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噩兆初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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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潁川郡最北面的長葛城,今日突然被人圍困。這些人並不是軍隊,而是從滎陽那邊過來的災民,也叫流民。

  因為戰事,今年滎陽那邊的春耕已經泡湯了。耽誤春耕便意味著今年糧食的收成大概要完蛋,只能等戰亂過去,再隨意種一些生長期短的野菜充飢,勉強度日。

  當年諸葛丞相便在農時耽誤的情況下,勸導蜀地百姓種植「諸葛菜」渡過難關。

  但那也是極端情況,而且普通的晉國官員也不是諸葛亮,沒那個威望也沒那個能耐。

  這些人活不下去了,自然要找活路。西邊的虎牢關和東面的大澤,都是不討生活的好地方。趙王司馬倫的昏聵無能也是出了名的,河北照樣不能去。

  那只能往南面走,去荊州找石虎了。

  於是這些人攜家帶口的逃亡潁川郡,直接把長葛城圍了,希望城內官員開倉放糧。當然這是先禮後兵,活不下去的人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

  潁川郡剛剛被石虎奪取,城內的官員還想在「新主公」面前表現一番呢,若是開倉放糧,城內的人吃什麼,守軍吃什麼呢?

  於是無人敢開城門放流民進城,更是不可能開倉放糧。

  城外哭聲震天,人心浮動。城內也是人心惶惶,官府連忙派人到許昌向石虎求援。

  深夜,流民隊伍裡頭開始有人出來攀爬城牆。他們什麼工具都沒有,但有些人身手矯健,踩在同伴的肩膀上,找到城牆上的縫隙,幾個跳躍就上了城牆。長葛小城,外牆高度不過一丈而已,對於青壯而言,徒手攀爬並不是什麼難事。

  這些流民只想混進城偷府庫里的糧食,但他們很快就被守軍發現,一邊倒的廝殺開始。徒手的流民怎麼可能打得過手持兵刃的官軍?

  在留下數十具屍體後,城外洶湧的人潮暫時退去了,只是他們什麼時候還會再回來,誰也說不好。

  第二天一大早,從南面的官道上來了一隊騎兵,約莫數百人,領頭之人正是石虎。

  「去問問到底怎麼回事。」

  石虎對身旁的吾彥吩咐道,抬起手,用馬鞭指了指正前方的流民隊伍。那些人正一個個從地上站起來。雖然相隔比較遠,看不清他們的表情,但許多人都是手無寸鐵,這個石虎確認無誤。

  流民中只有部分人拿著鋤頭和鎬頭,在這個時代,即便是最普通的鐵農具,也不是人人家裡都有的。很多人都是在一根木棍前端綁一塊石頭就拿來耕田了。

  因陋就簡,有什麼用什麼。

  吾彥領命而去,很快,他便去而復返,來到石虎身邊稟告道:「這些人是滎陽那邊過來的流民,他們因為戰亂已經錯過了農時,趁著家裡還有點口糧,打算到其他地方討生活。」

  聽到這話,石虎沉默不語。

  他不開口,身旁的顧榮等人,也不開口,吾彥平日裡是提刀砍人的,就更不會開口了。

  人可以壞,但不可以菜。主公不定調子,謀士亂出主意很可能把主公架在火上烤。如果那樣的話,還不如不說。

  「先開倉放糧,再引導他們去宛城那邊屯田吧。」

  石虎嘆息說道。聽到這話,顧榮連忙勸道:

  「虎爺,眼前這些人,南陽郡還可以安置。但下次呢,下下次呢?

  這次救了,下次救不救?下次救了,下下次呢?總有救不過來的時候。

  這樣下去何時到頭?若是不救,必然會被人詬病,污了您的名聲,前面的人也白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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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榮說的道理很樸實:你能力有限,救不了天下人!荊州的土地也有限,安置不了天下人!

  「因我而起的事情,終究是要盡一分力的。照辦就是了。」

  石虎輕輕擺手,示意顧榮不必再說了。

  只是眾人都不明白,這個「因我而起」四個字,是在說什麼。不管怎麼看,這一戰都是因為司馬炎與司馬攸這兩兄弟而起的吧,跟石虎又有什麼關係呢?

  但話已經說出來了,大家自然要照辦,反正出了問題也有石虎頂著,大家盡本分就好了。

  於是騎兵隊伍策馬上前,由顧榮與流民隊伍的頭目交涉。那些頭目本就是滎陽地方的大族出身,跟他們談妥了,那事情就好辦了。

  這麼來來去去折騰完,已經是晚上了。顧榮親自帶隊,領著滎陽那邊的流民隊伍南下前往南陽郡。反正他曾經是南陽太守,對於本地民情也很清楚,知道應該將這些流民具體安置在什麼地方。

  土地是有的,只是需要開荒。用「以工代賑」的名義,支持他們興修水利開墾良田。待土地開發出來以後,種植蔬菜拿到宛城販賣換取府庫里的糧食,而這些菜則當做軍糧供應,少數鮮食,大部分作為醬菜的原料。

  如今石虎家大業大,各地都還能互通有無,安置一批萬人規模的流民隊伍,並不是什麼難事,只是比較瑣碎罷了。

  石虎沒有離開,而是安撫了長葛城中的官員,又親自查驗了府庫里的庫存,這才來到了城頭,眺望北方。

  長葛北面不遠便是新鄭,在長葛城頭肯定看不到這座城,但聽本地官員說,也就二三十里地的距離罷了。

  從新鄭到滎陽之間無險可守,都是大平原。石虎一邊撫摸著長葛城頭的女牆一邊暗想:他若是倒向司馬炎,定然可以在頃刻之間平息齊王之亂。

  相比司馬攸,司馬炎應該對自己這個荊州大都督的需求更大一些。

  他若是參與進來,便能和洛陽禁軍一起,從西面和南面兩個方向夾擊齊軍。司馬炎的這一局就穩了,戰亂也就平息了。

  可是,石虎不能這樣選,因為司馬攸暫時立著,比倒下去對他更有利。

  司馬家整體倒下去,或許會犧牲一代人的青春和生命。用他們的犧牲,去賭一個不一樣的未來,這便是石虎一直以來的計劃。

  至於那個動亂數百年的原路,已經沒有必要再去試驗一遍了。

  很難說這是不是最優選,石虎也只能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從未標榜自己仁而愛人。

  白天的時候,身邊親信都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其實現在的亂局,本該在十多年乃至二十多年後才發生的,是他有意布局,再加上一些因緣際會,才導致亂局提前爆發。

  戰亂導致的惡果,也提前到來,並沒有因為他的亂入而消失。

  亂,就要死很多人,就會有人踩著累累白骨上位。那些所謂「善良的戰爭」,只存在於不諳世事之人的想像中。

  不管是殺人打仗又或者是搶女人,石虎向來都不忌憚有話直說,從來都不會找虛偽的藉口。

  「亂世開啟……該來的還是來了。」

  抬頭看著天上的一輪明月,石虎喃喃自語道。不知不覺間,心已經冷硬了幾分。

  ……

  虎牢關的城牆,又厚又高,自漢末時就開始加固,修啊修啊,一直修到南朝宋的時候,宋將毛德祖竟然能在孤立無援之下抵擋北魏兵馬圍困三百多日而屹立不倒。

  現在司馬攸也吃到了苦頭。

  剛剛一波攻城,文鴦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東南兩面城牆同時攻擊,還派出數百精兵,從挖掘的地道裡面突進,妄圖趁亂入城!

  然而,羊祜早有準備,十多個大水缸輪番往地道裡面灌水,那畫面美得不能看。支撐地道的木料被沖走後,濕乎乎的泥土馬上就不能維持形狀,長達百餘丈的地道多處塌方,已然不能再使用。

  攻城也不順利,由於缺乏大型的攻城器械,雲梯攻城效果很差。好不容易上了十多個人到城牆上,馬上被守軍一擁而上殺死。

  見勢不妙,司馬攸連忙鳴金收兵。

  回營清點了一下兵馬,死傷千餘人不算多,可士氣被重挫。

  司馬攸所在帥帳內,眾人心情都有些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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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連一向能說會道,肚子裡很有墨水的溫羨,此刻也是沉默不語。

  外沒有爭來石虎這樣的強援,內又無法打破虎牢關的封鎖。目前的局面對於司馬攸而言雖然算不上內憂外患,但也可以說是出師不利。

  「如今拿不下虎牢關,且羊祜戰意堅決,不可能投靠孤,為之奈何?」

  司馬攸環顧眾人問道。

  「其實吧,虎牢關確實堅固,而且羊祜確實指揮有度不好對付,這些都是真的。」

  溫羨開了口,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希望這位嶄露頭角的謀士能說出什麼金玉良言來。

  「但殿下是要入主洛陽,這虎牢關不過是洛陽東面的屏障而已。既然過不去,那就不過好了,我們繞著走。」

  溫羨說出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這條路走不通的話,沒必要死磕,繞著走行不行呢?

  羊祜不好對付,那就不對付行不行呢?

  嗯,貌似可以啊,這並沒有什麼問題。待司馬攸奪取了皇位後,一道聖旨就能說服羊祜,何必去跟他死磕呢?

  「既然要繞路,那從哪裡繞呢?」

  司馬攸輕聲問道,聲音不大,卻是令人側目。

  「孟津渡口。」

  溫羨說出來四個石破天驚的字。

  「對啊,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文鴦恍然大悟。

  從東面去洛陽,那顯然是要走虎牢關。從西面去洛陽,那就要走潼關道。

  可如果從河內或者河北去洛陽呢?

  那麼答案只有一個:走孟津渡口!

  從對岸的富平渡,坐船到孟津渡,然後從孟津渡走官道直接抵達洛陽!

  這麼看問題就來了,從滎陽要如何抵達富平渡呢?

  答案是先從滎陽北面的白馬渡過黃河,然後經過司馬倫的防區,在溫縣附近的富平渡渡河就行了。

  從行軍路線上說沒有任何問題,唯一的麻煩就是:趙王司馬倫究竟給不給面子!

  如果司馬倫可以裝聾作啞,那麼拿下洛陽似乎不難。可如果司馬倫徹底倒向朝廷,那就有點不好辦了!

  「殿下如果現在去找司馬倫,只怕已經晚了,或者這位必定會待價而沽,開出的價碼殿下無法接受。」

  溫羨冷聲提醒道。

  司馬攸將準備說出口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剛才就想說,讓溫羨走一趟河北,去遊說司馬倫的。只可惜溫羨已經提前把話說出來了。

  司馬倫為人如何,司馬攸心裡是有數的,別說他了,就算是司馬亮,在關鍵時刻也靠不住。

  想用收買的辦法讓他們妥協……若是司馬倫要幽州和冀州,司馬攸為了當了皇帝也能給出去嗎?

  給還是不給呢?

  其實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司馬倫是一定會在背後捅刀的,如果開出的價碼不能讓對方滿意的話。

  可即便是開了價,也無法確保司馬倫不會使壞。因為司馬炎也可以開價,比司馬攸開的價碼更高!

  司馬倫左右逢源,這日子可美得很啊!

  「言之有理,可若是真要繞道的話,那就非走孟津渡口不可了。走這條路就不得不跟司馬倫對上。」

  司馬攸微微點頭道,眉頭皺了起來。

  朝廷的兵馬,強占了潼關,將司馬駿的兵馬驅趕走了。司馬駿不敢翻臉,如果翻臉便是謀反。當時司馬攸還沒有發討逆檄文。

  朝廷占著潼關,這條路就沒法走得通。

  所以溫羨的辦法,或許就是唯一的辦法。真要在虎牢關跟前,和羊祜死磕,才是自取滅亡。

  「不如,派兵渡過黃河攻鄴城。若是司馬倫不回撤,我們拿下鄴城也不錯。若是司馬倫回撤,則河內自然空虛,我們也犯不著跟司馬倫打商量了。

  反正不打出齊王的旗號,問就是盜匪作亂!」

  文鴦大大咧咧的說道,石虎那一招「有事問盜匪」,他也是順手學過來了。

  溫羨撫掌大笑道:「文將軍這一手妙極,鄴城求援則司馬倫必定手足無措,回師鄴城是必然,哪裡還有心思去找殿下的麻煩呢?」

  司馬攸點點頭:「言之有理,聽聞司馬倫現在就在溫縣,或許是巧合,或許也是堵住我們走孟津渡口的必經之路,勸是勸不服他的。」

  這年頭,動嘴巴去勸人,常常不頂用。你不亮刀子,大家都不知道你厲害,說話說得再好聽也不管用。石虎為什麼豪橫,還不是因為他心狠手黑,能動手就不廢話嘛。

  「殿下,文某領兵五千走一趟鄴城吧。」

  文鴦哈哈大笑,直接提出親自帶兵去跟司馬倫過幾招。

  司馬攸一臉關切問道:「五千人會不會少了?」

  「人要是太多了,這管殺不管埋的,真把鄴城打下來了可怎麼辦?」

  文鴦反問道。

  手底下人太多,心思便會很多,譬如說很多人就會認為我們兵強馬壯的,何不拿下鄴城,把司馬倫的人頭掛旗杆上?

  現在司馬攸正在奪權的關鍵時刻,這樣節外生枝的事情爽是爽了,影響卻是惡劣的。

  不得不說,文鴦辦事粗中有細,知道大局。

  「嗯,今日便啟程吧。待鄴城被攻,司馬倫自然會派人來孤這裡求饒。」

  司馬攸點點頭道。

  石虎占據了許昌,讓司馬家的一些王爺認為,他們也是「石虎」,或者說同樣的地位,以至於司馬攸不會碰他們,把他們當牌桌上的玩家。

  可實際上,是不是玩家,那得由手裡的實力來決定,不是只要姓司馬就有資格上桌的。

  現在,司馬攸便要讓文鴦試一試司馬倫的成色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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