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各自的苦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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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書房內,司馬炎正襟危坐,一旁侍奉的有侍中任愷、和嶠、荀愷等人,還有負責管理後勤事務的張華也在。

  但賈充、荀顗、鄭沖等老登,一個也沒請。

  如今司馬炎已經不想跟這些老登們商議軍國大事,除非是事情大到不得不擺在朝堂上商議。

  只是那樣的大事,一年也不見得能輪到幾回。一般小事,在御書房就能解決,不必小題大做。

  司馬炎環顧眾人問道:「荊州那邊的情況,諸位愛卿都了解了吧?」

  「回陛下,已經了解了。大體上便是石虎圍困江陵,陸抗和他麾下殘部無力逃脫江陵,但吳主孫皓打算以舉國之力親征荊州,救陸抗出江陵。」

  任愷對司馬炎稟告道。

  其中或許還有一些細節沒有說,比如說建鄴朝堂已經吵翻了天,眾臣子大多反對孫皓救援江陵等等。

  不過事情的梗概也就這樣了。

  「你們以為,憑藉石虎麾下兵力,可以守住荊州嗎?」

  司馬炎又問。

  張華答道:

  「石虎原有本部人馬三萬,得陛下調撥禁軍一萬多,又得丁溫部曲一萬多,再有荊州本地募兵少說一萬人。

  他麾下至少六萬人是有的,只多不少。

  只是石虎守住荊州不難,但擋住孫皓進逼江陵就不容易了。吳軍傾巢出動,突破夏口防線不是難題,到時候石虎能守住夏口就不錯了。

  若是事不可為,退回襄陽也不稀奇。」

  張華的分析有理有據,他是根據庫房調撥輜重的數目,來判斷石虎麾下究竟有多少兵馬。總體而言,算得上兵強馬壯了。

  不過單獨應對吳國舉國來襲,還是太勉強了。畢竟石虎麾下兵馬之中,水分不少,他麾下三萬嫡系也非人人都是精銳。

  「說得不錯,朕心裡有數了。」

  司馬炎點點頭,不再說什麼了,他在等身邊親信「拋磚引玉」。

  結果,等半天都沒人開口。

  石虎本人或許不足為慮,但他麾下那三萬嫡系,只聽石虎本人的話,其他人說什麼都不好使。經營荊州幾年,石虎或許還收攏了其他人馬,身邊爪牙眾多。

  這些人裡頭若是湧現出幾個為石虎「出頭」的莽漢,夜裡把石虎的某個仇人全家滅門,好像也挺正常的。

  人死不能復生,和那些莽漢一命換一命又是何苦呢?就算事後皇帝殺了石虎,苦主們掉下來的腦袋難道還能長回去不成?

  所以司馬炎身邊這些人都不願意明晃晃的得罪石虎。

  除了潘岳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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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微臣以為,此乃滅亡吳國的大好時機!萬萬不可錯過啊!」

  潘岳對司馬炎作揖行禮道。

  任愷等人都是不動聲色看了潘岳一眼,沒有人在旁邊附和幫腔。

  司馬炎微笑點頭道:「不妨說細緻點。」

  「陛下,如今羊祜正領兵攻東興,齊王正領兵攻廬江,吳軍無暇分兵。

  不如讓二軍先退到六安與合肥修整,治療傷員,補給軍械。

  這樣,便能給孫皓以喘息之機。孫皓便可以壓服他麾下那一眾臣子,御駕親征夏口,救援江陵。

  待吳軍走遠,羊祜與齊王再猛攻東興堤與廬江,很有可能飲馬長江邊。

  若孫皓回援,則占據江北以待天時。若孫皓在荊州被纏住,那正好拿下建鄴!

  奪取建鄴後,孫皓便沒了立錐之地。這吳國也就如風雨中的破船,沉沒只在片刻。」

  潘岳別的本事沒有,吹起牛來一套一套的。

  這番「將大象裝進冰箱」的操作,說得一板一眼的令人信服。

  第一步,讓牽制揚州吳軍的羊祜和司馬攸先往後退一步,使得吳軍兵力可以調回建鄴。

  第二步,讓孫皓出兵夏口,最好是能跟石虎打出狗腦。

  第三步,大舉滅吳。

  好像,有那麼幾分道理。

  可是司馬炎依舊不高興,因為如果失敗了,偷雞不成蝕把米,滅不了吳國另說,荊州的大好局面說不定也會顛覆。

  還有,滅吳成功的話,功勞是司馬攸的。司馬攸要是滅吳的話,將來太子如果繼位……他如何能壓得住這位「好叔叔」?

  「不可!石愛卿在荊州浴血奮戰,朕不能陷他於險境。」

  司馬炎斷然拒絕。

  潘岳默默退回原位,該他說的話已經說了,司馬炎不同意,那是司馬炎自己的問題,跟他這個侍中可沒什麼關係。

  「陛下,齊王乃陛下至親,還是應該回洛陽,在禁軍中主持大局。司馬孚之事殷鑑不遠啊。

  至於頂替他的人選,微臣以為王渾比較合適。」

  荀愷對司馬炎建議道。

  荀家因為荀嫣被搶親的事情欠王渾一個人情,今日便可以還了。

  司馬炎點點頭道:「准了,朕也怪想念桃符的。」

  王渾之子王濟是駙馬,司馬炎肯定還是會給王渾機會的。

  聽到這話,在場的一眾小機靈鬼都回過味來了。

  司馬炎並不是不同意潘岳所說的「誘敵深入」之計,他只是不想齊王得到滅國之功罷了。

  至於心疼石虎,那都是嘴上說說,信了你可就輸了!

  「陛下,您這是在拿荊州為餌釣魚。可孫皓若是只吃魚餌不咬鉤該如何?

  到時候本來已經要拿到手的江陵可能會丟不說,孫皓依然大搖大擺的做他的皇帝,這豈不是令親者痛仇者快?」

  平日裡一直都不怎麼建言的和嶠開口詢問道。

  孫皓可能不會御駕親征,而是派一位重臣領兵救江陵。到時候皇帝坐鎮建鄴,僅靠羊祜與王渾他們滅吳,還是太勉強了。皇帝在建鄴,就別想有什麼兵變投晉這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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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馬炎點點頭,一時之間也有些猶豫。

  「先讓齊王回洛陽。」

  司馬炎對任愷說道,命令他起草聖旨。打不打孫皓,都要把司馬攸調回來,免得他立下滅國之功。

  待一眾親信離開後,司馬炎將潘岳單獨留了下來。

  「潘愛卿啊,你兩次休妻,都說是因為她們無所出。結果這兩人到了石虎那邊做妾,馬上就身懷有孕,其中一人還產下一子。

  你平日裡做事啊,還是要多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出了問題莫要推諉給他人。」

  司馬炎語重心長的教訓潘岳道。

  這話雖然隨意,但已經是說得很重了!特別是指出他「不能生育」和提醒他石虎「生育力強大」,更是暗示石虎是個會辦事能辦事的,而潘岳只會扯皮。

  「微臣惶恐,臣只是想……」

  潘岳額頭上全是冷汗,壓根不明白他剛剛到底說錯了什麼話。皇帝在石崇的金谷園內,對自己的態度還是很和藹的啊,怎麼一下子說這麼重的話呢?

  潘岳腦子飛快運轉,一字一句揣摩他剛剛究竟說錯了什麼,導致司馬炎對其態度大變。

  對了,齊王!

  他剛剛那番建議,有讓齊王建功立業的意思。雖然只是無心,但這在司馬炎看來,就會懷疑他是不是跟司馬攸私底下有勾結!

  「陛下,微臣剛剛只是一時嘴快,並不想為齊王建功啊。」

  潘岳伏跪於地,磕頭如搗蒜。

  「罷了,你去太子身邊,當個太子少師吧,教導太子學業。

  以後日常在東宮行走,無事便不要來朕身邊伺候了。」

  司馬炎輕輕擺手道。

  皇帝就是渣男,想和誰玩的時候就是溫言細語,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來。看誰不順眼的時候,那就棄之如敝履。

  僅僅說錯一句話,司馬炎就將潘岳打發到司馬衷那邊去了。不為什麼,就是擔心將來潘岳為司馬攸說好話。

  為了防止這種事情發生,將潘岳安排在東宮,這位趨炎附勢的文化人,便會站在東宮這一邊,自然也不會替齊王說好話。

  這就叫一石二鳥。

  「謝陛下恩典!」

  潘岳再拜,口中大喊恩情,心中卻是泛起了苦海。

  天子與太子,一字之差,謬以千里。只要有司馬炎在,那太子就啥也不是,更何況是一個痴愚的太子。

  潘岳沒想到,就在他想施展宏圖大志的第一天,就被司馬炎打發走了。連帶著他與石崇的一系列後續計劃,也失去了著力點。

  總不能說,哄著那位痴愚的太子司馬衷吧?天天把司馬衷邀請到金谷園,又有什麼意思呢?

  潘岳退下後,司馬炎坐在龍椅上發呆。

  現在的他,看誰都像是別有異心。身邊的親信,也未必沒有別的心思。他們雖然不像是賈充那幫老登一樣幾乎在臉上寫著壞,可也不是白紙一張。

  他們身後,有宗族,有親信,說不定也有暗地裡投靠的人。他們也在謀劃自己的未來,只是這個未來,跟司馬炎所期盼的未來,並不完全是一回事。

  就好像潘岳,他和石崇交往過密,而石崇本就是個心思複雜之人。這些人羅織出了一張網,如同捕獵一般,將司馬炎這個獵物網在中間。

  不得不令人警惕。

  「朕滅吳了,便有了威望,到時候,便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來建立一個統一的晉國了。

  天下一統,何其美好。」

  司馬炎長嘆一聲,只感覺身心疲憊。

  ……

  這次太初宮的朝會,從一大早就開始吵架,一直吵到午後用膳,再繼續吵到日落西山。

  最終也沒個定論。

  孫皓與眾臣們商議的事情只有一個:要不要發兵救陸抗。

  朝堂內部分為了三派。

  第一派是見死不救派,認為救援陸抗純屬找死,最後不僅不可能救出陸抗和他麾下兵馬,反而會搭進去不少生力軍。

  第二派也是見死不救派,但區別在於,他們認為完全不救陸抗,會大失軍心民心。所以救可以不真的救,但一定要做足了樣子,讓所有人都認為朝堂內外都「盡力」了。

  第三派則是「梭哈」派,認為此戰就該畢其功於一役,徹底打垮石狗,讓石狗知道我江東虎賁的厲害。不僅要救援江陵,還要反打回去,攻克武昌郡,奪回江漢平原。

  三派誰也說服不了誰,就在那一直吵架,吵得孫皓耳朵嗡嗡作響。

  眼見到了天黑,孫皓只好下令眾臣都回去想想,三日後再議,定要定出一個章程來。

  等眾臣都離開後,他這才疲憊的乘坐馬車來到昭明宮,他要在年輕女人鮮嫩的肉體上尋求心靈的撫慰和肢體的放鬆。

  孫皓到昭明宮後一口氣點了三個美人,四人在一張大床上折騰到大半夜。

  一直到天將明未明之時,孫皓這才醒過來。

  他看了看隨手扔在床下的皮鞭等物,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起來!起來!朕讓你們起來!」

  孫皓撿起地上的皮鞭,抽向躺在床上熟睡的三女。

  「哎呀!」

  「別打了,別打了!」

  「奴錯了,奴錯了,再也不敢了!」

  床上一絲不掛的三個年輕女子猝然驚醒,尖叫著尋找衣服。她們一邊躲避孫皓的鞭子,一邊到處亂跑,惹得孫皓哈哈大笑。

  心滿意足出了臥房,孫皓只覺得神清氣爽。昨日朝會時積累的鬱氣一掃而空。

  正在這時,他眼角餘光看到萬彧正在寢宮前院來回踱步,一副想走又不敢走,想留又不能打擾天子休息的窘態。

  孫皓對貼身宦官說道:「讓丞相進來吧。」

  說完,對遠處的萬彧招了招手。

  很快,萬彧便走到孫皓跟前,撇了貼身宦官一眼,並不言語。

  孫皓輕輕擺手,示意身邊閒雜人等離開。隨即看向萬彧道:「愛卿有什麼事情嗎?現在可以說了。」

  「陛下,石虎派了個年輕人來建鄴,想見您一面,現在人正在太初宮。」

  萬彧壓低聲音說道。

  「當真?石虎這是想投靠朕了嗎?」

  孫皓大喜過望,連忙拉住萬彧的袖子。

  「陛下,還是見一面再說吧。」

  萬彧苦笑道。

  石虎投靠孫皓?這是從何說起啊,面前這位皇帝也想得太美了。

  「把人帶過來吧。」

  孫皓故作淡定說道。此刻他臉上布滿了鮮艷的唇印,看上去很是不雅。

  萬彧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開口勸說道:「那人輕慢得很,非得要陛下去見他。只怕是有所依仗。」

  「朕不見!那就把他晾著!」

  孫皓怒罵一聲,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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