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如果這都不算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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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軍撤離西陵城的時候,走得很堅決。

  朱琬一把大火,燒了城內的都督府、糧倉、軍械庫以及所有的城門。不僅如此,城牆上的床弩,四周負責偵查瞭望的角樓,也都沒留下。

  大火引燃城內的民居,一燒就是一大片,大火燒了五天五夜未熄滅。大火燒光一處之後,又有其他地方被引燃,似乎是吳軍在城內有部署,專門留下斥候負責引火燒屋。

  要麼不做,要做就做絕,陸抗不會給晉國兵馬任何機會,讓他們利用西陵城來落腳,最後成為圍困江陵的鐵鉗。

  城外渡口也遭逢大難,不僅棧橋被燒,停泊在渡口的漁船也被殃及池魚,負責殿後的朱琬,還在西陵城北的大山山腳放了一把火。

  晉國重建西陵需要大量木料,可不能讓他們就地取材呢!

  這場鋪天蓋地而來的大火,讓西陵城內百姓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死於大火的百姓不計其數,能逃到江邊,找到船隻離開西陵的人,大概只有十之一二。

  當然了,陸抗已經帶兵撤回了江陵,對於西陵城內的慘狀一無所知,就算知道了,也不會落淚。

  自從吳軍搶了西陵百姓的口糧作為軍糧,雙方就已經是不死不休的狀態。既然已經做了,那就別婦人之仁的擰巴,一定要把能燒的都燒了,留下一片白地給石虎!

  陸抗也不想這樣,可是丁奉投了石虎,武昌郡盡歸晉國所有,他這個孤懸江陵的大都督,還能怎麼辦?

  難道他在西陵城內屈尊對當地百姓解釋一切,說句抱歉就完事了嗎?奪人口糧與殺人無異,既然殺了人,那就是仇人了啊!

  再說什麼都是白瞎。

  江陵都督府書房裡,陸抗正在看地圖,以尋找破敵之道。然而丁奉的倒戈相向實在是太過要命,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陸抗在沒有得到孫皓派兵支援的情況下,對此也是無計可施。

  正在這時,張咸推門而入,對陸抗行禮稟告道:「都督,朱琬帶著本部人馬回來了。」

  「知道了,讓他進來吧。」

  陸抗很是隨意的擺擺手道。他知道張咸不正常,但大敵當前,不適合激起內部矛盾,暫時還不能對張咸怎麼樣。

  「喏!」

  張咸領命退下,很快房門被推開,朱琬走了進來,看上去春風得意的模樣。

  「事情辦好了麼?」

  陸抗坐直了身子,看向朱琬詢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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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都督,辦好了。一根毛都不給石虎留下!」

  朱琬看陸抗面色不悅,連忙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去大堂吧,召集眾將議事。」

  陸抗意興闌珊的擺擺手道,他知道朱琬在樂嗬什麼,只不過他笑不出來而已。

  「喏!」

  朱琬小心翼翼跟在陸抗身後,總覺得這位大都督現在火氣很大,只是壓制住了沒有爆發。

  來到都督府大堂,都督府外開始擂鼓。

  很快便有盔甲摩擦碰撞的聲音傳來,陸抗麾下眾將,一個個氣喘吁吁的跑來,卻無人敢抱怨。

  鼓聲兩百下以內,各部主將必須披掛整齊準備點卯。平日裡或許遲到就領個五軍棍十軍棍意思意思,但現在是戰時狀態,遲到被斬只能自認倒霉。

  陸抗坐在主座上,看到眾將都到齊了,環顧眾人問道:

  「諸位,丁奉自刎,部曲投降石虎。如今武昌郡,已經盡歸晉國所有,江陵與建鄴之間的聯繫斷絕。

  要如何破局?」

  這件事早就不是秘密,要不然眾將也不可能放棄西陵。如今陸抗說出來,只是把秘而不宣的遮羞布扯掉而已。

  「都督,兵貴神速,不如今日便出征,突襲夏口。

  破夏口,則斬武昌郡脊背,那石虎縱有萬般手段也耍不出來!」

  朱琬上前一步,對陸抗行禮道,話語中自信滿滿。

  「都督,下令吧!我軍剛剛攻克西陵,得西陵糧秣。

  兵馬雖有折損,但糧草不缺。若能破夏口,則石虎必定走漢水退回襄陽。

  江陵之困自解!」

  左奕也出列,附和朱琬道。

  「大都督!」

  「大都督!」

  「我等皆願死戰!」

  一眾將領中好幾人出列,都是自信滿滿要攻夏口的。

  「傳我軍令,有擅自離開江陵者斬!」

  陸抗慢悠悠的說出一句話來,讓在場眾人都驚呆了!

  「都督,朱琬等將軍部曲已經師老兵疲,但末將麾下部曲養精蓄銳已久,可堪一戰!

  請都督下令,讓末將帶兵襲夏口吧!」

  張咸也站出來請戰。

  誰都能看到,要是此刻不攻夏口,等石虎部署好兵馬已後,再奪回就難了。

  只要擊破夏口,晉軍失去了最重要的支點,便無法在長江兩岸立足。所謂的「江陵保衛戰」,壓根就不需要打了!

  「都督,末將願意以項上人頭作保,不拿下夏口,末將提頭來見!」

  朱琬跪下,雙手抱拳,對陸抗請戰。

  「都督,下令吧!」

  衙門大堂內群情激奮,一個個都嗷嗷叫要攻夏口。

  「諸位,軍心可用,本督甚是安慰。」

  陸抗招了招手,示意眾將安靜。大堂內立馬安靜了下來,無人再聒噪。

  「然石虎此人狡詐,你們能料到的事情,他自然也能料到。

  夏口城與夏口對岸晉軍大營,皆是守備森嚴,還能互相增援。

  要攻夏口,只能一擊而下,一擊不中就得立刻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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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去夏口,想贏恐怕很難啊。」

  陸抗搖搖頭,並不同意對夏口用兵。贏了自然是撐爆了,可萬一輸了怎麼辦?

  他麾下這些兵馬,還要守江陵呢。

  「都督!現在士氣正旺,怎能坐以待斃!

  末將死諫!」

  朱琬跪在地上對陸抗磕頭,寸步不讓。他覺得他是對的,當年項羽都敢破釜沉舟,如今他們的境況難道不比項羽好嗎?

  「都督,出兵夏口吧!」

  大堂內眾將一齊跪下請戰。

  這一下,陸抗有些下不來台了。

  所謂眾怒難犯,麾下眾將都請戰,他如果拒絕的話,部下們搞不好會譁變的。

  「夏口形勝,不適合太多兵馬突襲。朱琬、張咸,你二人領兵五千,樓船及艨艟等戰船五十,準備突襲夏口。

  待我看一看天象,若是冬天起霧最好。於清晨抵達夏口城外灘涂,正好突襲。」

  陸抗勉強同意了突襲的計劃。

  在場眾將都是江東人,自然明白「清晨大霧」是什麼意思。

  一方面,這種天氣讓他們可以從容攻城,就算霧氣再大,夏口城的輪廓還是看得見的。偷襲時還可以讓守軍視野縮短。

  另外一方面,起大霧後,江北的晉軍大營和水軍,就無法從容增援夏口了。

  屬於兩全其美。

  真要換夜襲,攻城的士卒還得舉著火把,要不然黑燈瞎火掉江里都不知道,點著火把又容易驚動守軍。

  「末將必定不辱使命!」

  朱琬與張咸出列,對陸抗千恩萬謝。

  「都下去準備吧。」

  陸抗有些疲憊的擺擺手,這次不得已放棄西陵,讓他很不好受。接下來,孫皓能不能派兵解除江陵之危,很重要,也很棘手。

  因為勞師遠征並不容易,夏口卡住的這個位置,也很要命。

  當年若不是劉表身死,荊州內部大亂,吳國壓根沒有機會染指夏口。即便是三足鼎立時期,吳國也是靠呂蒙白衣渡江,趁著關羽發動襄陽戰役的時候背刺才得手。

  吳國在國力鼎盛人才濟濟的情況下都做不到的事情,怎麼能指望孫皓能做到呢?

  對此陸抗憂心忡忡。

  既然同意突襲夏口,部署江陵城防的事情自然不必細說,一切等突襲結果出來以後再說。

  回到都督府書房內坐定,陸抗看著尾隨而來的長子陸晏,有氣無力的問道:「你不去部署軍務,跟著我做什麼?」

  「父親,您既然覺得朱琬等人無法取勝,為什麼又要他們去突襲夏口呢?」

  陸晏反問道。

  即便是個傻子,在陸抗身邊待久了,也會知道這位大都督平日裡的習慣。更何況陸晏並不是傻子,他起碼也算是中人之姿了。

  陸抗心中的糾結,陸晏如何看不出來呢?

  「朱琬此番必敗無疑,如果他贏了,那石虎就不叫石虎了,叫石鼠還差不多。」

  陸抗嘆息道,一個勁的搖頭。

  「既然父親知道是這個結果,為何不阻攔朱琬呢?」

  陸晏又問,似乎更迷茫了。

  「人教人不會,事教人啊,一教就會。朱琬不被教訓一下,總覺得天下英雄就他才是,其他人都是軟蛋懦夫。

  讓石虎給朱琬長長記性也好,這樣他回來了就能安安心心的守江陵了。」

  原來如此。

  陸晏點點頭,他這個老爹,平日裡說話和和氣氣的,從來不對人發火。就算是和同僚有什麼糾紛,也不會太過於計較。

  然而,只要上了戰場,陸抗就變成了一個鐵腕無情的人。今日大堂議事時被逼宮,要不是為了讓眾將「長教訓」,估計朱琬已經被推出去斬了。

  主帥權威不容挑釁!

  讓石虎教訓教訓朱琬,是更好的選擇,所以陸抗便順水推舟的選了這個辦法。等朱琬被打得鼻青臉腫回來,眾將也就知道石虎是真老虎,是真的會吃人的。

  這樣,也就能眾志成城的守江陵了。

  「這次從西陵奪來的糧秣,足夠我們堅守江陵城一兩年的。

  石虎喜歡圍城,那就讓他圍吧,看最後誰耗得過誰。」

  陸抗嘆息道,如果不是為了這個,他怎麼可能在西陵城中找百姓要糧呢,實在是有逼不得已的理由。

  當然了,這些百姓如果有人還能活下來,必定會將他和他麾下吳軍視為仇寇。

  如果要得到一些東西,就必須要捨棄一些東西,要不然,什麼事情也做不到。

  陸抗已經鐵了心要守江陵,他絕對不會投降石虎!勢必要與江陵共存亡!

  「父親,孩兒覺得,如果,我是說如果啊。」

  陸晏欲言又止。

  「說吧。」

  陸抗擺擺手,在長子面前,他並不在乎什麼面子不面子的。

  「孩兒是說,如果孫皓一年甚至兩年都無法突破夏口的防禦。

  我們……還要繼續守下去嗎?」

  陸晏低聲問道。

  光有糧食,是無法守住一座城守住兩年的。要堅守,還需要水源,還需要燃料,無論是木柴還是木炭都好。畢竟生米不能吃,熟飯不能存。

  江陵在長江邊上,肯定是不缺水的,可燃料就難說了。雖然張咸回江陵後,就一直在帶兵砍伐周圍的樹木,然而木柴木炭這樣的東西消耗得很快。

  一旦被圍城,幾個月還好說,真要圍困一年,那城內各種物資,真是要省吃儉用才行。

  能不能守住不知道,但陸晏覺得,肯定是越到後面越難受!

  「如果一兩年後吳主還不能派兵增援,那……你就帶人降了吧。

  我要自刎以謝吳主知遇之恩。」

  陸抗搖搖頭道。

  他也明白,如果堅守一年時間,孫皓都不能打破封鎖。那麼即使他願意死戰,他麾下那些部曲也會絕望的。

  長久得不到增援,那就是知道自己已經被拋棄。已經被拋棄的人,心中還能有多少信念呢?

  難道孫皓平日裡對他們很好不成?

  「原來父親早就想明白了。」

  陸晏嘆了口氣,他也懂了。人人皆可降石虎,唯獨陸抗這個吳國荊州大都督不可降石虎。

  人無信則不立,這便是陸家還能立於世間的氣節所在。這個道理陸抗明白,孫皓明白,甚至石虎也明白。

  陸家可以降,但陸抗不能降。

  「莫要做小女兒姿態,我們還沒敗呢,你慌什麼!」

  陸抗低聲嗬斥陸晏道。

  「孩兒只是為父親不值,孫皓是什麼貨色,父親應該最清楚了,為這樣的人賣命……又是何苦。」

  陸晏語氣中帶著悲愴。

  「哪裡有什麼值不值的,陸抗命短,陸家命長,我不過是在為陸家後人鋪路而已。

  我若是不栽樹,你們又怎麼乘涼?你們若是不栽樹,陸家子孫又怎麼乘涼。

  眼光不要太短淺啊!」

  陸抗嗤笑一聲,臉上全是冷意。

  難道陸抗會不知道孫皓是什麼貨色?要知道,當初正是陸抗極力反對孫皓上位的,他早就知道孫皓是什麼人。

  孫皓當初的那些表演,騙過了丁奉等人,卻完全沒有騙過陸抗。

  但那又如何,只要是有利於陸家,陸抗不介意裝傻。

  陸晏點點頭,他全都明白了。他知道陸抗從一開始就知道,並不是被孫皓愚弄欺騙,而是一直有意為之。

  一切,以家族利益為重,個人得失可以拋棄。前人栽樹,後人乘涼。

  他恭恭敬敬的對陸抗行了一禮,然後退出了書房。

  等陸晏走後,陸抗自言自語道:「石虎啊石虎,你不會連夏口都守不住吧?莫要讓陸某被手下人看了笑話啊。我還等著你來江陵,跟你過幾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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