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你不說我也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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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哢哢哢哢哢哢。

  襄城南門緩緩打開,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音。這扇大門著實不常開,因為臨近河道,很少有大隊人馬或者車隊走這裡,一般都是走東門或者西門。

  南門日常就開一個小門,城樓卻比東西兩面城牆來得更高大,這裡的瞭望台白天的時候,可以輕輕鬆鬆監視汝河河面上的各種動向。

  就在剛剛,夏侯湛拿著司馬伷身上搜出來的私人印信告訴城門官:大佬們吃婚宴喝高了,我替司馬伷來給你們通傳一聲,讓你們去襄城糧倉裡面,清點一下該運走多少糧秣,再去府庫看看,有沒有什麼用得上的東西,能拿就拿一點。

  毫無意外,南門的守軍聽到這個命令以後走得一乾二淨,生怕被別人搶先。

  深夜去府庫清點糧秣和輜重,這種事情的潛台詞就是:經手人可以順手牽羊摸一點東西自己留著,反正黑燈瞎火的,這種事情誰也不會深究。

  反正是別人家的府庫,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夏侯莊多年官油子,對這樣的小套路知之甚深,輕而易舉就把南門的禁軍騙走了。這樣的優差,你不做有的是人做,人性千百年來,趨利避害的原則從未有過任何本質上的改變。

  南門大開後,夏侯湛點著火把站在城門中央,他身後也就跟了十幾個並不願意死戰到底的襄城守軍。只要有洛陽禁軍的人馬前來盤問一下,便可以再次將南門關掉。

  可惜,這些禁軍丘八們一路辛苦趕路風餐露宿,嘴裡都淡出鳥來了。好不容易白天吃流水席吃嗨了,現在正是子時,人困馬乏黑燈瞎火的誰願意巡視城牆呢?

  當趙圇提著刀走在最前面,帶著大量右臂綁著白布的荊州兵穿過南門時,夏侯湛這才長長的鬆了口氣,渾身一個激靈,那股興奮加身讓他激動得幾乎要尿褲子。

  「門口掛了兩盞紅燈籠的是我新宅,我夫人還在……」

  夏侯湛還沒說完,卻見趙圇擺擺手道:「放心,早有安排。」

  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

  他身後黑壓壓一片,都是全副武裝的荊州軍精銳,足足有三千人之多。待這些兵馬全部進城後,夏侯湛這才鬆了口氣,不敢跟在後面,只能留在城外的小船上等消息。

  ……

  襄城郊外的禁軍大營,已經是一片死寂,濃烈的血腥味瀰漫在空氣中,令人聞到以後就有種作嘔的感覺。

  「處理完了麼?」

  吾彥看向正在負責打掃戰場的一個校尉問道。

  「回將軍,這裡敵人不多,只有數百人而已,且都喝得醉醺醺的,我們今夜闖營就跟宰羊一樣。」

  那位校尉大言不慚道。

  這個大營裡面,放置了大量禁軍的兵器、盔甲、輜重等物。其實想想也是,這些禁軍入襄城是為了吃流水席和搬運糧草的。

  誰吃流水席的時候,還穿著盔甲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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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他們將這些作戰時才用的物件放在郊外大營裡面,是非常穩妥且聰明的辦法。能帶把刀入城的禁軍士卒都算是謹慎了。

  正在這時,襄城城內喊殺聲震天,似乎已經打起來了。

  吾彥覺得,在有心算無心之下,輸贏其實已經沒有懸念。但究竟是贏到什麼程度,是小贏還是大贏,又或者是橫掃,則還是要看趙圇這一仗的臨陣發揮。

  城內街道不寬,部隊施展不開。所以速戰速決,才是此戰的第一要務。

  「走,留一百人守大營,其他人跟我去堵城門。」

  吾彥對身邊傳令兵吩咐道。

  這一戰,趙圇從南門進,城內的洛陽禁軍受驚之後,必定四散奔逃。東西兩邊的城門會有荊州軍的士卒將其堵住,不讓潰兵衝出來。

  畢竟這裡地勢比較寬闊,黑燈瞎火的有逃卒溜了不好抓人。

  北面地形複雜,還有山丘,所以他們在此安排了一支伏兵,沿途伏殺逃出城的禁軍潰兵。此戰兩軍的人數差不多,但就兵力部署來說,荊州軍這邊是有心算無心,有著極大的先手優勢。

  正如吾彥所料,此刻襄城城內已經殺得血流成河。夏侯莊早就帶著家眷,包括新娘子王萩,逃到了城中校場,和原襄城守軍匯合,並躲在軍營里。

  這裡不是逃出城外的必經之路,所以一般來說是不會被潰退的禁軍士卒侵擾的,但也說不上是絕對安全。

  萬一潰退的禁軍非要在此地集結,那夏侯莊這一大家子可就慘了。

  進城之後,趙圇就發現自己這邊的建制很快就亂了。

  只有跟在自己身後的數百人還在,其他人都被分出去追擊敵軍潰兵了。

  此刻城內大部分屋舍都緊閉著,也沒有什麼人會強行衝進去。而點著火把的府庫、糧倉、兵器庫、官衙、太守府等地,都爆發了激戰。

  胳膊上綁白布的人提著刀砍胳膊上沒有白布的人,碰面之後都是殺紅了眼,根本就不問對方究竟是誰家部曲。

  由于禁軍的指揮系統都集中於夏侯湛的新宅內,且在第一時間就團滅了。所以洛陽禁軍人數雖然多,卻沒有人指揮,各部都是跟著感覺走,哪裡人少往哪裡跑,哪裡方便跑路就往哪裡跑。

  自開戰後,城內的洛陽禁軍便徹底失去了建制。

  哐當!

  趙圇一腳踢開舉辦婚宴的大宅,剛剛進入就發現裡面傳來濃烈的血腥味道。前院後院擺了十幾桌,地面上東倒西歪都是被割喉的人,從軍服的款式看,身份地位都還不低。

  趙圇心中一陣發寒,所謂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這回夏侯家的手段,可真是又毒又辣,主打一個請君入甕,猝然發難。

  他們故意裝出一副不設防備的模樣,故意表現出一副冰釋前嫌的模樣,故意把自己這邊的條件開得極為優厚,所有的一切鋪墊,就是為了今夜的宰殺。

  如果荊州軍不能贏,或者不能贏得很漂亮,那夏侯莊估計會看不起石虎的。

  趙圇帶人在婚宴大宅內四處搜了一下,沒有找到潰兵,也沒有找到夏侯家的人,這裡就是一座空宅。

  發現夏侯莊準備竟然如此充分,趙圇也是鬆了口氣,懸著的心落回了大半。

  夏侯家這一手,起碼抵得上幾千精兵!

  他又帶兵離開了婚宴大宅,正要前往北面校場,就看到有大量禁軍潰兵從東西兩面城門的方向而來,幾股軍隊就好像是多個水龍頭裡的水,通過閥門最後匯聚到了一起。

  見面就是廝殺!只看胳膊上的布條!幾乎是靠下意識的肌肉記憶在打仗!

  趙圇手裡的環首刀,揮舞得虎虎生風,沖在最前面劈砍,整個人像是泡過血一樣。

  不一會就劈壞了一把,身旁親兵遞給他一把新的,繼續上去砍!

  趙圇的模樣看上去十分可怖,然而,此戰的作戰強度,卻是遠不如當年破柴桑水寨那一次兇險。

  那一次水寨內有很多陰險的箭樓藏在暗處,不斷向衝擊水寨的荊州軍射箭,還把襲祚也一波帶走了。

  現在這襄城內的情況,敵人數量雖然很多,準備卻是很鬆懈,竟然還有人不帶兵器直接上陣的!

  趙圇懷疑他們的刀是不是都丟在流水席上了!

  東西兩個城門,都已經被荊州軍的人馬占領了。不僅在城門口布置了拒馬樁,而且還占據了兩個城樓,大隊的弩手向奔來的洛陽禁軍士卒射擊。

  黑暗之中,看到哪裡有火光,只要不是自己陣型這邊的,他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射了再說。從南門逃來的洛陽禁軍,在這裡被搞死不少人。

  很多失去建制的隊伍,在這裡丟下一地屍體後,又向著城北逃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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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圇這種一線將領,對於攻城拔寨十分有經驗。就算是石虎指揮,也不可能比他們這樣的人做得更好了。

  這一仗荊州軍沒有採用四面齊攻的戰法,而是採取了「以點破面,圍三缺一」的計策,從南門開始攻,在這裡用上最尖銳的矛和最精銳的兵。

  只要把城中的洛陽禁軍建制打亂,那麼戰場優勢便會如同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最後勝利也就沒有懸念了。

  ……

  襄城城內校場靠近北門,南面便是太守府衙門。夏侯莊一家人,還有來參加婚禮的王家人,此刻都在這裡觀戰,臉上帶著緊張。

  校場紮營的守軍已經在四周布置了幾道柵欄,並且弩兵嚴陣以待,防止任何人衝擊校場。沒錯,是任何人,同樣包括荊州的兵馬。

  夏侯莊做事老辣,知道自己無法控制城內守軍對洛陽禁軍拔刀相向。這樣極容易造成恐慌,也會在很短時間內就走漏消息。

  所以他下達的命令,只是命城中守軍守住校場。在收拾完司馬伷等人後,便帶著家中親眷來到這裡坐鎮,固守待援,等待局面平息。

  至於殺洛陽禁軍的活計,他幹不了,夏侯湛更是幹不了。這是整個計劃之中唯一的破綻,若是洛陽禁軍之中有將領非要玩個「一己之見」,那這些襄城守軍多半是擋不住他們的。

  到時候荊州軍來不及救援,守軍又頂不住,那夏侯莊一家就得歇菜了。

  可惜這樣的事情最終還是沒有發生。

  南門那邊有趙圇狂風暴雨一般帶兵殺過來,東西兩面的城門被堵死了,還有大量弩手無差別射殺。已經如同驚弓之鳥一般的洛陽禁軍,便只能從北門逃出去。

  北面城門外的官道上,一路都有荊州軍的伏兵,唯獨城門口沒有。

  也有洛陽禁軍的士卒試圖往校場這邊跑,夏侯莊一臉緊張的命手下亂箭射出,在射殺了幾個妄圖衝過木柵欄的士卒之後,其他的洛陽禁軍也顧不上沖校場了,直接往沒有壓力的北門而去。

  夏侯家險之又險的逃過一劫。

  襄城守軍並非野戰軍只能守城,平日裡就士氣低落,農忙的時候還要去干農活。真要靠這樣的士卒保命,那真是想多了。

  多虧夏侯莊心狠手辣,提前把司馬伷這幫人給做掉了。否則今夜夏侯家能不能保命,都難說得很。

  這回的僥倖,恰恰證明了夏侯莊對夏侯湛所說的話在這個時代極為正確:凡事要麼就不做,要做就做絕,萬萬不可婦人之仁。

  若不是他們家這次做得夠絕,今夜死的人會是誰,還難說得很。

  ……

  襄城城北的官道上,有幾個渾身是血的士卒在逃跑,身後十多個騎兵在策馬狂奔。他們很快就將這幾個潰兵追上,幾個呼吸時間,便將潰兵全部斬殺。

  隨後,這些騎兵將繩索綁在屍體的腿上,然後騎著馬將其拖到了汝水岸邊。在那裡,一船又一船的屍體正在往東面運走。

  就在襄城東面不遠處,一支三千人左右的步騎混合隊伍,停在原地駐足不前。這支隊伍的主將,帶著幾個親兵,往前走了好幾里路,一直躲在暗處觀摩襄城郊外的情況,並未靠近。

  一直到了傍晚,主將這才回歸,二話不說直接帶著部曲往東南狂奔而走,一直來到郾城(漯河市)才入城修整。

  這位主將叫唐彬,弋陽郡太守,麾下這數千人也是弋陽郡的郡兵。由於地處前線,所以弋陽郡的兵馬比較精銳,有攻城略地的能力。

  唐彬帶兵襄城,是因為接到了司馬炎的聖旨:讓他到襄城附近後,聽從司馬伷的調遣,在襄城附近進行「剿匪作戰」。

  反正,就是什麼都不要問,司馬伷說該怎麼辦,那就怎麼辦。

  不過唐彬可不是一般的阿貓阿狗,當年鄧艾在西北有不利於他的名聲傳到了洛陽,司馬昭便派唐彬孤身前往明察暗訪,得到了當地的第一手消息。

  司馬昭根據唐彬回來後稟告的情況,由此判斷出鄧艾並無謀反的能力,所以才讓師纂前往西北,「輔助」鄧艾。

  所以司馬炎雖說是讓唐彬不要打聽這些事情,可是以唐彬做事的謹慎,又怎麼可能不去打聽呢?

  這不打聽還好,一打聽後發現壞菜了!

  洛陽禁軍的逃卒,在被不知名的兵馬四處搜捕。襄城以北的官道上,有大量穿禁軍軍服的屍體。並且還有人在收集這些屍體,並裝船運走!

  唐彬稍微使用了一下自己的邏輯推理能力,就得到一個讓他心驚肉跳的結論:洛陽禁軍來襄城,是來對荊州動刀的,可是刀還沒動兩下,就被人打折了!

  這荊州軍與禁軍在襄城火併,還把禁軍給滅了。

  是全滅,還是有部分禁軍溜了?

  襄城郡太守夏侯莊,在裡頭扮演什麼角色?

  司馬伷究竟是死了,還是活著?

  這件事最後會怎麼收場?

  荊州大都督石虎,是秉持著怎樣的立場?

  這次有沒有指揮作戰?

  如果沒有的話,那這究竟是他本人的意思,還是他手底下的將領在胡作非為?

  一個又一個的問題,讓唐彬的心不斷往下沉。

  他在郾城的縣衙內想了一夜,反覆琢磨權衡利弊,最後決定把自己當做一個眼睛瞎了,耳朵聾了,記性還非常差,且不善於尋路的廢物。

  第二天,唐彬將軍中親信都找來,並下令全軍封口,不得提及此番前出偵查的事情。

  反正先把口風都對好,就說他們這一路從弋陽郡出發,抵達襄城郡的時候,既沒有看到什麼賊寇,也沒有找到什麼洛陽禁軍,更是不知道司馬伷在哪裡。

  他們來了以後發現這裡什麼事也沒有,一片寧靜祥和。大軍又不能長期駐紮在襄城郡,於是派人跟襄城郡太守夏侯莊打了個招呼,問了下情況。

  發現並沒有什麼怪事之後,就返回了弋陽郡。

  至於夏侯莊會不會幫唐彬圓謊,這個唐彬是不擔心的。如果夏侯莊幫石虎收拾了洛陽禁軍,那麼他一定會順著唐彬的話說,用唐彬的話來圓自己的謊。

  另外一邊,石苞派出的數百人隊伍,是在以水路為線索設置路障。但石虎這次走的是陸路,根本就沒有走水路,自然也不會抵達他們設卡的位置。

  這些人等不到石虎的隊伍,當然也不可能與石虎產生什麼衝突。於是這些人便直接乘船返回了壽春,並向石苞稟告他們什麼人都沒遇到,更別提石虎了。

  石苞也搞不懂是手底下的人太會看眼色,還是真的沒有遇到石虎,總之便是十分實誠的給朝廷寫了一封奏摺,直言並沒有尋找到石虎的蹤跡。

  多方「巧合」之下,在洛陽等消息的司馬炎,等來了一個讓他一頭霧水的「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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