從簡是否一併追責，殿下可以據實稟報陛下，請聖裁。
第四，朝廷要向外釋放明確信號：新政當持續推行，但絕不認可操切擾民的做法，這個態度半分都不能退讓。」
李正明靜靜聽完，心中紛亂的思緒漸漸安定下來，頷首道：「聽子盛一席話，孤雜亂的心思總算有了主心骨。」
幾人正商議著，不多時，內宮來了內侍傳旨，請太子即刻入宮面聖，為得就是福建民變的調查結果。
果然不出所料，原本只是王御史與刑部郎中高義二人的分歧，短短時日，爭端一路往上蔓延，早已演變成都察院與刑部兩大衙門的正面對峙。
都察院左都御史蕭墨與刑部尚書魏濂各自一力陳詞，互相維護自家屬官。
都察院和刑部的其他官員也紛紛跟了上來，各隨自家長官立場，彼此辯駁，各執一詞。
殿中爭吵聲一浪高過一浪。
都察院一眾官員厲聲斥責：「刑部諸位一味偏袒地方士紳，姑息刁民，枉顧國法，百般阻撓新政推行，究竟意欲何為！」
刑部這邊當即高聲回懟：「都察院只知偏袒地方官吏，一味催逼清田，不惜殘害小民，這般做法，才是動搖大順根基！」
這般對峙擺到朝堂之上，短時間內根本難以分出是非。
太子李正明沉思片刻，抬眼問道：「郭詹事，依你看，此事該如何處置？應當採信哪一方的說辭？」
郭開傑一時沉吟，腦中各種思緒閃過，卻一時拿不出穩妥的對策。
李正明習慣性轉目，看向身側的楊開與張興。
張興並未立刻接話。
他從未親身處置這類地方民變大案，方才聽太子轉述兩方供詞，兩邊說法看似都合乎情理，皆有成立的可能。
辨不清真假，便不能貿然給出決斷。
楊開略一思索，開口回話：「類似事件朝廷自有章法，不妨先看看福建巡撫那邊的查報。不知溫巡撫的奏摺如何？」
李正明緩緩道：「方才孤看了溫巡撫的摺子。
他的看法算是折中，近乎各打五十大板。
摺子里寫道，建寧府建陽縣縣令推行新政過於急躁，沒有向士紳百姓做好宣講安撫；
百姓赴衙請願之後，地方官處置手段粗暴。 但當地大族、士子也確實散布流言，煽動人心。
尤其是匪首林歡帶頭衝擊衙門，打死打傷數名衙役，並打縣令縣丞等人都抓了起來，這些罪責無可辯駁。」
楊開聽後，伸手撫了撫鬍鬚，緩緩開口：「殿下，依臣之見，不妨採納溫巡撫的折中辦法。
倘若陛下問及此事處置，殿下便按溫巡撫所議來答覆便是。」
太子李正明微微頷首，只是眉宇間仍凝著幾分疑惑，顯然對這套方案並不全然滿意。
此時，張興已經有了思路，見狀主動開口，大體思路跟楊開差不太多：「殿下， 臣以為，具體善後事宜，可交由福建巡撫溫從簡主持處置。
朝廷這邊不必再另行指派專人定案，若是後續仍存疑竇，再遣品級更高的官員前往覆核便是。」
王紹安在一旁沉吟開口：「若是複查之後，依舊得不出定論又當如何？」
張興輕輕一嘆，面露無奈：「我也憂心這點。
民變一起，不少人證物證早已損毀湮滅，想要還原完整真相，怕是難如登天。
可眼下朝廷處置這件案子，最重要的，並不是查出一個完整真相，而是拿出一個明確態度。」
太子李正明很快品出張興話里的深意，抬眼問道：「那子盛覺得，朝廷該拿出怎樣的態度？是堅定不移繼續推行新政，還是接納民間反饋，暫緩清田的腳步？」
張興斟酌著字句回話：「新政確有弊病，有弊病之處自然要修正，卻不可一刀切全盤停下。 應當酌情分別處置。
清丈田畝這件大事終究要做，但必須把控節奏，分地方、分批次推進，有些州縣萬萬不可操之過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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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此次福建建寧府鬧出民變之事萬萬不能再出，殿下便以這個基調向外傳遞信號。」
李正明輕輕點頭，眉宇間帶著幾分煩憂：「如今都察院與刑部已然爭執不休，王御史與高郎中二人的分歧，很快便會演變成兩部之間的立場之爭。
父皇怕是會將此事交由孤來裁斷，孤實在為此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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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說道：「孤也知曉，你這番辦法看似有些和稀泥，卻也是眼下不得已的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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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明道：「自然是繼續派人核查，待真相水落石出，再定對策。」
張興輕輕搖頭：「殿下，陛下要的，恐怕不是讓殿下深挖這場民變的細枝末節，而是問殿下打算如何善後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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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興從容進言：「民變已然平定，首當其衝便是安撫地方百姓。
此番追隨匪首林歡衝擊衙署的數千人大多四散逃開，總要有處置章程。
臣以為，應該只拿首惡問罪，脅從者一概不究。
當然了匪首絕不只林歡一人，當地煽動事端的士族代表，必須擇出一批嚴懲。
這般公然對抗朝廷權威之人，無論緣由如何，都要嚴肅懲處。
其次便是安撫民生。
新任地方官吏要向百姓講清新政本意：清丈田畝，清查的是士紳、大族隱匿不報的田地，並不會侵擾小民的薄田。
臣心裡清楚，落到地方實務，其中利害盤根錯節，難免會有弊病。
但朝廷對外的口徑，必須守住這一條，清田，是要讓隱田大族足額繳稅，護佑小民。
縱使地方執行時，賦稅壓力有轉嫁給平民的隱患，朝廷的大政方針，也要如此宣示。
第三，追責地方官吏。 建寧府一眾官員，肯定是不能繼續留任了，該追責的應當按律追責。
至於事情平息後，福建巡撫溫從簡是否一併追責，殿下可以據實稟報陛下，請聖裁。
第四，朝廷要向外釋放明確信號：新政當持續推行，但絕不認可操切擾民的做法，這個態度半分都不能退讓。」
李正明靜靜聽完，心中紛亂的思緒漸漸安定下來，頷首道：「聽子盛一席話，孤雜亂的心思總算有了主心骨。」
幾人正商議著，不多時，內宮來了內侍傳旨，請太子即刻入宮面聖，為得就是福建民變的調查結果。
果然不出所料，原本只是王御史與刑部郎中高義二人的分歧，短短時日，爭端一路往上蔓延，早已演變成都察院與刑部兩大衙門的正面對峙。
都察院左都御史蕭墨與刑部尚書魏濂各自一力陳詞，互相維護自家屬官。
都察院和刑部的其他官員也紛紛跟了上來，各隨自家長官立場，彼此辯駁，各執一詞。
殿中爭吵聲一浪高過一浪。
都察院一眾官員厲聲斥責：「刑部諸位一味偏袒地方士紳，姑息刁民，枉顧國法，百般阻撓新政推行，究竟意欲何為！」
刑部這邊當即高聲回懟：「都察院只知偏袒地方官吏，一味催逼清田，不惜殘害小民，這般做法，才是動搖大順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