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夷陵悲歌(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深夜,西陵城西面水門悄悄開啟,一艘小船在夜色中駛離水門,身影消失在視野盡頭。

  城牆上,步闡長嘆一聲,身上的刀傷雖然經過包紮,卻依舊是隱隱作痛。

  這些時日他一直在第一線,每天都有刀傷,積累了不少傷疤。雖然都不致命,但疼痛卻時刻提醒他,目前局勢十分嚴峻。

  此刻儘管天寒地凍,步闡卻依舊沒有離開城牆。他似乎是在等什麼消息一般,要在第一時間掌控。

  約莫半個時辰之後,一艘吳軍的戰船靠近水門。還沒走近床弩的射擊範圍,便將某個身上綁著石頭的人,投進了水門附近的江面。

  這艘船等待了一炷香的時間,直到沉江之人沒有浮上來,也幾乎不可能再浮上來,這才心滿意足的離去。

  城牆上全程觀摩這一切的步闡,雙手捏在女牆上,額頭青筋暴起恨不得衝下去殺人!然而,他什麼也做不了,那艘船在床弩的範圍之外,更是在江面上。

  信使的船隻再次被吳軍捕獲,信使被沉江,這已經不是第一個,之前還有兩人。

  吳軍現在嚴密封鎖江面,根本不怕步闡派信使搬救兵。因為信使根本就走不遠,在大江之上,沒有任何地方可以躲藏,被逮到就是一個死。

  可是之前的情況並不是這樣,之前吳軍對西陵城的封鎖,大到可以成群結隊的從水路離開!而陸抗現在似乎改變了打法,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呢?

  步闡心中滿是疑問,可無論如何,這對他來說都不能算是好消息。

  「步將軍,吳軍開始攻城了,這次是北門。」

  副將對步闡低聲稟告道。如今面對陸抗的無規律攻城,西陵守軍也是有點麻了。

  東南北三面齊攻有之,只選一面亦是有之。有時候白天攻城有時候晚上攻城,有時候吃飯攻城有時候睡覺攻城。

  陸抗對西陵守軍是無所不用其極,拚了命的搞心態。就是讓城內守軍吃不好睡不好,消耗他們的精力。

  攻城幾十天了,西陵守軍死傷慘重不說,人員精力也到了極限。援軍若是再不來,他們就要守不下去了。

  當然,陸抗也不好受。如今吳軍內部質疑他的人很多,軍中士卒同樣是死傷慘重,比守軍死的人還多,根本就沒有占到便宜。

  吳軍唯一的優勢就是人多可以換防,可以讓部隊輪流上陣,可以讓傷了元氣的部隊退下來休整。但即便如此,吳軍現在也是士氣低落。

  武昌郡失守的事情,陸抗秘而不宣,更是沒有讓兒子陸玄去找石虎。如果西陵城攻不下,那麼他會帶陸玄回江陵,一家人為國盡忠。

  在西陵城堅決抵抗的步闡也不知道武昌郡被晉軍拿下的事情,如今城內城外消息斷絕,如果石虎不派人突破封鎖告知步闡,那麼這位原吳國的西陵督,到死都不會知道外界的情況。

  得知吳軍攻北門,步闡下了城牆,不緊不慢的騎馬來到北門附近,然後上了北面城頭。

  眼前黑壓壓的一片,都是舉著火把的吳軍。

  咚!

  咚!

  咚!

  衝車撞門的聲音,像是砸在心頭一樣。

  對此步闡並不擔心,因為城門後面已經被城內拆屋所得的磚石給堵死了。那宅子造得精美又結實,拆了著實怪可惜的。

  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享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但是如果人都沒了,要那宅子又有何用?

  現在步闡心中就一個想法:不能輸!

  哐當!

  鐵包木的城門被衝車撞斷,吳軍看到城門後面的磚石傻眼了!眼見入城無望,之前拚命登牆的吳軍如潮水一般退去,就連攀登城牆的雲梯都沒有帶走。

  北面城門被堵,吳軍接下來在攻城中定然會儘量避免從這裡打開缺口,因為上了城牆也無法打開城門,部隊入城的速度受到了極大制約,很容易被守軍反推回去。

  換言之,北門已成死地,不要也罷。

  陸抗也是有鑑於此,才果斷下令退兵,免得上城牆的士卒被圍殺,得不償失。

  見吳軍退走,步闡的心卻往下沉。

  北面都是山,所以把城門堵了也無所謂,他也不可能帶兵逃亡北面山區。但東面和南面呢?

  如果把東面和南面的城門堵了,那他自己就逃不出去了。封堵城門是一把雙刃劍,不僅會阻攔敵軍入城,同樣也會阻攔己方出城。

  這樣下去可不行!

  「石虎啊石虎,待我逃出西陵,將來定要將你碎屍萬段!」

  步闡狠狠一拳砸在女牆上,對石虎已經恨得咬牙切齒。他如何會不知道,自己是被石虎給坑了。

  可是現在後悔也晚了,能做的就是活下去,打贏這一戰後,再找石虎算帳!

  幾乎同一時刻,城外吳軍大營中軍帥帳內,陸抗正在召集眾將開會。

  今夜攻破敵軍北門,是一個了不起的進展。雖然北門被磚石堵住確實有那麼一點遺憾,但也足以說明,西陵城內的守軍,有點扛不住了。

  要不然,衝車就該被之前毀掉的那些一樣,被西陵守軍焚毀,又怎麼可能將城門撞開呢?

  由此可見,隨著城中兵力減少,現在西陵守軍是守得住城牆就守不住城門。

  只要吳軍在登牆的同時撞門,那麼總有一邊能得手,或者近乎於得手。

  「諸位,本督要告訴你們一個壞消息。」

  陸抗環顧眾人,語氣低沉。

  見無人提出異議,陸抗繼續說道:「丁奉已經自盡,石虎麾下兵馬攻破夏口,自丁溫以下,丁奉麾下部曲皆降。包括夏口在內的武昌郡,都被晉軍占據。石虎不僅得到了武昌郡,還得到了丁奉麾下一萬多精兵!」

  不是吧?石虎有這麼猛的嗎?

  軍帳內眾將面面相覷,一個個都睜大了眼睛,滿臉不可置信。

  他們正在全力攻打西陵的時候,居然被自己人背刺了!

  居然還是丁奉麾下的精銳兵馬!

  「陸都督,那朝廷會派援兵來江陵嗎?」

  朱琬問了一個眾人都關切的問題。

  聽到這話,陸抗搖搖頭道:

  「朝廷或許還不知道,起碼我沒有告知朝廷這件事。

  如果在沒有攻破西陵前,我就向朝廷稟告此事,那麼諸位或許都會被朝廷治罪。

  丟失武昌郡的責任,陸某固然是有一份,但諸位也有份。」

  陸抗面色森然說道,眾將都是心有戚戚,誰也沒有開口反駁。

  「「首「發「「「「「「「.「「「

  陸抗是荊州都督,武昌郡也是其管轄範圍。丁奉坐鎮武昌郡,和陸抗實質上是平級關係,互相不能調動。

  可是丁奉向陸抗求援過,卻是千真萬確的。

  事後查帳,陸抗跑得掉嗎?

  陸抗為了攻克西陵城,直接拒絕了丁奉的求援,這會不會是丁奉丟武昌的原因呢。

  孫皓不想聽「你以為」,他只想「我認為」。

  再利的嘴,也辯不過刀劍。

  無論當時丁奉出於什麼心思求援,現在回過頭看,陸抗不救武昌郡,導致丁家人投降,地盤被石虎占據。

  這些對於孫皓來說,都是不可饒恕的罪行!事實是不是這樣不重要,重要的是孫皓一定會這樣想!

  甭管陸抗扯多少理由,丟了武昌郡是實打實的,怎麼辯駁都沒用。孫皓可不會聽陸抗解釋,他只想知道出了這麼大的事情,誰來背鍋!

  總不能讓死了的丁奉背鍋吧?或者讓孫皓自己背鍋?

  陸抗顯然知道這一點,他麾下的將領也知道。為了破局,唯有將功補過,才能逃過此劫!

  「拿下西陵,江陵以西便沒有後顧之憂,我們也可以對陛下有個交代。

  若是拿不下西陵,又丟了武昌,我們便只能退回江陵固守。

  到那時候,諸位覺得我們還有活路可以走嗎?」

  陸抗一字一句的問道。他觀察著軍帳內眾將的神色,一個個都是緊繃著臉。

  「請都督下令吧!我等誓死追隨!」

  朱琬單膝跪下請戰,在他之後,軍帳內所有將領都跪下請戰,可謂是眾志成城!

  沒法子,再不拚一把必死無疑!與其被孫皓宰殺,不如死在戰場上,也算是轟轟烈烈了!

  「明日清晨,將存糧都做成乾糧,讓士卒們飽餐一頓。

  吃飽了飯,從午時開始休息,將攻城用的器械部署到東、南兩面。

  天黑後,開始全力攻城。不破西陵就不要停下來,各軍主將到時候在城中都督府匯合。

  諸位,明日我們要麼在西陵城內開慶功宴,要麼馬革裹屍而還。陸某絕不苟活!」

  陸抗將桌案上的水杯直接拋擲於地,砸得粉碎!

  「請都督放心,我等必定戮力殺敵!」

  眾將齊聲應和道。

  ……

  第二天一大早,吳軍大營內便殺豬宰羊,炊煙裊裊,看上去一副熱火朝天的樣子。

  吳軍的動向,自然是瞞不過每日都會上城牆巡視的步闡。這位對敵經驗豐富的西陵督,一眼就看明白了陸抗到底想做什麼!

  豬牛羊這樣的牲畜作為軍糧,都是要省著吃的。到了關鍵時刻,肉食可以極大激勵士氣,說不定就能逆轉一場戰鬥勝負。

  而現在吳軍正在殺豬宰羊,西陵城內的士卒,站在城牆上老遠都看得到。

  步闡心中頓時大感不妙。

  事出反常必有妖,吳軍這般殺豬宰羊,只可能辦兩件事。

  第一件便是準備總攻西陵,不破城池誓不罷休,臨死前吃頓好的。

  第二件便是準備撤離西陵,因為擔憂士氣崩潰,而讓士卒們吃頓好的。

  以陸抗的性格來說,第二件事幾乎不可能。

  步闡並不知道武昌郡丟失已經讓陸抗走投無路,但他很清楚,生死存亡的時刻到了。

  他把軍中將領都叫到了東面城頭,從這裡眺望吳軍大營,可以將對面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

  「諸位,吳軍天黑後就會發動總攻,不破西陵誓不罷休。若是你們不信,午時後所有吳軍必定會入軍帳歇息,養精蓄銳到天黑後再動手。」

  步闡手裡拿著馬鞭,用馬鞭指了指遠處正在埋鍋造飯的吳軍士卒,臉上的表情堅定中帶著幾分悲愴。

  生死之間,有大恐怖!如果能活,誰會願意赴死呢?

  步闡麾下將領皆是面色大變,他們同樣明白了即將發生什麼事。

  「若是等到天黑,等陸抗麾下兵馬養好了精神,我們必敗無疑!」

  步闡環顧眾將說道,他直接將馬鞭扔下城頭,然後拔出佩劍,指著遠方吳軍帥帳說道:

  「現在,你們便隨我殺出城去,死中求活!只要破了陸抗的帥帳,砍了他的帥旗,陸抗即便是還活著,在吳軍將士眼中也等同於死了。

  生機就在眼前,稍瞬即逝,諸位,步某懇求你們,再隨我沖一次吧!」

  步闡將劍收回劍鞘,然後整個人伏跪於地,對身邊眾將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步闡是在求這些人跟著他一起送死,這些人自然當得起他這一拜!

  「將軍莫要折煞了我等!」

  身邊一眾將領連忙將步闡扶起來。

  「將軍!帶我們殺出去吧!」

  「是啊將軍,人死鳥朝天,怕陸抗這個老匹夫作甚!」

  眾將七嘴八舌,倒是沖淡了一些心中的恐懼。

  「取酒來!」

  步闡大喊了一聲。

  很快,親兵就搬著兩個酒罈子上了城頭。

  步闡拿起一個酒罈子,直接對著壇口咕咕咕咕的猛灌。

  喝完後,他將酒罈子遞給身邊一個將領。後者會意,也不廢話,跟著猛灌了一大口,然後將其遞給下一個。

  就這樣,一群人分了兩壇酒,心中那股豪氣頓時就上來了。

  步闡闊步走下城頭,臉上全是堅毅之色。

  一炷香之後,西陵城東門大開。步闡一聲令下,騎著戰馬,帶著最後僅有一百多人的馬隊沖在最前面。身後緊緊跟著步家軍剩下的數千兵馬。

  其中不乏身上沾血帶著輕傷的傷員。

  沒有掩護,沒有計策,沒有畏懼,步闡幾乎不知道現在自己在想什麼,他就是想沖,衝垮陸抗的帥帳,衝破吳軍的防線。

  步家軍本就是日夜枕戈待旦防備吳軍破城,自然不需要動員和組織,早就已經是整裝待發的狀態。

  陸抗想畢其功於一役,步闡恰好也是這麼想的。在陸抗發動總攻之前,步闡提前發動了反擊。

  此刻吳軍各部士卒正在大口吃肉,那些將領們則是在飲酒,一個個都是好不痛快放開了吃喝。

  畢竟,這可能是他們人生之中最後一頓飯了,甚至對於軍中很多人都是如此。

  所有的禮節與客套,都變得不值一提。衣服髒了,也不值得去換,至於家中兄弟姐妹,夫人與子嗣,也是去他媽的以後再說!

  有人一邊吃一邊流淚,有人一邊吃一邊手舞足蹈,有人只是默默的吃著肉,似乎在回味肉香,又似乎在擔憂自己以後還能不能吃到。

  「不好了,步闡殺出城來了!」

  不知道是誰大喊了一聲,正在胡吃海喝的吳軍士卒頓時亂作一團!看到步闡麾下兵馬衝過來,他們之中有些人連兵器都找不到,都稀里糊塗死在步家軍士卒的刀下。

  怎麼會,怎麼可能,步闡怎麼敢的?

  正在飲酒的吳軍將領們,一個個心頭大駭。步闡看到吳軍軍營內正在吃飯不稀奇,可他怎麼會衝出重圍呢?

  好在這些吳軍將領還沒喝高,佩劍也都放在身旁,不少人拿著佩劍就往自己本部人馬那邊趕路。

  「殺陸抗!奪帥旗!」

  「殺陸抗!奪帥旗!」

  「殺陸抗!奪帥旗!」

  步闡帶著西陵城內僅剩的兵馬,一邊高呼口號,一邊朝著陸抗帥帳所在的方向而去。

  一路人擋殺人,佛擋殺佛!勇不可當!

  左奕、留慮、蔡貢的本部兵馬先後被擊潰,本就在胡吃海喝的吳軍士卒,短時間內根本組織不起來像樣的抵抗。

  陸抗什麼都算到了,將今天的總攻安排得井井有條。他唯獨沒有算到,步闡是一個狠人。

  對自己狠,對手下更狠。

  他已經不打算活著回去了,只願這樣瀟灑走一回。

  若是可以死中求活,在最後時刻擊敗陸抗,那麼,他未來的人生路,會無比寬敞!當然,輸了也沒啥,就是死而已。

  反正吳軍入夜後也會總攻的,到時候還是個死。

  吳軍中軍帥帳門前,朱琬正心急火燎的命親兵設置柵欄。

  陸抗就站在軍帳門口,眺望著遠處的煙塵,聽著由遠及近的廝殺聲,他明白,步闡在飛速靠近帥帳。

  「都督,要不還是避一下吧,諸軍收拾兵馬需要時間,萬一步闡……」

  朱琬有些擔憂的說道,步闡這一波決死突襲,誰知道他會不會攻破自己設下的防禦呢?帥帳位置這麼顯眼,碩大的帥旗高高飄揚,老遠就能看到。

  誰都知道帥帳就在這裡,誰都知道陸抗就在這裡。

  「帥旗在,人就在,你帶兵多年,怎麼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呢?」

  陸抗責怪朱琬道。

  他如果現在逃了,那就等同於死了,吳軍也不可能從混亂中反應過來,逃走才是真的輸了。

  陸抗只要不走,那主心骨就在,吳軍現在的兵力至少是步闡的五倍!怎麼可能會輸!

  「傳令下去,後退者斬立決!」

  陸抗對朱琬吩咐道。

  說完,他便氣定神閒的站在帥旗下面,抱起雙臂目視前方。

  那是步闡衝過來的方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