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最後的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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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當養足精神的黎斐,帶著石虎的親筆信來到江陵城內的荊州都督府時,他沒有被引去見陸抗。

  而是在一眾吳軍將領的旁觀與見證下,跟陸晏交談。

  這讓黎斐很不適應,他並非是一個交遊廣闊之人,也不善於耍嘴皮子。

  他是被陸抗提拔的,和陸抗之間有些私交,但黎斐跟陸晏沒有私交啊。

  「有石虎的信嗎?」

  陸晏冷著臉問道,也不跟黎斐講客套了。心存死志之人,心中無所畏懼,自然不講究那麼多虛偽的面子功夫。

  「有,請過目。」

  黎斐將石虎的親筆信交給了陸晏。

  陸晏不慌,但陸抗麾下一眾將領都是慌得一批,一個個面容緊繃得跟拉緊的繩子一樣,生怕陸晏作妖,又怕石虎獅子大開口。

  可謂是麻杆打狼兩頭害怕。

  「黎斐,石虎這樣說,讓陸某很難辦啊。」

  陸晏嘆了口氣,他沒有陸抗的威望,也掌控不了全局,只能將石虎的親筆信交給距離自己最近的朱琬。

  本來朱琬還很擔心,可看了石虎的信之後,反而鬆弛下來,懸著的心落了地。

  石虎在信中提了幾條要求:

  第一條,城內所有軍民全部留下,吳軍不得殺害百姓。吳軍將領,不包括陸抗陸晏父子在內,允許十人離開,不可帶親兵。陸家父子隨時都可以走,晉軍絕不阻攔。

  第二條,晉軍入城後不會殺俘,不會屠城,不會劫掠財物。

  這條有點畫蛇添足,因為如今江陵城內已經快要人吃人了,連塊閒置的木板都很難找到,就算劫掠又能搶到什麼呢?

  第三條,江陵城內的一切,不許蓄意破壞。一旦發現,不保證那些離城的吳軍將領們的人身安全。

  第四條,城內所有病人都會得到最大限度的救治,有傷養傷,有病治病。

  這四條裡面,後面三條都無所謂,朱琬等人也不介意,最關鍵的在第一條最後兩句:

  只有十人可以離開,並且還不能帶親兵離開。

  這樣的話,就只可能是各軍主將,如朱琬、左奕這樣的大佬可以走了。軍中擔任牙門將,騎都尉這樣官職的人,一個也走不了。

  這不亞於讓諸將自斷雙臂以求活路。

  不過朱琬是不介意的,因為他是朱家的嫡系。朱家在吳國樹大根深,他只要回江東,馬上就能再拉起一支軍隊來,依舊是做他的將軍,領兵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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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督府大堂內鴉雀無聲,石虎的親筆信,在眾將之間傳閱著,最後轉了一圈又回到陸晏手中。

  答應的話,在大堂內的諸將還沒有十個人,除了陸晏外,都可以苟活,名額甚至還有多的。

  但他們若是就這樣離開,似乎又心有不甘。

  石虎這條件,真是開得不上不下,拒絕的話不甘心,同意的話更不甘心。

  「我們要商議一下,你迴避吧。」

  陸晏冷著臉對黎斐說道,他對這位父親提拔起來的「叛徒」,心中可是沒有一點好感,說話自然也不會客氣。

  黎斐也不跟陸晏置氣,直接走出了大堂,就在門口不遠的一棵桃樹下等著。

  「諸位,我父親已經病重,如今昏迷不醒,你們有什麼想法嗎?」

  陸晏環顧眾人問道。

  他無法號令眾將,只能跟這些人商量著來。一個主意大家都同意的話,自然可以順利執行。

  「石虎此人,心思深沉,又善用兵,實乃我吳國的心腹之患。

  如今他已經成了氣候,誰能壓制他呢?」

  左奕嘆息搖頭,這話也不知道是在損石虎還是在夸石虎,但他卻決口不提與江陵共存亡的事情。

  石虎提的條件,就好像一個歹徒抓住了某個貌美的貞潔烈婦,想行不軌之事。

  如果歹徒要占有這位美婦,甚至想要那美婦做妾,為他生子,那美婦必定以死相逼,魚死網破絕對不會同意的。

  可歹徒若只是說想跟美婦親個嘴,或者在裸體上摸一摸就放美婦離開呢?

  這位貞潔烈婦還會以死相拚嗎?其實答案是不言自明的。

  石虎放這些吳國將領們回江東,他們便沒了投敵的身後惡名。至於困死江陵,那就大可不必了,如果能活誰又願意去死呢?

  陸抗心存死志,他們這些將領可還想好好活著呢,守了一年江陵城如同寡婦守節三十年,已經對得起吳主了!

  陸抗麾下眾將都在想:十人就十人,只要這些人裡頭有自己這一個就行,其他的,能捨去便捨去吧。事情都到這一步了,還能怎樣?

  「我沒有意見。」

  朱琬率先同意。

  陸晏意味深長的看了朱琬一眼,心裡明白了什麼卻沒有點破。他早就懷疑朱琬有問題,只不過沒有抓住對方的把柄,所以才沒有動手。

  如今看來,朱琬早就想投降了,或許是上次被石虎俘虜後,朱琬就已經起了別樣心思。

  「我也同意。」

  俞贊也點點頭道。

  眾將一個皆一個表態,最後只剩下左奕沒說話。

  他既沒有說要走,也不說與江陵共存亡,而是低頭沉思著什麼。

  「左將軍,現在不是逞英雄的時候。即便是要死,我們也該死在敵軍刀下。就這麼給江陵陪葬,又有什麼意義呢?

  不要白白枉送性命啊!」

  朱琬有些著急了,催促了一句。左奕在陸抗軍中頗有聲望,他要是點頭,那剩下的就不是問題了。

  「唉!那就這樣吧!」

  左奕長嘆一聲,他覺得自己最大的缺點,還是太要臉了。在場一眾同袍,那是連臉面都不要了,只想求一條活路。

  石虎給了他們一塊遮羞布,他們就把這塊遮羞布套身上,裸奔出江陵!

  真是……可恥!但又無可奈何。

  左奕很不想跟這些人為伍,可是他還有家眷在江東。如果自己死了,家眷怎麼辦,父母誰來送終,子女誰來養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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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不能自私到只為自己而活,其他的什麼都不管不顧。他無法開口阻止此事,一旦開了這個口,便是破壞了默契,離開江陵回到江東,會有穿不完的小鞋。

  身旁這些人都會想盡辦法弄死他。

  陸晏點點頭,眾將的選擇和他預想的完全一樣。石虎的台階恰到好處,這些人順勢就下來了。

  他把黎斐帶到大堂內,看向對方正色道:

  「明日清晨,派大船接諸位將軍出城。

  待他們離開晉軍控制的地盤,再寫一封信回來,證明他們到了吳國城池。

  什麼時候把信送到陸某面前,什麼時候陸某便打開江陵北門,讓你們入城。」

  「口說無憑,請立字據。」

  黎斐沒有跟陸晏廢話,只請他白紙黑字把剛才的提議寫下來。

  「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陸晏冷哼了一聲,他本就不想玩弄什麼計謀,沒想到石虎辦事這麼周密。果然啊,石虎就是石虎,什麼時候都不會放鬆警惕。

  陸晏一邊說一邊來到桌案前寫信,將所有事項都寫在紙上後,連墨跡都沒幹,就直接遞給黎斐,冷聲嗬斥道:「滾吧,去跟石虎報信!」

  人之將死,無所畏懼。

  黎斐不會跟陸晏這個「無敵之人」計較,他接過陸晏遞過來的信紙,一目十行看完,自覺沒有什麼問題,便對眾人行禮告辭。

  待黎斐走後,大堂內所有人這才鬆了口氣。眾人心中悵然若失,又有一種大難得脫後的慶幸。

  如果讓他們投降石虎,這些人是拉不下那個臉的,家人也會被孫皓清算,成本實在是太高了,誰也不能接受。

  可是送他們回江東,作為堅守江陵一年,寧死不屈的英雄,就算孫皓只是做做樣子,也會厚待他們,重新給他們配給兵馬輜重,讓他們重整旗鼓。

  因為這些人已經證明了自己的忠誠。善待這些人,也是給江東其他將領做榜樣。

  這條路就是活路,而不是死路了。

  「都散了吧。」

  陸晏輕輕擺手道,一屁股坐到大堂的主座上,什麼話也不想再說,似乎是低頭沉思著什麼。

  眾人魚貫而出離開都督府大堂,臨走前,都忍不住回頭看一眼坐在那裡的陸晏。

  這位其實是可以不死的。但陸抗的戲,必須從頭演到尾。陸晏作為長子,作為協助陸抗守江陵的幫手,他的命運從最開始就已經註定了。

  哪怕只是為了盡孝,他也跑不掉。

  陸家,需要有人獻祭自己,以成就家族的名聲。這些名聲,會是未來陸家子弟的強大助力,無論吳國還在不在,都會幫助他們在朝堂上立足。

  以忠孝之名,成就家族後來人。這談不上什麼高尚偉大,卻也值得敬佩。

  ……

  第二天剛剛天亮,一艘大樓船,便停在了江陵城南已經廢棄的水門前。

  沒有呼喊,沒有叫囂,沒有驚天動地。

  城頭的吊籃一次又一次升起,一次又一次放下,將包括朱琬、左奕、蔡貢、留慮等吳軍中驍勇善戰的大將,放到那艘大船上。

  隨後,船隻悄無聲息駛離了江陵城南門。

  眾將雖然離開了,但他們麾下的部曲和親信將佐,卻對此完全不知情!朱琬這些人彼此間都保持了相當的默契,把嘴巴守得嚴嚴實實,直到離開江陵,都沒有透露半點風聲!

  石虎給的遮羞布只是給孫皓一個交代罷了,讓這些人回江東後有個說辭而已。但他們本質上還是臨陣脫逃,是懦夫,是逃兵,拋棄了部下,為人所不齒!

  這樣的醜事,怎麼能大張旗鼓呢?

  不得不說,石虎確實很會來事,沒有給這些人穿小鞋,而且充分照顧到了他們心中的怯懦。

  上船後,朱琬等吳軍將領發現,石虎已經在樓船的船艙內擺上了酒席。

  桌案上琳琅滿目的,都是美酒佳肴。

  朱琬這些人被困江陵,一年多時間都是吃糠咽菜,誰也沒吃過好的,平日裡能喝碗熱湯就算是享受。

  這說得好聽叫與士卒們同甘共苦,說得不好聽那叫沒苦硬吃,陪著陸抗受難。

  眼見這一桌子好菜好酒,眾人也顧不上臉面,直接開吃,一點形象都不顧了。就連石虎坐在主座上,面帶微笑看著他們,這些人也顧不上矜持,完全將其無視。

  只顧著自己吃。

  「諸位,兩國交兵各為其主。往前幾十年的漢朝,你我的先輩都還在一個鍋里吃飯。

  諸位不是胡人,你們與石某本就是同室操戈。將來若是沙場相見,有人不想為孫家拚命的話,可以派人來找石某。

  石某必定掃榻相迎。

  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今天下一統乃是大勢所趨,諸位心中應該有數的,不必石某贅言。」

  石虎一邊說一邊端起酒杯,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

  沒人理他,但也沒人罵他。

  石虎不以為意,只是客套了兩句,便自顧自的離去了。

  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石虎對吳軍將領的態度,跟對待胡人的態度,那是完全不一樣的。

  說白了,大家都是在各路諸侯手下討碗飯吃,何必動不動就要搞得你死我活呢?司馬家也不過是目前最大的一路諸侯罷了。

  石虎相信自己剛剛那番話,肯定有人會聽進去的。將來能發揮多大作用不好說,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說幾句好話也沒什麼成本,何不多說幾句呢?

  石虎走後,他的親兵也離開船艙來到艙外守候。

  「唉!這是何等的恥辱!」

  左奕將酒杯摔在地上,痛惜大罵,又是無可奈何。

  眾將沉默以對,誰也沒有辯解什麼。

  可……無論怎麼發脾氣,回江東後,他們都會受到英雄一般的歡迎,然後成為朝廷樹立起來的典範。

  他們回去以後,還要堆著笑,繪聲繪色的對孫皓描述一下堅守江陵是多麼的艱苦。

  噁心嗎?確實很噁心,讓他們想起這些就想吐!

  可是為了家族,為了自己,不得不演戲,還要好好演,多演幾遍。

  人生,就是這麼的無奈。

  眾將都不約而同放下手中的吃食,面前這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酒菜,似乎也變得無甚滋味。

  ……

  「朱琬他們都走了嗎?」

  江陵都督府後院的一間臥房內,病床上的陸抗,閉著眼睛詢問陸晏道。

  「走了,悄無聲息的,我故意放開了南面的巡視,沒有任何人見到。

  但事情瞞不了多久的。」

  陸晏嘆了口氣,軍中大將集體消失,底下的人馬遲早會知道發生了什麼,到時候,就是變生肘腋的大亂。

  陸抗自然是知道這些的。

  「扶我起來。」

  陸抗睜開眼睛,雙目有精光一閃而過。

  哈?

  陸晏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然而陸抗卻自己坐了起來,下床穿衣,根本不像是個行將就木的人。

  「父親?您這是……」

  陸晏是真的驚了,沒想到這兩天陸抗是在裝病,或者說是在養精蓄銳故意不處理公務。

  「把親兵隊叫上,為父要出城,與石虎一戰!」

  陸抗看著陸晏,鏗鏘有力的說道。

  「父親,您瘋了!這如何使得,親兵隊才多少人啊!」

  陸晏整個人都不好了,被陸抗的瘋狂決定嚇得手足無措。

  「這是我們最後的尊嚴,難道你想等石虎的兵馬衝進城後,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陸抗低聲嗬斥道,已經穿好衣服,坐到早就準備好的輪椅上。

  「父親……」

  陸晏嗚咽著擦了擦臉上的淚水,然後推著輪椅出了屋舍。

  只見都督府後院裡的桃花開了,頭頂漫天星斗,美如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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