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重逢(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虞姬自己先受不住。她這一路從寺門找到這裡,心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到了真見到他、真聽見他說出那幾句以後,那顆心竟像被誰一下攥在掌中,跳得又亂又沉,沉到胸口都發悶,亂到她連呼吸都不敢太重。她站在那裡,甚至覺得腳下有一點虛,像地不是地,風也不是風,整個人都被那股從舊年一直壓到今天的熱與痛往上推著,推得發暈。

  姜稷也一樣。

  只是他壓得比她更住些。

  可壓得住,不等於沒有。那顆心在肋下撞得一聲比一聲重,撞得他耳邊都有了輕微的鳴,連眼前那張朝思暮想的臉,都像有一瞬沒法看得太真。不是看不見,是太近,太重,太真。

  虞姬只是站著,眼裡還帶著一點未乾的淚,唇卻已經輕輕發白。她在喘,喘得極輕,可越壓,那口氣便越亂。

  姜稷閉了一下眼。

  只一下。

  再睜開時,才勉強把那陣幾乎要衝得自己站不穩的眩暈按下去一點。他先抬手,極慢地碰了碰虞姬的肩。

  只這一碰,虞姬便輕輕一顫。

  不是躲。

  是她這時候才真明白:這個人就在眼前。不是舊玉,不是木片,不是夜裡一遍遍想過卻不敢信的影。他的手是熱的,落到她肩上時,那股熱像一下就從皮肉底下鑽進心裡,把她方才還強撐著的最後一層平靜也徹底化掉了。

  她抬頭看他。

  這回終於看得更清了。

  姜稷的眉眼比少年時更深了,輪廓也更利了些,像這些年風、事、刀兵、人心,都在他臉上慢慢壓出了更沉的一層。可那雙眼裡,舊時的東西還在。正因還在,才更傷人。她望進去,幾乎一瞬便覺得自己這些年好不容易哄出來的「認命」兩個字,全都成了笑話。

  「姜稷……」

  她終於叫了他的名字。

  很輕。

  像怕一重了,這名字也要碎。

  姜稷聽見這一聲,心口那一下竟比方才還更重。他低下頭,鼻息已碰到了她額邊的發。那髮絲帶著廟裡淡淡的香氣,也帶著她身上的暖,輕輕擦過他唇邊時,像把他整個人都往更深的地方拖。

  他再沒忍住,伸手把她抱進了懷裡。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超讚

  不是猛地一把拽過去。

  是先攬住肩,再把人往自己胸前慢慢壓。

  可越慢,越狠。

  因為虞姬幾乎是在被他碰到的那一刻便軟了半邊。她像也早就在等這一抱,等得太久了,久到兩條手臂一攀上他的背,指尖便先緊緊攥住了他衣後的褶。

  兩個人貼在一處時,那股原本還勉強能各自壓住的心跳,一下全亂了。

  虞姬聽見他的。

  沉,快,狠。

  一下一下,全撞在自己胸前。那力道竟和她自己胸口裡的一樣亂,一樣重,重得叫她耳後都開始發麻。她一開始還想忍,想把臉藏一藏,可只忍了一瞬,整個人便真的有些站不穩了,只好更深地貼進他懷裡,把額頭抵在他肩頸旁,閉著眼,像這樣才能不叫自己在這口狂跳里暈過去。

  姜稷抱著她,也覺得胸口裡那顆心快得嚇人。

  快到他手臂都微微發緊。

  快到他一時竟不敢立刻低頭去吻她,怕自己一吻上去,連這點勉強撐住的分寸都要當場斷掉。可不吻也不行。懷裡的人太真了,呼吸是亂的,肩頭是顫的,身子隔著薄衣貼在他胸前時,那種柔與熱又太熟,熟得像他這些年沒日沒夜壓著的念,全在這一刻找到了肉身。

  他只能先抱著她。

  抱得很緊,很深,很久。

  久到那陣快得發暈的心跳終於肯稍稍往下落一點,久到眼前那層輕微的眩色也終於褪了半寸,他才低頭,慢慢看她。

  這才真看清。

  虞姬這些年,比當初更美了。

  不是那種一眼便艷到逼人的美。她的臉小,燈影一落,眉與眼之間那層靜幾乎能把人的心也一併壓輕。可正因為靜,才更勾。眼尾比少女時略長開了一點,垂下來時帶著說不出的柔。那雙眼被淚浸過以後,更亮,也更深,像水面底下壓著整整幾年的情與苦。鼻尖細,唇卻天生帶一點紅,此刻被她自己咬過了,便更顯得軟。

  連臉側那一點因心亂和羞窘浮起來的潮意,都讓她整個人看上去比平日裡更活,更近,也更叫人難受。

  因為太美。

  也因為這美裡頭,竟還有一種多年委屈壓出來的柔。

  姜稷看著,只覺得心裡某一處突然疼得厲害。

  那疼不是虛的,是實打實往肉里擰。擰得他原本抱著她的手臂都更緊了一分。他幾乎能從她此刻這張臉上,看見這些年她在楚營里是怎麼一點點把自己活安靜的,又是怎麼把心底真正活著的那一塊死死埋住的。

  虞姬被他看得幾乎受不住,眼睫輕輕顫了兩下,終於抬手碰了碰他的臉。

  她指尖一落上去,也抖。

  可還是碰了。

  「你別這樣看我……」

  她說這句話時,聲音已經帶了點濕。可姜稷沒挪開眼,只低低道:

  「我許多年沒看見你了。」

  這句話一出來,虞姬眼淚幾乎又要下來。可她沒讓它掉,只是看著他,忽然便踮起腳,先親了上去。

  這一吻落下來時,兩個人都像被火碰了一下。

  太快。

  太熱。


  虞姬一開始只是輕輕碰了一下他的唇,可一碰上,她整個人就更軟了。因為她忽然發現,自己這些年所有不敢想、不敢認、不敢承的東西,到這一刻竟都只剩一個念頭:她想親他。想被他抱,想被他親,想靠得更近,近到能把這些年隔開的東西全都磨碎。

  姜稷也被她這一主動逼得心口狠狠一緊,下一瞬便再收不住了。

  他扣住她後頸,把這吻接深了。

  不是亂,不是猛,是一種壓了太久以後終於找到出口的狠。狠在他明明也在忍,卻還是一下就把她往自己懷裡更深地按過去了。

  虞姬被他親得呼吸更亂,唇邊很快就帶了濕,連那點原本還能穩住的靜都被這一吻徹底親散。她兩隻手攀在他肩上,指尖一會兒攥緊,一會兒又無力地松一點,整個人都在那種越來越失控的熱里輕輕發顫。

  親到後來,她幾乎有些喘不上氣,只能偏開半寸,額頭抵在他下頜邊低低地吸氣。那一下她眼尾都是紅的,唇也更紅,連原本只在衣下隱約能看出的身段,到了此刻都在每一次呼吸里更清楚地起伏出來。胸口頂著他,腰被他手掌整個握住,握得那麼穩,那麼滿,像她這些年始終懸著、空著的那一塊,終於被真正接住了。

  虞姬忽然便再也忍不住了。

  「姜稷……」

  她聲音裡帶了哭意,臉卻還貼在他頸邊,像只有這樣才說得出口。

  「我不想留在這裡。」

  這句話一出,姜稷整個人都僵了一瞬。

  虞姬像是終於決了堤,後頭的話一下就自己往外涌:

  「我不想再這樣了……我不想每次夜裡一個人醒著,想你,想那時候,想得心裡都疼,還要騙自己你已經死了,騙自己這樣過下去也沒什麼不好……」

  「我不想這樣。」

  「我想跟你在一起。」

  「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她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全亂了。不是平日那個安靜、收著、忍著的虞姬了。是一個把所有委屈、想念、壓抑與不甘都一起捧出來的女人。她這些年有多靜,這一刻便有多決堤。那些話每一句都像從她心裡最深處往外撕,撕得她眼裡全是水,連肩頭都在抖。

  姜稷聽著,只覺得心裡那一下疼得更狠。

  疼得幾乎發麻。

  他抱著她,眼神卻在那一瞬忽然沉了下去。那沉不是冷,是一種太深的痛和決意一起壓出來的狠。只一瞬,便掠過他的眼底。虞姬離他這樣近,自然看見了。

  她心裡先是一顫。

  可下一瞬,那點顫便又被更深的熱和安穩蓋過去了。因為她知道,這不是對她。是他聽見這些話以後,心裡有了什麼東西,已真的不一樣了。

  姜稷低頭看她。

  看了很久,才啞著聲音道:

  「好。」

  虞姬一怔,眼淚都停了半瞬。

  姜稷抬手,把她臉側被淚濡濕的一點髮絲慢慢撥開,聲音低得幾乎帶了痛:

  「你說的話,我都記住。」

  「你想要的,我也都記住。」

  「你別再一個人這麼熬。」

  他說到這裡,喉間停了一下,再開口時,那點壓不住的情與狠全都揉在了一起:

  「虞氏,你早就是我的了。」

  「從你把那半塊玉給我的時候就是。」

  虞姬聽得眼裡又是一熱,整個人幾乎要在他懷裡化掉。她仰頭看著他,像怕自己若不再靠近一點,便會被這些話活活燒壞。

  「那你再親我一下……」

  這句出來時,她自己都羞得厲害。可她還是說了。說完便抿住唇,眼裡卻偏偏還帶著一點求和盼。她臉本就美,這時又因哭過、親過、動了情,整張臉都像帶著潮,唇也濕,眼尾也濕,連說這種話時那點強撐出來的鎮定,都柔得叫人發瘋。

  姜稷原本就快到邊上了。

  這一句出來,哪還忍得住。

  他低頭又親了下去。

  這一回比方才更深,也更慢。慢得像要把她這些年受過的委屈、熬過的夜、硬撐出來的平靜,一點點都親化了。虞姬被他親得身子發軟,只能整個人都依著他。她的唇那麼軟,呼吸又那麼亂,亂到後來,連貼著他的身子都不自覺地往上蹭了一點,像本能地想要更多。

  姜稷抱著她,手已經不只是停在腰上。

  隔著薄薄的衣料,他幾乎能感覺到她此刻每一寸起伏的線條。那些從前只在回憶里、只在夢裡、只在舊約里被他一遍遍想過的東西,如今真真切切都在手下活著。她的腰還是那麼細,一掌便能握滿;再往上的柔軟卻已比當年更成,隨著她每一次急促的呼吸輕輕擦著他,擦得他心口和身下都一陣陣發緊。

  虞姬自己也感覺到了。

  她先是輕輕一僵,隨後那點僵硬又很快被更深的熱蓋過去。她沒有躲,反而更紅著臉把自己往他懷裡貼了一點,像連她自己都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她只是想要他,想離他近,想把這些年所有空下去的地方,都在這一刻填滿。

  廟裡那尊舊像安安靜靜地立在暗處,窗外風吹得香灰輕輕一動。

  廟外,阿蘅仍守著,半步未移。

  廟裡,兩人的呼吸卻越來越亂。亂到後來,誰也沒法再只是抱著、親著,說著那些壓了太久的話。姜稷把額頭抵在虞姬額上,閉了閉眼,像是在最後忍一口氣。虞姬望著他,眼裡全是被親熱、被情話、被舊情與眼前這個人一起逼出來的濕與媚。

  她忽然極輕地喚了一聲:

  「姜稷……」

  那一聲比前頭哪一聲都輕,也都軟。

  姜稷聽見,最後那一點勉強撐著的理智,終於還是斷了。

  他把她抱得更緊,低聲在她耳邊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低,連風都沒聽全。虞姬卻像一下就懂了,整張臉都紅透,眼睫也跟著輕輕一顫。可她沒搖頭,只把手更深地攀上他肩後,閉著眼,慢慢點了一下頭。

  於是後頭的話,便再不是誰能聽得清的了。

  只剩燈影在牆上輕輕晃,只剩一縷不肯散的香氣,和廟門半掩著時,從外頭漏進來的一線天光。那線光很窄,照不到最裡頭,卻夠把兩個人糾纏到一處的影子,輕輕映在舊牆上。

  外頭的風吹了一陣又一陣。

  阿蘅始終沒有回頭。

  只在某一刻,聽見裡頭忽然靜了一瞬,隨後又傳來極低、極亂的一點喘息時,才把目光往更遠處的水坡上移開了一些。又過了一會兒,她才極輕地往旁邊走了兩步,替那半掩的門擋得更嚴了一點。

  像那樣,便能替廟裡那兩個人,把這世上最後半寸不該被人看見的隱秘,也一併守住。

  -----------------

  周歲宴越近,谷地越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一點點攏緊了。

  不是亂。

  是哪兒都有人在動。

  橋邊白日裡照舊走車走人,酒館前頭照舊有人坐著喝酒、聽風、順嘴探幾句消息,可細看便知道,這幾日和往常到底不一樣了。送來的木更整,過橋的車也更密,連橋南那條土路上被牛車壓出來的轍,都比平日深了半指。

  新堂那邊還在收最後一遍,主家裡更是前後都亮著人影,廚房、偏屋、舊院、里廊,一處接一處,沒有真正空下來的時候。

  後坡那幾間舊屋這幾日也沒閒著。

  范增和一之瀨軒也都住在那邊。

  安生這張臉,養到今日,已算七八成了,遠看只像個大病初癒、瘦得有些過了的老書生,再不是先前那副叫人一眼看去便心裡發緊的樣子。可臉成了,後頭反而更難。如今難的已不是皮肉,是眼,是口,是站著時那股舊年留在骨頭裡的氣。

  安生自己也知道,所以今日索性連主家這邊的忙都沒來湊,只在那幾間舊屋裡由著范增一點點看,一之瀨軒一點點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