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長社生死局（3）
「你從山中來，換我一片雪白，想吃廣東菜……」
哼著不知名的小調，石虎帶著顧榮，在軍營中巡夜。有人在啃乾糧，有人在假寐，有人在喝水，有人在閉目養神，就是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睡著了。
他們都在枕戈待旦，晚上正是危險的時候，各部輪流休息。即便是不巡夜，也要待在半敞開的軍帳內休息，不許睡覺。
石虎走到一個軍帳旁邊，眼角餘光看到有個士卒在磨刀，於是停下腳步，看向那人問道：「你是何人？為何深夜磨刀？」
石虎身邊的親兵都用不善的眼光看著那人，只等石虎一聲令下就將對方拿下問罪。
「鄙人陶侃，荊州黃梅縣人，現擔任營主，拜見都督。」
那人放下環首刀，起身對石虎作揖行禮，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
石虎麾下軍隊，組織架構與晉國其他軍隊略有不同。無論出身，只要肯干，都可以憑藉戰功混到「營主」這一級，一營三百到五百人不等。
有的是特定將領的嫡系部曲，有的則不是。
到營主這一級，就是普通人的天花板了。再要往上升，就是「將軍」這一級，指揮權變大，帶兵權反而變小，平日裡一般不會沖在最前面了，常常能在石虎身邊露臉甚至出謀劃策。
能擔任將軍的人，都是在石虎身邊排得上號好的，從營主這個級別再往上升，就要考慮關係和人情了，不是你砍人砍得利索就能得到晉升的。
其實仔細想想也知道為什麼。
譬如說，某人把妹妹送給石虎做妾，那他不就是天然比其他人忠誠一些麼？如果兩個人比起來資歷差不多，送妹妹的人就該優先提拔，這不也是人之常情麼？
類似的道理大家都是能夠理解的，石虎能讓普通人坐到營主的位置，這就已經是目前最值得投效的主公了。
打仗的時候，某位將軍出征除了麾下本部人馬外，石虎還會另外調配營主，帶著本營人馬聽從這位將軍指揮。一方面是增強兵力，另外一方面也是一種制約和監視。
陶侃年紀輕輕，就能以荊州本地人的身份混到營主，足以見得其人是很有些本事的。
「嗯，你原本是丁溫的部曲吧？」
石虎微微點頭詢問道。
陶侃道：「都督說笑了，卑職是都督麾下的營主，卑職的隊伍是都督的部曲，從軍也是奔著都督來的，和丁將軍可沒什麼關係。」
見他回答不卑不亢，又回答得很巧妙，石虎跟顧榮交換了一下眼色。
顧榮上前一步，對陶侃漫不經心問道：「嗯，你不要說那麼多廢話，就直接告訴我們為什麼深夜磨刀就可以了。」
「卑職想斬將奪旗，不想一直擔任營主。不把刀磨快點，上陣怎麼能立功呢？
卑職只要表現突出，都督一定可以看到的，卑職也想進步啊，只是缺少門路。」
陶侃不動聲色說道，隱約對現有的軍功制度表達了些許不滿。他不是傻子，目前自己升不上去那是顯而易見的。
其實沒有關係的人升到營主，就是進入了「幹部考察期」。陶侃沒被石虎發現，只是因為他在丁溫手下，是在夏口加入荊州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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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壓根就沒見過他，怎麼可能提拔他呢？實際上這種混合了軍功與人情的制度，也是石虎琢磨了很久，反覆權衡才實施下去的，效果一直都很好。
陶侃是第一個表達不滿的人，也是唯一一個，而其他人對石虎那都是感激涕零。
這年頭，你沒有關係，會殺敵那主將就一輩子把你按在戰場上殺敵。隨著年歲的增加，人的體力耐力都會減弱。到最後哪怕是呂布關羽，若是一直升不上去，也終究會戰死沙場的。
從這個角度看，石虎的辦法就相當人性化了。不管是那個誰誰誰，不管是不是他的小舅子，只要有本事，就能管一營兵馬，手底下三百到五百人。
這個時候如果營主能夠主動站出來向石虎表達忠誠，那麼自然會得到提拔。如果不表達忠誠，那麼石虎也不想花資源養出一個能力出眾，關鍵時刻當二五仔的「呂布」出來。
到了一定的層次，人才的忠心就比能力重要百倍。這種事情雖然說得很難聽，但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常常是打工仔必須要面臨的現實。
「上一戰我的親兵折損了不少，你，帶著你的部曲，充實到我的親兵隊裡面。」
石虎拍了拍陶侃的肩膀，意味深長道：「大戰在即，好好表現。戰後我必定論功行賞！」
「卑職為都督效死！」
陶侃連忙跪在地上，他身邊的那些士卒也聽到了剛才的對話，連忙也跟著跪下了！
「今夜先整頓一下，明日來我帥帳點卯！」
石虎丟下一句話就走，頭也沒回。身後跪著的人長跪不起，一直到他的身影完全看不見了，那些人才滿臉欣喜的站了起來。
待走遠後，顧榮面帶疑惑問道：「這個陶侃，有什麼奇特之處嗎？」
他只是聽說這位是丁溫招募的，但不是丁溫的嫡系。至於其他的，顧榮就不知道了。不過可以肯定，看這位的年齡一看就知道應該還不到二十歲，屬於絕對的生力軍，潛力巨大！
「當然有，若是表現好的話，我欲招他為婿。我看你妹妹之女就挺合適的。」
石虎難得跟顧榮開玩笑。
顧榮直皺眉的，她妹妹跟石虎生的女兒，那都是天之嬌女啊，喊著金湯匙出生的，以後說不定就是公主了。
讓她嫁給陶侃這個營主？是不是有點草率了啊？
「虎爺啊，這件事可當不得真啊，您是不是再考慮一下……」
顧榮連忙跟上石虎的腳步，語氣有些遲疑。
「招女婿的事情以後再說，這不是馬上要跟文鴦血戰嘛，多一個陶侃這樣的人聽命，又有什麼壞處呢？」
石虎輕輕擺手，他自然不是無的放矢。事實上，今夜巡視軍營，就是想整點活出來，激發一下士氣，呼喚一下忠誠！
大戰在即，將士們需要一些激勵！
聽到這話，顧榮微微點頭。不得不說，石虎這一手玩得漂亮。
在軍營內轉了一圈，石虎回到軍帳內，開始繪製地圖，並在地圖上做標記。淯水並不寬，但深度還是可以的，不僅能走槽船，甚至在南北朝的時候，還爆發過水戰。
那一戰看似不起眼，卻對後面的歷史有著極大影響。東魏慕容紹宗等一干大將陣亡，西魏大將王思政被俘等等，誰也說不好如果沒有一戰，後面會發生什麼事。
當然了，枯水期很快就會來臨，水攻長社這樣的爛招根本使喚不出來，也就不必考慮了。
「如果我是文鴦，我會怎麼攻長社呢？」
石虎喃喃自語道，不斷在地圖上做標記。他已經下令，命人在淯水上興建兩座臨時浮橋。有這兩座橋在，他麾下的部曲就可以從容渡河了。
不過嘛，可以渡河不代表會把部隊安置在長社城下。現在的態勢，就是引而不發，如同弓弦拉滿。只要文鴦擺開陣勢攻長社，石虎就渡河反擊！
如果文鴦不動，那石虎也不會派兵主動挑釁。他相信，自己這邊軍糧多，而許昌城內的糧草，根本支撐不了多久！
這種戰略決戰，態勢就跟踢足球的時候球還在中場一樣。
貿然推進，就有可能會導致防線被突破。所以兩軍對壘看似很急，實則不然。誰心浮氣躁，誰就容易在關鍵時刻犯錯。
而這一次如果犯錯的話，影響的很可能就是天下大勢的走向！
石虎忙活了一夜，總算把詳細的戰場地圖繪製好了，非常精細，乃是他親自考察，結合很多斥候匯報的軍情而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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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效性拉滿！
天亮之後，石虎正在軍帳內打盹休息，顧榮找了過來，對他低聲稟告道：「虎爺，溫羨來了，似乎是來遊說的。」
開戰之前，先派說客試探一番，此乃基操。
石虎原本就是和衣而臥，聽到顧榮稟告，直接起身，坐在桌案前，又是一副精神抖擻的模樣。
溫羨被帶進軍帳，兩手空空，連一封親筆信也沒有。
「說吧，什麼事。」
石虎漫不經心問道，抱起雙臂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
「都督何不將司馬衷交給皇帝，他們叔侄二人的事情，外人何必插手呢？
待事畢，都督依舊是領豫州、荊州都督，不必兵戎相見。」
溫羨對石虎恭敬行禮道。
「聽聞你母親是太原郭氏出身，現在郭氏在河東起兵，你不去幫本家，反而跟著文鴦來許昌。
嗬嗬，本督有些搞不明白狀況啊，你可否解釋一下啊？」
石虎似笑非笑的看著溫羨問道。
很明顯，郭氏是站在司馬衷這邊的，於情於理都是。當然了，最重要的原因，還是因為司馬衷是個傻子。
大家本心都希望一個傻子當皇帝，那樣的話，就是一種天然的「貴族共治」模式，比一個強勢皇帝反覆折騰他們好太多。
「溫某隻站在大義那邊，將來即便是要大義滅親，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溫羨十分虛偽的說著大話套話，當然了，真實原因其實也很簡單，世家大戶們都喜歡這麼玩，雞蛋不放一個籃子裡頭。
已經有郭統支持司馬衷了，那麼溫羨原本就是司馬攸的幕僚，又何必頂著一個背叛的名聲去背刺呢？
石虎中夫人賈裕跟司馬攸的王妃賈褒，還是同父同母的親姐妹呢，結果現在石虎起兵扶持司馬衷反對司馬攸，那可是一點面子都不給呢。
可話又說回來，無論誰贏，賈家都不吃虧不是麼？
道理就是這麼個道理，只是不能明白說出來，說出來就不體面了。
石虎故意讓溫羨難堪，溫羨則是說著虛偽的套話，反正就是不接茬。
「行行行，你清高，你了不起。」
石虎無所謂的擺擺手，隨即正色道：「但石某也要扶持名正言順的太子上位，這一點就沒什麼商量的餘地了，實在是不好意思啊。」
「如此，溫某回去如實稟告大將軍。」
溫羨對石虎作揖行禮。
「好走不送。」
石虎點點頭，沒有起身送客。
溫羨這次連書信都不帶，就是單純的走一個過場。這就好比女人肚子已經很大了，還要請醫官來看看是不是懷孕，同樣只是意思意思。
目前雙方是什麼情況，已經一目了然，只準備開打！
待溫羨走後，一旁觀摩許久不說話的顧榮笑道：「虎爺，文鴦這是演都不演了啊。」
派說客來走個過場，跟石虎幾乎是在雞同鴨講。這壓根就不是遊說，而是先打個招呼，後面動刀子砍人那就各憑本事。
石虎打了個哈欠，躺到行軍床上，對顧榮招呼道：「有事叫我，估計最近幾日除了文鴦帶兵前來，都不會有什麼事。」
說完，他便閉目養神，也不知道是真的睡了，還是僅僅假寐。
……
洛陽宮，御書房。
司馬攸坐在御案前，眉頭已經皺成了川字。他擔憂遠在許昌的文鴦，還有那五萬大軍。
本來，某件事是很好解決的，文鴦已經帶兵圍困了許昌，只要衛瓘和王戎支援一下，這一局就是穩穩噹噹的。
然而，聖旨下了，這兩人的反應不能說一點都沒有，也可以說是各說各話吧。
衛瓘說并州的郭統實力雄厚，河北要地不可不防，他暫時還無暇抽身。王戎的回答則更簡單，還是那句：青州盜匪成群，他兵微將寡，能支持下去便已經很不容易，派兵支援文鴦，那是萬萬沒辦法的。
行吧，這樣的態度，好像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世間找理由最是簡單不過了，司馬攸騰不出手來，自然不能拿這些人怎麼樣。
現在石虎又拿下滎陽，占據敖倉，威脅文鴦大軍的補給線，可謂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陛下，文將軍已經攻克許昌，羊祜與司馬衷逃到了長社。
現在石虎帶兵與文將軍對峙於淯水，請陛下定奪。」
新任中領軍羊琇對司馬攸稟告道。羊祜剛剛離開洛陽，羊琇就回了洛陽，接替中領軍之職。不得不說，羊家這兩脈銜接得還挺好的。
權力那是一點都不留真空。
「如此甚好。」
司馬攸嘆了口氣，這件事在意料之中，畢竟文鴦手裡可是有五萬兵馬啊！
「你帶洛陽城內剩下的禁軍，出虎牢關，掃蕩滎陽，斷石虎後路。」
司馬攸對羊琇下令道。
不過羊琇沒有搭腔。
「有事？」
司馬攸疑惑問道。
羊琇嘆息道：
「很多世家大戶，他們的家奴都不止一千。如今洛陽城內反對陛下的人也不少，這些人鬧起來，同樣需要精兵彈壓。
微臣若是離開洛陽，實在是不放心陛下。」
現在這個節骨眼，想進步的人可太多了。趁著洛陽禁軍不在，兵變成功的話，那就是一本萬利了。
鋌而走險之輩難道就真的找不到麼？那可不好說啊。
羊琇說得很委婉。
「你有話不妨直言。」
司馬攸微微皺眉說道。羊琇是司馬炎的同窗，而不是司馬攸的同窗，二人私交並不深，只是政治立場趨同才抱團的。
「陛下，扶風王司馬駿，一直是陛下的親信。可他畢竟是皇叔，而且手中還有不少兵馬。
他若是帶兵來洛陽勤王，控制洛陽宮以後，找個藉口兵變，譬如說陛下落水不治身亡，然後扶持陛下子嗣登基，那又如何？」
羊琇說得十分赤裸，讓司馬攸陷入了沉思之中。
沒錯，司馬駿確實是他的親信，以前對他也很忠誠。可是，現在這個節骨眼，司馬攸就能保證扶風王司馬駿沒有什麼詭異的心思麼？
那可真是不好說呢。
「嗯，確實如此，你讓朕想想。」
司馬攸嘆了口氣，不得不承認羊琇的話是有道理的。當然了，若是出了什麼大事，譬如說文鴦的兵馬全丟了，那羊琇能不能保證忠誠，也是要打一個問號的。
這些人互相制衡，互相約束，奉司馬攸為皇帝，這就是目前清晰可見的局面。
「那朕就在洛陽等文鴦的好消息吧。」
司馬攸無奈說道。他也很清楚，文鴦現在並不想聽命於司馬駿，現在文鴦本身就是一個山頭了，跟石虎本質上是一樣的。
輕視石虎，了解石虎，羨慕石虎，學習石虎，成為石虎。
文鴦的成長之路，其實一直都很清晰，獨自帶兵後，就擺脫了司馬駿的鉗制。
司馬攸忽然感覺，這個天下已經不是他過往印象裡面的那樣子了。
為什麼人人看著都像是反賊？
哼著不知名的小調，石虎帶著顧榮，在軍營中巡夜。有人在啃乾糧，有人在假寐，有人在喝水，有人在閉目養神，就是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睡著了。
他們都在枕戈待旦，晚上正是危險的時候，各部輪流休息。即便是不巡夜，也要待在半敞開的軍帳內休息，不許睡覺。
石虎走到一個軍帳旁邊，眼角餘光看到有個士卒在磨刀，於是停下腳步，看向那人問道：「你是何人？為何深夜磨刀？」
石虎身邊的親兵都用不善的眼光看著那人，只等石虎一聲令下就將對方拿下問罪。
「鄙人陶侃，荊州黃梅縣人，現擔任營主，拜見都督。」
那人放下環首刀，起身對石虎作揖行禮，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
石虎麾下軍隊，組織架構與晉國其他軍隊略有不同。無論出身，只要肯干，都可以憑藉戰功混到「營主」這一級，一營三百到五百人不等。
有的是特定將領的嫡系部曲，有的則不是。
到營主這一級，就是普通人的天花板了。再要往上升，就是「將軍」這一級，指揮權變大，帶兵權反而變小，平日裡一般不會沖在最前面了，常常能在石虎身邊露臉甚至出謀劃策。
能擔任將軍的人，都是在石虎身邊排得上號好的，從營主這個級別再往上升，就要考慮關係和人情了，不是你砍人砍得利索就能得到晉升的。
其實仔細想想也知道為什麼。
譬如說，某人把妹妹送給石虎做妾，那他不就是天然比其他人忠誠一些麼？如果兩個人比起來資歷差不多，送妹妹的人就該優先提拔，這不也是人之常情麼？
類似的道理大家都是能夠理解的，石虎能讓普通人坐到營主的位置，這就已經是目前最值得投效的主公了。
打仗的時候，某位將軍出征除了麾下本部人馬外，石虎還會另外調配營主，帶著本營人馬聽從這位將軍指揮。一方面是增強兵力，另外一方面也是一種制約和監視。
陶侃年紀輕輕，就能以荊州本地人的身份混到營主，足以見得其人是很有些本事的。
「嗯，你原本是丁溫的部曲吧？」
石虎微微點頭詢問道。
陶侃道：「都督說笑了，卑職是都督麾下的營主，卑職的隊伍是都督的部曲，從軍也是奔著都督來的，和丁將軍可沒什麼關係。」
見他回答不卑不亢，又回答得很巧妙，石虎跟顧榮交換了一下眼色。
顧榮上前一步，對陶侃漫不經心問道：「嗯，你不要說那麼多廢話，就直接告訴我們為什麼深夜磨刀就可以了。」
「卑職想斬將奪旗，不想一直擔任營主。不把刀磨快點，上陣怎麼能立功呢？
卑職只要表現突出，都督一定可以看到的，卑職也想進步啊，只是缺少門路。」
陶侃不動聲色說道，隱約對現有的軍功制度表達了些許不滿。他不是傻子，目前自己升不上去那是顯而易見的。
其實沒有關係的人升到營主，就是進入了「幹部考察期」。陶侃沒被石虎發現，只是因為他在丁溫手下，是在夏口加入荊州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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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壓根就沒見過他，怎麼可能提拔他呢？實際上這種混合了軍功與人情的制度，也是石虎琢磨了很久，反覆權衡才實施下去的，效果一直都很好。
陶侃是第一個表達不滿的人，也是唯一一個，而其他人對石虎那都是感激涕零。
這年頭，你沒有關係，會殺敵那主將就一輩子把你按在戰場上殺敵。隨著年歲的增加，人的體力耐力都會減弱。到最後哪怕是呂布關羽，若是一直升不上去，也終究會戰死沙場的。
從這個角度看，石虎的辦法就相當人性化了。不管是那個誰誰誰，不管是不是他的小舅子，只要有本事，就能管一營兵馬，手底下三百到五百人。
這個時候如果營主能夠主動站出來向石虎表達忠誠，那麼自然會得到提拔。如果不表達忠誠，那麼石虎也不想花資源養出一個能力出眾，關鍵時刻當二五仔的「呂布」出來。
到了一定的層次，人才的忠心就比能力重要百倍。這種事情雖然說得很難聽，但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常常是打工仔必須要面臨的現實。
「上一戰我的親兵折損了不少，你，帶著你的部曲，充實到我的親兵隊裡面。」
石虎拍了拍陶侃的肩膀，意味深長道：「大戰在即，好好表現。戰後我必定論功行賞！」
「卑職為都督效死！」
陶侃連忙跪在地上，他身邊的那些士卒也聽到了剛才的對話，連忙也跟著跪下了！
「今夜先整頓一下，明日來我帥帳點卯！」
石虎丟下一句話就走，頭也沒回。身後跪著的人長跪不起，一直到他的身影完全看不見了，那些人才滿臉欣喜的站了起來。
待走遠後，顧榮面帶疑惑問道：「這個陶侃，有什麼奇特之處嗎？」
他只是聽說這位是丁溫招募的，但不是丁溫的嫡系。至於其他的，顧榮就不知道了。不過可以肯定，看這位的年齡一看就知道應該還不到二十歲，屬於絕對的生力軍，潛力巨大！
「當然有，若是表現好的話，我欲招他為婿。我看你妹妹之女就挺合適的。」
石虎難得跟顧榮開玩笑。
顧榮直皺眉的，她妹妹跟石虎生的女兒，那都是天之嬌女啊，喊著金湯匙出生的，以後說不定就是公主了。
讓她嫁給陶侃這個營主？是不是有點草率了啊？
「虎爺啊，這件事可當不得真啊，您是不是再考慮一下……」
顧榮連忙跟上石虎的腳步，語氣有些遲疑。
「招女婿的事情以後再說，這不是馬上要跟文鴦血戰嘛，多一個陶侃這樣的人聽命，又有什麼壞處呢？」
石虎輕輕擺手，他自然不是無的放矢。事實上，今夜巡視軍營，就是想整點活出來，激發一下士氣，呼喚一下忠誠！
大戰在即，將士們需要一些激勵！
聽到這話，顧榮微微點頭。不得不說，石虎這一手玩得漂亮。
在軍營內轉了一圈，石虎回到軍帳內，開始繪製地圖，並在地圖上做標記。淯水並不寬，但深度還是可以的，不僅能走槽船，甚至在南北朝的時候，還爆發過水戰。
那一戰看似不起眼，卻對後面的歷史有著極大影響。東魏慕容紹宗等一干大將陣亡，西魏大將王思政被俘等等，誰也說不好如果沒有一戰，後面會發生什麼事。
當然了，枯水期很快就會來臨，水攻長社這樣的爛招根本使喚不出來，也就不必考慮了。
「如果我是文鴦，我會怎麼攻長社呢？」
石虎喃喃自語道，不斷在地圖上做標記。他已經下令，命人在淯水上興建兩座臨時浮橋。有這兩座橋在，他麾下的部曲就可以從容渡河了。
不過嘛，可以渡河不代表會把部隊安置在長社城下。現在的態勢，就是引而不發，如同弓弦拉滿。只要文鴦擺開陣勢攻長社，石虎就渡河反擊！
如果文鴦不動，那石虎也不會派兵主動挑釁。他相信，自己這邊軍糧多，而許昌城內的糧草，根本支撐不了多久！
這種戰略決戰，態勢就跟踢足球的時候球還在中場一樣。
貿然推進，就有可能會導致防線被突破。所以兩軍對壘看似很急，實則不然。誰心浮氣躁，誰就容易在關鍵時刻犯錯。
而這一次如果犯錯的話，影響的很可能就是天下大勢的走向！
石虎忙活了一夜，總算把詳細的戰場地圖繪製好了，非常精細，乃是他親自考察，結合很多斥候匯報的軍情而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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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後，石虎正在軍帳內打盹休息，顧榮找了過來，對他低聲稟告道：「虎爺，溫羨來了，似乎是來遊說的。」
開戰之前，先派說客試探一番，此乃基操。
石虎原本就是和衣而臥，聽到顧榮稟告，直接起身，坐在桌案前，又是一副精神抖擻的模樣。
溫羨被帶進軍帳，兩手空空，連一封親筆信也沒有。
「說吧，什麼事。」
石虎漫不經心問道，抱起雙臂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
「都督何不將司馬衷交給皇帝，他們叔侄二人的事情，外人何必插手呢？
待事畢，都督依舊是領豫州、荊州都督，不必兵戎相見。」
溫羨對石虎恭敬行禮道。
「聽聞你母親是太原郭氏出身，現在郭氏在河東起兵，你不去幫本家，反而跟著文鴦來許昌。
嗬嗬，本督有些搞不明白狀況啊，你可否解釋一下啊？」
石虎似笑非笑的看著溫羨問道。
很明顯，郭氏是站在司馬衷這邊的，於情於理都是。當然了，最重要的原因，還是因為司馬衷是個傻子。
大家本心都希望一個傻子當皇帝，那樣的話，就是一種天然的「貴族共治」模式，比一個強勢皇帝反覆折騰他們好太多。
「溫某隻站在大義那邊，將來即便是要大義滅親，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溫羨十分虛偽的說著大話套話，當然了，真實原因其實也很簡單，世家大戶們都喜歡這麼玩，雞蛋不放一個籃子裡頭。
已經有郭統支持司馬衷了，那麼溫羨原本就是司馬攸的幕僚，又何必頂著一個背叛的名聲去背刺呢？
石虎中夫人賈裕跟司馬攸的王妃賈褒，還是同父同母的親姐妹呢，結果現在石虎起兵扶持司馬衷反對司馬攸，那可是一點面子都不給呢。
可話又說回來，無論誰贏，賈家都不吃虧不是麼？
道理就是這麼個道理，只是不能明白說出來，說出來就不體面了。
石虎故意讓溫羨難堪，溫羨則是說著虛偽的套話，反正就是不接茬。
「行行行，你清高，你了不起。」
石虎無所謂的擺擺手，隨即正色道：「但石某也要扶持名正言順的太子上位，這一點就沒什麼商量的餘地了，實在是不好意思啊。」
「如此，溫某回去如實稟告大將軍。」
溫羨對石虎作揖行禮。
「好走不送。」
石虎點點頭，沒有起身送客。
溫羨這次連書信都不帶，就是單純的走一個過場。這就好比女人肚子已經很大了，還要請醫官來看看是不是懷孕，同樣只是意思意思。
目前雙方是什麼情況，已經一目了然，只準備開打！
待溫羨走後，一旁觀摩許久不說話的顧榮笑道：「虎爺，文鴦這是演都不演了啊。」
派說客來走個過場，跟石虎幾乎是在雞同鴨講。這壓根就不是遊說，而是先打個招呼，後面動刀子砍人那就各憑本事。
石虎打了個哈欠，躺到行軍床上，對顧榮招呼道：「有事叫我，估計最近幾日除了文鴦帶兵前來，都不會有什麼事。」
說完，他便閉目養神，也不知道是真的睡了，還是僅僅假寐。
……
洛陽宮，御書房。
司馬攸坐在御案前，眉頭已經皺成了川字。他擔憂遠在許昌的文鴦，還有那五萬大軍。
本來，某件事是很好解決的，文鴦已經帶兵圍困了許昌，只要衛瓘和王戎支援一下，這一局就是穩穩噹噹的。
然而，聖旨下了，這兩人的反應不能說一點都沒有，也可以說是各說各話吧。
衛瓘說并州的郭統實力雄厚，河北要地不可不防，他暫時還無暇抽身。王戎的回答則更簡單，還是那句：青州盜匪成群，他兵微將寡，能支持下去便已經很不容易，派兵支援文鴦，那是萬萬沒辦法的。
行吧，這樣的態度，好像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世間找理由最是簡單不過了，司馬攸騰不出手來，自然不能拿這些人怎麼樣。
現在石虎又拿下滎陽，占據敖倉，威脅文鴦大軍的補給線，可謂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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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石虎帶兵與文將軍對峙於淯水，請陛下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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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力那是一點都不留真空。
「如此甚好。」
司馬攸嘆了口氣，這件事在意料之中，畢竟文鴦手裡可是有五萬兵馬啊！
「你帶洛陽城內剩下的禁軍，出虎牢關，掃蕩滎陽，斷石虎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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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羊琇沒有搭腔。
「有事？」
司馬攸疑惑問道。
羊琇嘆息道：
「很多世家大戶，他們的家奴都不止一千。如今洛陽城內反對陛下的人也不少，這些人鬧起來，同樣需要精兵彈壓。
微臣若是離開洛陽，實在是不放心陛下。」
現在這個節骨眼，想進步的人可太多了。趁著洛陽禁軍不在，兵變成功的話，那就是一本萬利了。
鋌而走險之輩難道就真的找不到麼？那可不好說啊。
羊琇說得很委婉。
「你有話不妨直言。」
司馬攸微微皺眉說道。羊琇是司馬炎的同窗，而不是司馬攸的同窗，二人私交並不深，只是政治立場趨同才抱團的。
「陛下，扶風王司馬駿，一直是陛下的親信。可他畢竟是皇叔，而且手中還有不少兵馬。
他若是帶兵來洛陽勤王，控制洛陽宮以後，找個藉口兵變，譬如說陛下落水不治身亡，然後扶持陛下子嗣登基，那又如何？」
羊琇說得十分赤裸，讓司馬攸陷入了沉思之中。
沒錯，司馬駿確實是他的親信，以前對他也很忠誠。可是，現在這個節骨眼，司馬攸就能保證扶風王司馬駿沒有什麼詭異的心思麼？
那可真是不好說呢。
「嗯，確實如此，你讓朕想想。」
司馬攸嘆了口氣，不得不承認羊琇的話是有道理的。當然了，若是出了什麼大事，譬如說文鴦的兵馬全丟了，那羊琇能不能保證忠誠，也是要打一個問號的。
這些人互相制衡，互相約束，奉司馬攸為皇帝，這就是目前清晰可見的局面。
「那朕就在洛陽等文鴦的好消息吧。」
司馬攸無奈說道。他也很清楚，文鴦現在並不想聽命於司馬駿，現在文鴦本身就是一個山頭了，跟石虎本質上是一樣的。
輕視石虎，了解石虎，羨慕石虎，學習石虎，成為石虎。
文鴦的成長之路，其實一直都很清晰，獨自帶兵後，就擺脫了司馬駿的鉗制。
司馬攸忽然感覺，這個天下已經不是他過往印象裡面的那樣子了。
為什麼人人看著都像是反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