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鐵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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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石虎麾下兵馬齊出,從南北兩個方向逼近江陵。

  北路,由吾彥和馬隆率領,確切的說,是馬隆帶人增援屯兵紀南城的吾彥,並在小城周圍立柵建營。

  南路,由石虎親自率領大船打頭陣,沿長江西進,攻打油江口。

  油江縣令開城投降,石虎不費一兵一卒攻克油江口。

  他一面令孟觀帶兵一萬沿江北上到江陵對岸安營紮寨,一面令路藩在油江口修建規模龐大的水寨,作為供給糧秣的渡口。

  順便還能利用油江與長江交匯的地利來訓練水軍。

  當夜,左奕、留慮率江陵水軍襲擊正在江對岸建渡口的孟觀軍,不想被埋伏許久的唐弼麾下水軍突襲。在損失了十多艘船後,吳軍狼狽逃回江陵。

  人沒有死多少,落水之人甚至還有游回江陵水門的。但城池被封鎖,城內戰船是損失一艘就少一艘,根本沒辦法補充,此戰損失的戰船是補不回來的。

  第二天,陸抗又命孫遵、蔡貢等人攻打紀南。

  吾彥與馬隆依託於木柵結陣自保,戰鬥持續不到半個時辰,唐弼帶水軍趕到紀南西北不遠的沱水,放下了數千晉軍步卒。

  在援兵的幫助下,吾彥等人輕鬆擊退了吳軍的突襲,守住了正在建設的北大營。

  兩波試探都沒有奏效,陸抗暫時蟄伏了起來,沒有再貿然派兵浪戰。

  但石虎依舊是在派兵四處略地!

  又過了一日,晉軍攻克長江南岸,幾乎與江陵隔江相望的樂鄉,縣令雖然戰死,但因為守備薄弱,攻城沒有費什麼勁。

  唐弼水軍繼續西進,拔除了江陵中洲上的吳軍哨塔和床弩陣地,控制了沱水與長江的交匯口。

  至此,江陵城四面通道斷絕。

  為了夯實圍城部署,石虎下令在江陵城周邊,以及鄰近的長江水道兩岸,設立了數十個監視點。每個點配備小船兩艘,戰馬五匹,斥候二十人,數丈高的瞭望塔一座。

  彼此間用小船或戰馬通信,遇到危急情況點狼煙示警。

  五日後,石虎親自領兵,乘坐大船向西前往宜都郡進發,圍困其郡治狄道城。

  宜都郡太守雷譚曾經帶兵支援陸抗圍攻西陵,此戰中雷譚麾下部曲死傷慘重。

  石虎派人進狄道城遊說雷譚,承諾只要他開城投降,便可以帶著他的部曲離開宜都郡。可以前往洞庭湖再去長沙郡,也可以去江陵和陸抗匯合。

  雷譚經營宜都郡二十多年,對此地頗有感情,不忍麾下士卒死於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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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僅答應開城投降,而且將麾下部曲都留在了狄道,雷譚自己則是孤身一人前往江陵,誓言與荊州共存亡。石虎將這些士卒和他們在宜都郡的家眷一起,都遷徙到了洞庭湖口的巴丘,給他們分田,並在巴丘附近設立了屯田區,用以安置戰俘和流民。

  石虎把田租定在三成,這些人都是歡天喜地無有不從。

  他寫信給接替了羊祜,目前正在蜀地練兵的王濬,讓他帶兵出永安攻建平郡。吳國建平郡乃邊陲,守軍不多。在沒有陸抗增援的情況下,定然堅持不了多久。

  石虎在信中解釋說,待王濬攻下建平郡,便可以在狄道打造戰船,準備滅吳之戰。在滅吳之前,洞庭湖南面還有長沙四郡沒有攻取,讓王濬自取。

  這片地方,吳國統治基礎極為薄弱,且有不少山蠻水蠻圈地自萌。石虎暫時顧不上他們,又怕他們受了陸抗的誘惑不知死活來江陵撈一筆,於是便只能將蜀地的王濬請出來幫忙鎮場子。

  「石都督,這幾日你部兵馬如猛虎下山,打得陸抗毫無招架之力,任某真是佩服之至啊!」

  樓船頂樓,任愷對石虎作揖行禮道,語氣中滿含欽佩,並非虛偽的奉承。二人吹著江風,眺望北面的江陵城,任由著身後大氅被吹得呼呼作響。

  視野中的江陵城,就好似一頭被困住的巨獸,正雙目滿含憤恨的瞪著他們。

  正在這時,幾艘槽船從北岸水道而來,船里船外,都是帶著包袱,衣衫單薄的百姓。

  任愷面露疑惑之色,看向石虎,有些不明所以。

  「這是江陵周邊的百姓,因為擔憂糧食不夠吃,所以陸抗不許他們入江陵城。我便發發善心,將他們遷徙到巴丘屯田。

  未來,還要攻略長沙四郡,少不得戰船、兵員、糧秣,這些都需要人力。」

  石虎輕輕擺手說道。

  他一直防著陸抗掘開江陵大堤,引長江水淹江漢平原。既然如此,那就將周邊百姓全部遷徙到洞庭湖沿岸好了。

  荊州的戰略重心,遲早要南移的。北方的矛盾已經在累積之中,大爆發最多也就二十年。將荊州的人口南遷,未雨綢繆不是一件壞事。

  石虎對此有全盤計劃,但這些事情,他都不會跟任愷去說。

  「陛下任命的一方都督,能守住地盤,能屯田安民已經難能可貴。唯有石都督還可以攻城略地開疆拓土,朝廷內外,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如您這般的能臣了。」

  任愷恭維石虎道,這幾日以來,他對這位荊州大都督的態度,有了極大轉變。

  「都是同行襯托,哈哈哈哈哈哈。」

  石虎哈哈大笑道。

  這話任愷不好接,只能裝作沒聽到。

  待石虎笑聲停止,任愷又對其作揖行禮道:「都督,任某要先回洛陽一趟,向陛下報喜。」

  江陵已經被合圍,他也沒必要再待這裡了,先回去給司馬炎報個喜。

  皇帝肯定喜歡喜鵲不喜歡烏鴉,這報喜也是一份功勞,任愷可不想放過。待他去一趟洛陽,便可以等著孫皓來攻夏口了。

  若是石虎守住了,他再作為監軍南下,帶著司馬炎發的賞賜和任命文書,給石虎麾下部將加官進爵。

  若是石虎守不住,任愷也不必來荊州觸霉頭,還省去了來回跑路。

  一切等塵埃落定再說,是最好的選擇。

  目前石虎的鐵壁合圍計劃,才成功執行了一半,他究竟能不能擋住建鄴吳軍的反撲,還是未知之數。

  「任侍中啊,你就不想在夏口看看石某如何破敵麼?」

  石虎似乎是看破了任愷的心思,似笑非笑問道。

  「石都督用兵如神,任某在與不在,都是一個樣的。倒是陛下等荊州這邊的喜報等得揪心。

  我等作為臣子,要為陛下分憂呀。」

  任愷臉不紅心不跳的說道,一點都不覺得尷尬。

  然而正在這時候,江陵城水門處,卻發生了驚人的一幕。

  一艘又一艘戰船,被吳軍士卒鑿沉在水道內。唐弼顯然也看到了這一點,將麾下船隊拉到江陵城南水門附近觀摩,站在樓船頂上的石虎與任愷,更是看得清清楚楚。

  城內水道中的樓船,一艘接一艘沉沒,將水門堵得嚴嚴實實的。將來晉軍船隊想從水門殺入江陵城中,已經變得遙不可及。

  「陸抗是擔憂麾下將士有二心,擔心他們深夜開水門放我軍戰船入城。」

  石虎嘆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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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抗,大概是不打算活著走出江陵城了吧?」

  任愷亦是感慨說道。

  把水門附近的水道都堵住,自然是石虎的船隻無法入城。然而與此同時,城內的戰船,也沒法出來了呀!

  在試探過一次之後,陸抗發現水路出擊根本沒有勝算。長江水道太長了,江陵到夏口這一段距離就有大幾百里。這麼長的距離,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船隻從江陵出發,根本不可能穿過這段水道。

  與其仰仗孫皓的救援,還不如,先斷了城內那些部將們的雜念。

  「我送你回夏口吧,江陵這邊不需要我盯著了。」

  石虎對任愷說道。

  更沉重的話,就沒必要開口了。任愷要回洛陽報喜,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信號。

  回程路上,二人只是坐在船艙裡面喝酒,氣氛變得有些沉悶。

  石虎想起了自己前世的高考。

  人生中總有一些重要的關卡要過,無論自己多麼厲害,那些關卡也如同踮起腳拿東西一樣吃力。

  不僅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而且事後都會大呼僥倖或後悔得捶胸頓足。

  石虎已經做到了荊州大都督,手握大軍,掌控一方疆土。

  他看似高高在上,卻依舊有必須過且不能失敗的關口。而這樣的關口,並不是易如反掌,也不是閉著眼睛就能輕鬆渡過。

  若是孫皓以舉國之兵來救,他在夏口部署的那一道防線,是頂不住的。

  沉默了許久之後,任愷開口道:「都督,如今陸抗受困,吳國在荊州的局面已經是搖搖欲墜。想來,孫皓必定會對你用間,朝中一定會有關於你要謀反的傳言。

  任某回洛陽,也是要給陛下擋一擋這些流言。」

  「石某在此謝過任侍中了。」

  石虎對任愷深深一拜。

  看得出來,任愷也不希望石虎被孫皓擊敗。他來荊州做監軍,如果荊州這邊局面大好,他也是有功勞的。

  任愷回洛陽後,必定會跟司馬炎說江陵指日可下。那些關於石虎要謀反的流言,也就不攻自破了。因為石虎如果要反,他大可以跟陸抗聯手啊!

  任愷端起酒杯,給石虎敬酒。自己一飲而盡後,意味深長問道:「呃,有件與荊州無關之事,任某心癢難耐,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只要不是機密之事,任侍中大可以問。」

  石虎毫不在意說道。

  「太子稚純,恐難當大任。若陛下有天不能理事,都督手握重兵,是會擁護太子呢……還是覺得齊王更合適些?」

  任愷不動聲色問道,語氣平緩。

  「這是陛下想知道,還是任侍中自己想知道?」

  石虎一邊說一邊給任愷倒酒。

  任愷道:「陛下沉迷女色,時常三日不下床。任某隻是隨口一問,不會告知陛下。」

  「任侍中此言,不亞於楚王問鼎幾何。石某可不敢私下議論此事。

  不過當著陛下的面,石某卻是敢說的,只可惜現在陛下不在。

  來,滿飲此杯。」

  石虎端起酒杯打岔,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任某以為,太子難當大任。為國家計,真要有那麼一天,當立齊王為皇太弟,繼承大統!」

  任愷毫無顧忌的說道,聲音振聾發聵!

  「你竟然是齊王的人?」

  石虎大驚,他完全沒想到,任愷竟然已經投了司馬攸!

  「非也。」

  任愷輕輕擺手道:

  「任某隻忠於皇帝,而非是忠於司馬安世,任某更不是齊王的人。所謀者,不過國家長治久安罷了。

  無論是聲望還是本事,齊王都遠勝太子,都督天縱之才,能在荊州縱橫捭闔,莫非是看不到這個?」

  皇帝就是司馬炎,司馬炎就是皇帝,這兩者有區別嗎?

  看上去似乎沒有,實則區別很大。對於任愷來說,司馬炎任命的太子如果不配當皇帝,那麼就不合乎「規矩」。

  他若是忠於司馬炎本人,那司馬炎說什麼就該是什麼,就應該是司馬炎的嫡長子繼承皇位。


  如果國家都沒了,那這皇帝又是什麼東西?

  「齊王啊。」

  石虎長嘆一聲,既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石都督,任某希望你可以以國家為重,更是希望這一天永遠不要到來。

  只是天不遂人願,未雨綢繆者便可以從容應對,你說對麼?」

  任愷沒有追問,而是語重心長的說了一句。

  船隊當天便順流而下抵達了夏口,第二天一大早,任愷便乘船走漢水,前往襄陽,然後準備在那邊換船換馬,再陸路前往洛陽。

  待他離開後,石虎將李亮、顧榮、李含等人商議大事,將任愷之言告知眾人。

  李亮與顧榮二人都是沉默不語,唯有李含對石虎說道:「皇帝體弱,只怕將來會變生肘腋。」

  「何以知之?」

  石虎頓時來了興趣。

  這個李含滿肚子的陰謀詭計,對人心的把控最是毒辣。

  李含自信滿滿的說道:

  「回都督,任愷說話不會無的放矢,所求者,無非是都督手中的荊州兵馬罷了。

  將來若是陛下病重,任愷必定會求都督帶兵北上入洛陽勤王,擁戴齊王登基。

  這次不過是投石問路罷了。

  由此可見皇帝身體必定抱恙,只是暫時還沒出什麼亂子而已。」

  聽到這話,石虎微微點頭不置可否,心中卻是警鈴大作。

  聖質如初的司馬衷,果然是不被司馬炎身邊人看好。這些人用腳投票,很多都悄悄的投靠了齊王司馬攸。

  任愷無論是不是真的投靠了齊王,起碼他是見不得司馬衷上位的那些人之一,或許是出於公心,或許是跟司馬攸暗通款曲,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洛陽的內亂,已經在悄悄醞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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