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經驗主義害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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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吐出魚肚白,前方有一座大城,呈現出朦朧的影子。

  比預想之中進度晚了一些,可能是這段時間趕路,馬力消耗太大,已經沖不動了。現在算是已經天亮,不知道此刻發起攻擊,會不會弄巧成拙。

  進有風險退不甘心,石虎心中一陣猶豫,但臉上依舊是平靜如水,沒有絲毫怯意。

  隊伍又抵近了些,石虎稍稍鬆了口氣。他沒有發現斥候,沒有發現流動哨,沒有發現觀察哨,亦是也沒有人預警。

  滎陽城的守軍就好像睡著了沒醒過來,零零散散幾個士卒站在城牆上,遠遠看去就像是稻草人一般。

  緊趕慢趕,終於到了,石虎長出一口氣,下令全軍止步。再往前,便有暴露的風險。

  「我看你胸有成竹,似乎是有破城良策,現在也該說了吧?」

  石虎看向孫鑠詢問道,他這是以己度人。一個落魄的官員好不容易有向上爬的機會,要是功虧一簣,這輩子可能都完蛋了,若是沒有把握,誰會開海口吹牛?

  若是孫鑠心裡沒點逼數,那石虎也只能怪自己眼瞎看錯了人。

  「都督,這幾年滎陽城多有征戰。上次文鴦攻滎陽,羊祜守城,文鴦用拋石機集中砸向東面外牆中的某一段,將那裡砸開了一個缺口。

  現在那個缺口還沒補上,只是很敷衍的用一個土堆阻擋了去路而已,士卒們稍微攀爬就能入城。」

  孫鑠自信滿滿的解釋道。

  石虎恍然大悟,文鴦跟著自己去了一趟河西,親眼見到了器械的威力,於是活學活用,在攻城戰中大量使用拋石機破城。而不是和過往那樣,只依仗自己一身勇力。

  不得不說,文鴦還是很善於學習別人的長處,並不是一個剛愎自用之人。

  滎陽乃是大城,早年間石虎來時就測量過,此城東西長約2公里,南北寬約1.5公里。如果孫鑠所言不虛的話,城內也就三千人守備。

  周長七公里的城牆,三千人的隊伍得隔著兩米多站一個人,才能把城牆站滿,這還是只算外城。

  如果把內城守衛,府衙守衛,守城預備隊,看守府庫和糧倉等要地的零散人員也算上,那這三千人就遠遠不夠了。

  這可是周長7公里的大城啊!

  面對大城不好守的情況,以洛陽為例子,解決方案便是在「城中築城」,在洛陽西北角建狹窄而堅固的金墉城作為防禦核心。

  除此以外,也確實沒有什麼其他的好辦法。這麼大的城池,別說三千守軍,就是三萬人丟裡面也裝得下。

  讓士卒們嚴嚴實實的站在城牆上守城,那都是無知者的幻想罷了。而滎陽這座大城,光城牆兩頭調兵,士卒們都要跑一兩公里,顯然是很考驗守將的指揮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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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不防,又不能處處設防!這是一個很有難度的技術活,只顧著上陣殺敵的那種勇將都玩不轉,司馬肜就更玩不轉了。

  「話雖如此,可這樣拋棄了馬匹,作戰還是有風險的。」

  石虎輕輕擺手,想考驗一下孫鑠。不過很顯然,這位曾經的石苞幕僚肚子裡還是很有些墨水,要不然也不可能被久經戰陣的石苞所倚重。

  孫鑠湊到石虎身邊,壓低聲音建議道:

  「都督分出五百人,把旗幟和鼓樂都交給他們,但是不留馬匹。現在天還不是很亮,讓這五百人在西門外擂鼓吶喊叫陣。其他人,則是迅速前往東城牆缺口處。

  城內守軍不多,得知西門外有敵軍叫陣,必定傾巢出動集結於西面城牆,以防備我們攻城。

  這時候,東門防禦必然空虛,能在城門口留一些人已經是極限了,誰會注意那個缺口?

  屆時,都督麾下只要有一部分士卒從缺口處入城,便可以殺奔東門,趁機打開城門。大軍蜂擁入城又有何難?


  孫鑠信誓旦旦說道。

  他之前就在滎陽城公幹,不斷被排擠,最後才不得不去新鄭小城等死。他對滎陽這邊的情況熟悉得很,只要不是運氣奇差無比,恰好碰到敖倉的運糧隊入城,那麼這滎陽城幾乎是唾手可得。

  因為城中守備非常鬆懈。

  事實上,滎陽周邊幾個城都有兵馬,單個不多總數卻不少。

  南面許昌有文鴦圍城,黃河以北有衛瓘屯兵鄴城,西面虎牢關,有文虎坐鎮,東面是齊王舊地,現在是王戎在打理,他也投靠了司馬攸。

  換做誰都會認為滎陽固若金湯,前後左右都是友軍,面對這種飛龍騎臉的局,有哪個不開眼的敢來攻城拔寨?

  這次石虎也確實是在虎口拔牙。可很多時候,最不容易陷落的城池,反而會最先陷落。

  類似的例子實在是太多了,南梁有侯景帶八百壯士攻建康,法國有瑪奇若防線。就連吐蕃人,找到機會也能輕輕鬆鬆入大唐長安幾日游。

  機會擺在眼前,就看石虎願不願意賭一把了。

  「吾彥,我這裡留下五百人在西門叫陣,你帶其他人,繞道東面城牆,尋找缺口,伺機入城。

  孫鑠為嚮導,由他給你引路。

  我就在西門阻攔潰兵,等你打開城門。」

  石虎簡明扼要的對吾彥下達了軍令。

  「他信得過麼?」

  吾彥沒有質疑計劃,只是指了指孫鑠問道。

  石虎說得確實有道理,但有個前提,是這個孫鑠沒有說謊。如果城內守軍很多,如果那個缺口根本不存在,那麼這次他們奔襲滎陽就是以卵擊石!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們速速前往,天已經亮了!」

  石虎指了指東面,天邊已經被朝陽侵染,可以看到紅光了。若是冬天,此刻必定還是天黑黑看不清人臉,但此刻是夏秋之交啊。

  正是晝長夜短的時候。

  「末將領命。」

  吾彥對石虎行了一禮,隨即瞪了孫鑠一眼,冷聲道:「帶路!若是有半句虛言,我直接砍了你!」

  石虎對孫鑠客氣,吾彥可不會客氣,在他看來,石虎的心胸有點過於寬廣了!在他看來,如孫鑠這種沒有證明過忠誠的人,怎麼可以大用呢?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路已經走到這裡,也不可能回頭,只能硬著頭皮打完這一仗了。

  要是贏了,孫鑠以後就是自己人,如果輸了,吾彥必定在自己死亡之前砍了孫鑠,那就是雙輸的局面。

  將馬匹留在城郊的樹林裡,石虎帶著五百人悠哉悠哉的來到滎陽西門外,他們的動靜不加掩藏,很快就引起了城頭守軍的注意。

  頓時,城頭一陣雞飛狗跳,到處都是慌亂奔跑的士卒,大概是去叫援兵去了。

  看到這一幕,石虎心中大定。

  「擂鼓,叫陣!」

  他從容下令道。

  咚咚咚!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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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咚咚!咚咚咚!

  「開城投降,繳械不殺!」

  石虎對著城牆喊了一句。

  話音剛落,身後的士卒也跟著高喊:

  「開城投降,繳械不殺!」

  「開城投降,繳械不殺!」

  「開城投降,繳械不殺!」

  聲音齊整有序,如波浪一邊,向遠方傳導過去。

  ……

  滎陽城中最奢華的一間府邸,便是平原王司馬肜的行宮。這裡的原主人,早就不知蹤跡了,或許已經跟著流民的隊伍逃亡了也不一定。

  行宮裡的下仆,還是原平原王府的人,也是跟了司馬肜很多年的僕人。

  不知為何,天還沒亮的時候,司馬肜就已經醒來,只覺得心神不寧,感覺似乎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沒由來的一陣心浮氣躁。

  平原王妃王粲,則是睡在臥房的外間,夫妻二人並不同床。

  倒不是說司馬肜很討厭王粲,而是有一些不能啟齒的原因,不得不如此。

  「快起來,快起來。」

  司馬肜走過去將睡得正香的王粲叫醒。

  王粲一陣起床氣剛想罵人,看到是司馬肜在喊自己,把想罵出來的話又憋了回去。

  「阿郎今日起這麼早,是有什麼事情麼?」

  王粲打了個哈欠,頭髮亂糟糟的,睡袍皺巴巴的,一副不修邊幅的模樣。

  「沒什麼事情,就是感覺有點不對勁。」

  司馬肜皺眉道。

  聽到這話,坐起來的王粲又倒下了,繼續睡覺,根本不想搭理司馬肜。以前王粲還想裝一裝王妃的樣子,現在也懶得裝了。

  因為政局的變化,王粲知道司馬肜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不會有什麼前途可言。她沒有跑路是因為家中已經沒有什麼說得上話的人。要不然早跑路回娘家了,誰想跟這種廢物混啊。

  司馬肜嘆了口氣,走出了臥房,來到院子裡。此刻已經天光大亮,熱浪似乎也悄然而至,可以很明顯的感覺今日必定是一個炎炎夏日。

  「殿下,大事不好,東門外有敵軍叫陣,不知來歷。

  旗幟上繡了個偌大的『石』字,或為石虎部曲。」

  一個親兵上前對司馬肜稟告道,面露焦急之色。

  「啊,劉縣令呢?」

  司馬肜面露驚詫,倒也沒有特別慌亂。劉喬是一號人物,滎陽城的城防就是他負責。

  出了事,司馬肜第一個就在想劉喬在不在。

  「不在啊,劉縣令去敖倉督辦糧草去了,滎陽城也要糧草啊。現在城外土地荒蕪,大概是收不上糧食了,劉縣令這才去敖倉運糧。」

  親兵提醒司馬肜道。

  司馬肜這個平原王啥也不想,整天混吃等死,但劉喬可不能混吃等死啊。滎陽周邊已經民生凋敝,人口大量遷徙。

  只能指望敖倉的糧食,不然入秋後他們這些人都會餓死。

  「快快快,隨我去城頭觀戰!」

  司馬肜也懶得去喊王粲了,帶著親兵來到城頭。此刻城內的兵馬都在向東門集結,街道看上去亂糟糟的。城內原本就民生凋敝,很多宅院空出來了,劉喬便將士卒們安置在這些空屋舍內,沒有專門設立軍營。

  現在很多屋舍大門敞開,不斷有剛睡醒的士卒衝出來,很多人軍服不整,甚至是罵罵咧咧的。

  司馬肜嘆了口氣,跟在士卒們身後。他穿著親王的錦袍,也沒人敢衝撞他,身後的士卒都是繞著他走。

  上了城牆,司馬肜俯瞰城下,嗯,來的人也不多嘛。不過也說不好,因為這些人只是來叫陣的,並不能證明只來了這麼些人。

  類似情況在攻城的時候很常見,攻城的大隊人馬,很可能都是在幾里地以外安營紮寨,不會呼啦啦幾萬人一下子都衝到城下。

  這種王八拳的另類打法才是少見,而眼前叫陣的,屬於常規操作。

  「情況如何?」

  司馬肜看向王府長史盧播問道。

  「區區數百人而已,而且只是在叫陣。真要打起來,那也是幾天之後的事情了。」

  盧播毫不在意的解釋道。

  「開城投降,繳械不殺!」

  司馬肜聽到城下在喊話,沒有別的,就是單純的喊投降,一點技術含量也沒有。

  「你在這盯著,孤回去吃飯了。」

  司馬肜交待了一句,隨即也不在乎盧播說什麼,直接就走下城樓。

  來的時候匆匆忙忙,回的時候倒是從從容容。街面上的士卒也都去東面城牆值守了,沒有人再胡亂奔跑,清靜了不少。

  司馬肜嘆了口氣,埋怨自己大驚小怪的。

  走進自己的行宮,剛剛來到後院,就看到平原王妃王粲已經起床,在院子裡面練劍。王粲是曹魏名將王基之女,自幼就學了些拳腳功夫。

  她穿著貼肉的絲綢長褲,勾勒出纖細妙曼的腰身。王粲出身將門經常鍛鍊,身材極好而且曲線緊緻,整個人看上去非常精神。

  如果是別的男人,此刻或許早就忍不住要將自己的愛妻抱住來一發了,可司馬肜卻是內心毫無波動。

  不是他厭倦了王粲,而是身體做不到,有心也無力。

  司馬肜跟王粲算是精神上的老伴,感情是很深的,但不是那種靈魂與欲望交織的男女之情。

  王粲家道中落,王基死後才嫁人,是被司馬肜拿來當擋箭牌的物件,這個秘密只有他們二人才知道。以當年司馬肜的地位,還輪不到王家女當王妃,王粲地位配不上。

  要不然,司馬肜不會在結婚十年無所出的情況下,不納妾也不離婚,平日裡對王粲也是處處體諒。世家大戶還是皇族出身的子弟,若不是事出有因,誰會跟家道中落的妻家講客氣?

  有王粲在,他的秘密就不會外露,至於爵位,以後過繼一個就行了。

  人生已然如此,還是先吃飯吧,不然還能怎樣呢?過得下去那就繼續過下去,僅此而已。

  「外面吵吵鬧鬧的,阿郎可知是出了什麼事?」

  王粲停下動作,一臉疑惑問道。

  司馬肜有氣無力的答道:「無事,我先去睡個回籠覺,你不要吵我。」

  說完,便進了臥房。

  王粲看著司馬肜的背影,臉上閃過一絲無奈。司馬懿是何等樣人,年輕時的子嗣也是人中龍鳳,怎麼年邁時生下的子嗣,一個兩個都是不正常的呢?

  司馬懿晚年的子嗣,包括昏聵無能的司馬倫,奸屍瘋批的司馬乾,還有……自家這個天閹的司馬肜。

  王粲以前還不覺得有什麼,只當是認命了,一切都是為了重振王家。現在伴隨著司馬肜的失勢,王粲心中的無奈與不甘,也逐漸升騰起來了。

  正在這時,外面一陣喧鬧,聽覺敏銳的王粲似乎聽到了「殺」字,頓時嚇得一個激靈,連忙衝到臥房裡。

  司馬肜剛剛躺下,見王粲急急忙忙沖了進來,正要對著她一頓國罵,卻聽對方喊道:「阿郎,外面似乎是兵變了,快從後門走!」

  王粲雖然怨恨司馬肜是天閹害了自己守活寡,但多年來已經和他建立了深厚的感情,關鍵時刻割捨不掉他。

  「好好好,我們這便走!」

  對於跑路,司馬肜是很有經驗的,他完全沒有什麼不甘心想搏一把的想法。

  嗯,不要坐馬車,不要帶下人,不要帶細軟,不用著急換衣服,第一時間跑就是了,路上找機會再換一身破衣服以遮掩身份。

  二人不管府內下人,悄悄的推開了宅邸後門,好巧不巧,正好看到一隊石虎麾下的丘八路過,身上的軍服與城內守軍穿的完全不一樣。

  司馬肜夫婦二人與他們大眼瞪小眼,誰也沒有料到對方會出現在這裡。

  「把那女的拿下獻給虎爺,男的直接宰了!」

  為首的什長獰笑著大喊道,指著王粲眼中冒光。

  「阿郎快走!」

  王粲大喊一聲,自己則是反身拔出佩劍衝過來劈砍,可她那花拳繡腿鍛鍊身體還行,對敵廝殺卻是無用。

  二人很快被這隊丘八團團圍住,隨即被控制起來。

  那位什長將司馬肜踩在地上,拿起環首刀就要砍頭。王粲連忙對他喊道:「這是平原王司馬肜!你不要殺他!」

  就要揮刀的手停在半空,這位什長不但不失望,反而笑得像個孩子!

  他原本只是想走小路摸到府衙裡面干一票大的,再不濟也能撿一點財帛。沒想到居然在一個民居外面逮住了大魚!

  因為石虎總是住在府衙,所以他們這些人也以為大魚都在府衙,真是經驗主義害死人啊!還好沒錯過,不然腸子都要悔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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