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高估還是低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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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孫皓正在做夢,做的是所謂的「清醒夢」,也可以叫做「鬼壓床」。

  他躺在床上,意識是清醒的,似乎也是睜著眼睛的,可以看清自己躺在熟悉的床榻上,待在昭明宮的寢宮臥房內,這裡的陳設是無比的熟悉,蚊帳上掛了幾塊玉佩,他都看得明明白白。

  一個黑影慢慢的靠近,坐在孫皓的床頭,看不清模樣,只看見那雙深邃的眼睛正盯著自己。

  「你是誰?你要對朕做什麼?」

  孫皓嘴巴沒有動,聲音卻像是從心中湧出來一樣。

  黑影的五官輪廓迷迷糊糊的,但眼神之中閃過一絲戲謔卻被孫皓「看得」明明白白。

  它看著孫皓說道:「嗯,上次我從這裡帶走的女人滋味很不錯,你挑女人挺有眼光的嘛。」

  語氣中帶著嘲諷,壓根不帶任何掩飾。

  「你是石虎!來人啊,護駕!來人啊!」

  孫皓求救的聲音在臥房內迴蕩著,嘴巴沒有張開,卻已經是喊得聲嘶力竭。

  「你喊啊,你喊破喉嚨都沒人來救你的。」

  黑影的「手掌」無端變出一把匕首,抵在孫皓脖頸處。

  「搶了那麼多美人,你,你也該滿意了吧。你要是還想要,朕這裡多的是,你,你可以隨便帶走,要多少有多少。

  不要殺朕,不要殺朕啊!」

  孫皓嚇得語無倫次,開口求饒。

  然而「石虎」似乎根本不買帳,在一旁嘖嘖感慨道:「誰要你送美人啊,我是想看你在建鄴的大街上,脫光了衣服遊街呀,哈哈哈哈哈哈哈。」

  說完,鋒利的匕首刺向孫皓的脖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孫皓大喊著從噩夢中驚醒,桌案上的油燈還泛著微光,隨著孫皓起身擾動了空氣,火苗一陣晃悠,又恢復了平靜。

  此刻天空已經吐出魚肚白,微光透過窗紙照進屋內。

  「夢而已啊。」

  孫皓喘著氣,用袖口擦拭額頭上的冷汗,夢中的每一個細節都歷歷在目,又是那樣的不真實。

  俗話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並非空穴來風。

  孫皓如今擔憂武昌郡的戰局,對晉國荊州大都督石虎,已經是心生忌憚。夢見石虎持刀入寢割喉,確實不是什麼稀奇事。

  自從上次石虎攻克建鄴,掠走昭明宮內的所有宮女妃嬪,孫皓就對這個人恨之入骨,又深深忌憚,幾乎到了夜不能寐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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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扎小人,更是孫皓的日常。只是看起來好像沒有什麼效果,他扎了石虎一年的小人,這廝現在依舊是活蹦亂跳的。

  「來人啊,召朝臣入昭明宮議事。」

  孫皓自己穿好衣服,對貼身內侍吩咐道。

  「陛下,雞還沒叫呢,您多保重身體,多睡會吧。」

  貼身內侍輕聲勸慰道。

  聽到這話,孫皓拔出掛在牆上作為裝飾的佩劍,一劍將這位內侍捅死!

  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內侍倒地不起,血流如注!

  「拖下去,順便把這間臥房燒了吧,晦氣!」

  孫皓罵了一句,竟然要求站在臥房外的宦官將這間臥房燒了!

  他們實在是不能理解,孫皓過往只要是在昭明宮過夜,就必然在這裡睡。即便是寵幸妃嬪,也是把女人帶到這裡過夜,從不會去別處睡覺,這也為了防止被刺殺!

  畢竟,孫皓掌控寢宮衛兵和宦官宮女的生死還是很容易的,但要讓整個昭明宮都水潑不進,那可太難了。

  這些下人並不明白,孫皓剛剛做了個噩夢,夢見石虎在這間臥房一刀將自己捅死。孫皓又怎麼可能再住這間臥房呢?

  自然是燒掉以後眼不見為淨。

  來到赤烏殿,坐在龍椅上,孫皓心中的狂躁始終都無法壓制。

  這個點讓朝臣們入宮覲見,說實話如果沒有什麼大事,是非常失禮的情況。

  烽火戲諸侯也不是這麼玩的。

  很快,萬彧來了。張悌跟著來了。賀邵也來了。

  留在建鄴的文臣與武將,一個個都來了,只是前前後後花了半個時辰。

  孫皓就坐在龍椅上,人不到齊,他就不開口。

  「丁奉自刎,武昌郡歸石虎所得。如今,石虎正在夏口以東的沙洲上修建水寨,阻攔大江。

  諸位愛卿,你們有沒有什麼好主意破敵啊?」

  孫皓開口問道。

  無人應答,這讓孫皓的心瞬間沉到谷底。

  跨區作戰,一直是吳軍的軟肋,就跟吳軍不善攻城一樣。一切的根由,都是由「世兵制」所起。不改兵制,那跨區調度就是件麻煩事。

  跨區作戰,那便是在吳國境內,別的將領的防區內作戰。

  如果輸了,部曲的兵員怎麼補充?

  如果贏了,獎勵怎麼發放,誰來出這個錢?

  客軍客將無法分到主軍所在地的土地,即使是分到了,也不可能讓家人在那裡居住。所以對於跨區作戰,吳軍向來不甚積極。

  若是赤壁之戰那會還好說,天下格局未定,開疆拓土猶未可知,比如說步騭便是藉此機會開創了西陵四十年基業。

  但如今吳國勢微,可沒有這個條件了。若是奪取了武昌郡,這一郡之地歸誰所有,那就得好好說道說道了。

  到時候很可能肉沒吃到惹一身騷。

  誰會在孫皓還沒開條件的時候,就第一個站出來呢?

  「誰拿下武昌郡,誰就是下一個武昌都督!」

  孫皓環顧眾人,斬釘截鐵道。雖然他的心都在滴血,但打通建鄴到江陵之間的水路,至關重要。

  兩害相權取其輕,只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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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依舊是沒有什麼人響應孫皓。

  武昌郡那麼大一塊地盤,之前孫皓還遷都到武昌,那能拿出來當賞賜?

  這位皇帝,可是有很多不良前科的。

  當初扶持孫皓上位的張布、濮陽興等人,可都被他幹掉了呢。孫皓的許諾,聽聽就好了,要是當真,前車之鑑實在不要太多了。

  「陛下,此事不妨從長計議。石虎來勢洶洶,晉國兵強馬壯,萬一突襲不成功,後面想奪回武昌郡就難了。」

  萬彧站出來建議道,誰讓他是丞相呢!

  「陛下,兵貴神速,不如早早發兵。趁著石虎立足未穩,奪回武昌郡。」

  張悌站出來反對萬彧。

  他的忠心,在於自己不是武將,反正不是他帶兵出征。

  孫皓皮笑肉不笑看著張悌問道:「張愛卿說得好,不如,就讓你帶兵出征吧。」

  啊?

  群臣都是面面相覷,張悌雖然是屯騎校尉,但……他沒有上過戰場,並且這個職務也是虛職。

  張悌真正的職務就和侍中差不多,在孫皓身邊行走的。他的官能當多大,純粹靠「聖眷」。

  孫皓讓他當丞相,也是一句話的事情。如果孫皓不待見張悌,讓他坐一輩子冷板凳也不稀奇。

  「陛下,張悌無領兵之能,不如換其他人帶兵討伐石虎。」

  賀邵站出來反對道。

  孫皓微微皺眉,此人已經不是第一次頂撞他了。賀邵擔任大司農,位高權重,且平日裡為人謹慎,沒有什麼把柄可以抓。

  所以他在孫皓面前說話的時候,腰背稍微直了點,說話的聲音也稍微大了點。

  「對了,施績將軍還健在嗎?」

  孫皓忽然問了一句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話來。


  蕪湖水寨被石虎焚毀,孫皓或許沒有感覺,但卻是施績心中永遠的痛。為了彌補過失,施績一直在蕪湖待著,重建水寨可謂是殫精竭慮,日夜不得歇息。

  「嗯,那就……封張悌為軍師將軍兼任行軍長史,賀邵為監軍。

  封施績為武昌都督,帶蕪湖水軍攻打武昌。」

  孫皓面色沉靜下令,只是這命令好像有點報復張悌和賀邵的意思。

  「陛下,施績將軍麾下水軍,已經調撥給黎斐了,正在鄱陽湖操練。」

  萬彧面有難色道。

  施績就是朱績,施績的兵馬就是朱家的兵馬。朱家軍長期活躍於兩淮之地,從未到過荊州。

  施績留在蕪湖重建水寨,他的兵馬卻在鄱陽湖練兵,黎斐只是客將而已。孫皓將主將和兵馬分開,是擔憂出現第二個步闡,也是為了懲罰此前施績防守蕪湖失利。

  蕪湖水軍離開蕪湖,只是因為水寨被燒,只能到西面不遠的鄱陽湖練兵。待蕪湖水寨重建,蕪湖水軍還是會回來的。

  「嗯,言之有理。」

  孫皓整個人腦子都是懵的。

  吳國禁軍已經重建,但絕對不能離開建鄴。該派誰去呢?

  「陛下,末將願往!」

  一個穿著銀盔亮甲的小將出列,對孫皓作揖行禮道。

  「張象,這是國事!不是你耍威風的地方!」

  萬彧嗬斥道。

  張象乃是孫皓近期提拔起來的新銳將領,在禁軍中當值,擔任游擊將軍,在吳國地位類似前後左右四軍中的前將軍。

  最多可領兵五萬,至於最少嘛,那就看能調多少兵馬給他了。

  「陛下,主辱臣死,末將願意為陛下分憂!」

  張象彎下腰,對孫皓深深一拜,長揖不起。

  「勇氣可嘉。」

  孫皓微笑著點點頭,示意張象入列,對他的提議不置可否。

  鄱陽湖的水軍是不能動的,這是保衛東興堤南面大江的機動部隊,阻攔晉軍從合肥一線渡江的最後底牌。

  如果這支軍隊調去打荊州了,那麼孫皓在建鄴會睡不安穩。一旦晉軍突破東興堤,那麼孫皓在建鄴可以說朝不保夕。

  「賀邵、婁玄,你二人準備出兵的糧草,只要朕一聲令下,禁軍兵馬就能立刻開拔!」

  孫皓下令道。

  他採用了保守療法,先準備好出兵的糧草,然後裝船,隨時待命。

  「得令!」

  賀邵與婁玄二人出列,領命而去。

  「朕乏了,諸位愛卿去辦自己的事情吧。朕布置給你們的政務,絕對不能停!」

  孫皓語氣冷淡的吩咐了一句,然後從大殿後門退走了,迴廊里傳來靴子踏地的「啪啪」聲,越來越遠。

  赤烏殿內群臣都鬆了口氣,各懷心事的離開了。只是平日裡人緣甚好的張象,看上去形單影隻,沒有人願意貼上去跟他閒聊。

  ……

  拿下武昌郡的第二天,石虎就下令,動員所有夏口城內還能動的民夫,到夏口上游的沙洲修建水寨。石虎打算在這裡建立一道防線,原因無他:有沙洲的江面,不僅大江被一分為二,而且每一段的寬度,都窄得可憐。

  非常方便阻塞吳國水軍前進到夏口。

  在這裡建一座水寨,擺上床弩,囤積火油茅草等易燃之物,對付建鄴來的吳國水軍,那是一打一個準。

  不過,此番破局的石虎,卻依舊是眉頭不展的樣子。

  他整天在夏口城的城頭眺望江面,似乎心事重重。

  「虎爺,朝廷的軍令下來了。」

  顧榮將今日剛剛收到的軍令遞給石虎。

  拆開信,一目十行看完,石虎隨手還給顧榮,不置可否。

  軍令只是說讓石虎守好荊州,不要讓吳軍有機可乘。豫州和揚州的晉軍,會拖住吳國援兵。

  但,調兵需要時間,短期內只能靠你自己了。

  打仗就如同打牌,先贏只是紙,後贏才是錢。石虎奪了武昌郡不算什麼,能守住才是本事!

  「你是陸抗。」

  石虎開口道,嚇得顧榮渾身一個哆嗦。他剛要開口解釋,石虎卻是擺擺手。

  「你帶兵圍困了西陵,步闡不肯捨棄步家四十多年的基業,必定拚死反抗。」

  石虎繼續說著,一邊說一邊踱步。

  顧榮跟在他身後,繼續扮演著「陸抗」。

  石虎忽然轉過身,看向顧榮繼續說道:「你在西陵城外修牆,是防著我帶兵突襲,和步闡裡應外合。你怕我過來,所以拚命的催促士卒壘土,軍中怨聲載道。」

  說完,石虎繼續往前走,又轉過身對顧榮說道:「你帶著陸家軍,與步闡的兵馬血戰,死傷慘重。好不容易奪取了西陵,卻得知丁奉降了,武昌郡丟了,建鄴的兵馬再也不能支援荊州。

  你不得不回防江陵,胸中惡氣不知道該怎麼出,萬分不甘讓你心急如焚。」

  石虎抱起雙臂,靠在女牆上,若有所思。

  顧榮不敢打斷對方的思路,一直不說話。

  「你手裡只有一支兵馬,卻要守兩座大城。這就好似你準備了一桌子菜,卻要招待兩桌餓肚子來的客人。

  要麼,把一桌子客人趕走,要麼,讓一桌子客人吃半桌子菜,招待兩桌人。

  你會怎麼做呢?

  如果一桌子客人吃半桌子菜,那就是哪個客人都不滿意。

  如果趕走一桌客人,那就是把這桌客人得罪死。

  這西陵城,你麾下死了那麼多人才拿下,你真的甘心拱手相讓嗎?

  你不甘心,所以你一定會想辦法破局,不會指望孫皓這個無能之輩。」

  石虎皺著眉頭,苦苦思索對策。他已經忘記自己是石虎了,此刻他就是陸抗,才剛剛奪取西陵。

  他在揣摩陸抗現在會做什麼。

  「虎爺,陸抗一定不甘心的吧?他會不會近期稍稍修整,就發兵武昌郡呢?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呀。

  江陵困守江陵不同樣是死嗎?」

  顧榮問道。

  「有道理啊,我是陸抗的話,手裡就算只有八百人,也要搏一把。

  反正困守江陵也是死,何不賭一把呢?如果賭贏了,不僅西陵無事,甚至武昌郡可以重新納入吳國懷抱。

  如此豈不美哉?」

  石虎喃喃自語道。

  吳國的援兵不足為慮,他們進攻夏口,東面天然就有個沙洲阻隔。只要守好沙洲,吳軍沒有絕對的實力,根本過不來!

  這也是當年黃祖可以死死壓著孫家的兵馬,在江夏就能讓孫氏不能動彈的原因。

  但如果水軍從江陵來,情況就大不一樣了,因為夏口在江心沙洲的西面。

  「虎爺,陸抗若是想破局,並不需要占據整個武昌郡,他只要拿下夏口,便是堵住了長江和漢江入口。

  吳國到時候再派兵,就有人接應了。

  我們的兵馬比陸抗多,但絕對沒有建鄴的吳軍多呀!」

  顧榮湊過來小聲說道,臉上帶著一絲恐懼。

  你越是怕什麼,就越是可能來什麼,千萬不要僥倖。

  「是啊,陸抗奪了夏口,我也就一敗塗地了,這便是以點破面的厲害之處。」

  石虎嘆了口氣,心中的石頭已然落地。

  雖然陸抗現在對夏口用兵,是勞師遠征,不顧將士死活。

  但萬一他贏了呢?

  石虎對顧榮招了招手,等他過來之後,石虎湊到耳邊吩咐道:

  「通知各部兵馬,多派人在大江兩岸設哨所,以篝火狼煙為號。

  我估摸著,陸抗會選一個大霧的早晨攻夏口。」

  大霧的早晨?

  顧榮面露驚訝之色,實在是不知道石虎為什麼會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偷襲一般都是選擇深夜的。

  不過夏口的情況確實有點不同,這黑燈瞎火的若是沒有指引,船隊相撞,士卒落水是常事,很可能還沒打起來自己就亂了。

  「屬下這便去準備。」

  顧榮低聲應了一句,隨即便下了城樓。

  等他走後,石虎看著江面上來往的漁船,長嘆了一聲。

  「陸抗啊陸抗,會不會是我高估你了呢?你要是不來,我不就白準備了嗎。」

  此時此刻,石虎竟然有些盼望陸抗早點來攻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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