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上上下下外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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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咚!

  叮叮,咚咚!

  叮叮叮,咚!

  洛陽宮太極殿內,司馬炎正坐在龍椅上,聽著編鐘敲響,眉頭微微皺起,臉上的表情如同便秘一般。

  大殿內有舞女在中央位置翩翩起舞,雖然一個個都是濃妝艷抹,但舞蹈還算莊重,只是表現出來的舞姿,緩慢悠長中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怪異。


  雖不至於水火不容,但也如水上漂浮著油漬,令人感覺不適。

  群臣們分坐兩邊,全都是閉眼垂首,雙手放在膝蓋上正襟危坐。也不知道究竟是在欣賞編鐘敲擊,還是昨夜房事太累了在趁機打瞌睡。

  大殿內的一切看起來很正常,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彆扭感。

  這套編鐘是近期才鑄造好的,對應的鼓樂曲譜是張華收錄古籍改出來的,今日作為新年慶典的主角第一次出場。

  只是,它沒有展現出春秋乃至秦漢數百年的底蘊,倒是與現今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也不知道是編鐘的問題,還是朝廷的問題。

  幾個月前,張華向司馬炎建議說:國之大事,在祀在戎。即便是現在還沒有天下一統,也要把古時貴族的禮儀搞起來,以彰顯晉國乃天下當之無愧的正統。

  而最能象徵皇權正統的東西,一是九鼎,二是編鐘。尤其是後者,配合莊嚴的樂譜,定能彰顯朝廷的威嚴。

  畢竟,這玩意也只有國家機器才玩得起。一個大編鐘所需要的銅,很可能是普通貴族幾十年都收集不到的,終其一生都造不出一套編鐘。

  對於張華的建議司馬炎深以為然,便讓他放手去辦,從鑄造編鐘到修改樂譜一條龍搞定。

  其成果在今日展示……看上去似乎有點差強人意啊。

  莊嚴是夠莊嚴了,只是讓人感覺缺了神韻,有形無神徒於表面。

  此刻司馬炎總覺得這玩意性價比極低,情緒價值完全沒有得到滿足。

  要知道,這種編鐘鑄造起來可是很貴的!為了準備這一套宮廷禮儀必備之物,司馬炎花了老鼻子錢,今年後宮的宮女都沒有置辦新衣服!

  唉,太虧了,還不如把這些錢花在女人身上,起碼能飽一飽眼福。

  對於女人來說,衣服就是第二張臉。換衣服可以給司馬炎帶來別樣的新鮮感,讓他在房事的時候,有種夜夜當新郎的錯覺。

  而這碩大的編鐘平日裡根本用不上,就只能擺在太極殿內聽個響,真不如給後宮的宮女妃嬪們置辦新衣服。

  司馬炎心中暗暗惋惜,扭過頭看了一眼作為黃門侍郎坐在身側侍奉的張華,無奈嘆了口氣,眼神中帶著一抹責怪之意。

  平心而論,張華這件事實在是辦得不怎麼樣,可司馬炎又不知道張華究竟是哪裡做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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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好像在洛陽城外修建一座祭壇,遠看巍峨壯麗但平日裡卻用不上,就在那擺著好看。

  你說它值得吧,好像又沒什麼意思。你說它不值得吧,每年到了祭祀的時候,又必須要拿出來顯擺一下。

  唉,好無聊,總覺得大把的財帛餵了狗。

  司馬炎環顧四周,發現群臣們都閉著眼睛,他忍不住長出了一口氣,只覺得心裡堵得慌,想去馬廄騎羊車在後宮裡閒逛找樂子。

  忽然,門外值守的一個宦官匆匆忙忙走進大殿內。他穿過那些跳著緩慢舞蹈的舞女,來到司馬炎跟前,湊上前對司馬炎低語了幾句。

  這位本來已經昏昏欲睡的晉國皇帝,瞬間坐直了身體!

  「樂師舞女,退出太極殿!」

  司馬炎的貼身宦官用公鴨一般的嗓子,對著大殿入口的方向大喊了一聲。

  正襟危坐的群臣們都睜開了眼睛,他們下意識的認為發生了大事,否則司馬炎身邊的宦官不可能會有這樣怪異舉動。

  舞女與樂師們魚貫而出,大殿內跪坐的臣子們,也站起身,站在軟墊旁邊,等待皇帝發問。

  他們彼此間悄悄交換著眼神,都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宣周處進殿!」

  司馬炎身邊的宦官高喊道。

  話音剛落,早就在大殿外等候,身穿紅色軍服看上去風塵僕僕的周處,大步邁進太極殿。

  「臣周處拜見陛下,臣受命自荊州而來,為朝廷報喜。」

  周處伏跪於地,行了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喜從何來啊?」

  司馬炎裝模作樣的問道,壓制住內心的狂喜和揮拳的衝動,臉上的肌肉都因為激動而緊繃。

  「陛下,荊州都督石虎,已經攻克武昌郡。武昌督丁奉自盡,丁奉以下皆降。

  微臣離開部曲時,石都督已經派兵順利接管了武昌、巴丘、蒲圻、西塞、流沂等地,截斷了吳國建鄴與江陵之間的水路通道。

  石都督特意讓微臣來洛陽向陛下報喜。」

  周處跪坐在地上,大聲稟告道。其聲如洪鐘,振聾發聵!

  「好!好!好!」

  司馬炎霍然起身,再也忍耐不住,直接抽出一旁宦官手持的禮儀寶劍,裝模作樣的在面前劈砍了一番。

  「傳朕旨意,自今日起朝臣休沐三日,大赦天下!」

  司馬炎當即下令道,語氣中帶著興奮。

  「陛下,此事還要核驗一番才是,倒是不急著大赦天下。」

  賈充忽然出列,對著司馬炎潑了一盆冷水。

  石虎奪取武昌郡,或許是真的,甚至很可能就是真的。然而,如果這件事對於自己來說沒有好處的話,那為什麼要順著司馬炎的意思呢?

  賈充不在乎石虎是不是真的打了勝仗,他在意的是「參與感」。

  「陛下,賈太尉所言極是。奪取武昌郡事關重大,還是先派大臣前往荊州確認為好。

  免得陛下頒布了旨意,而荊州那邊的情況又與石虎所言不同,豈不是讓陛下丟了面子?」

  荀顗也出列,對著司馬炎深深一拜。

  媽的,又是你們這幫老登。

  一聽二人出來壞自己好事,司馬炎就氣不打一處來!

  「那就散朝,有事御書房再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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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馬炎丟下一句話,然後起身便往太極殿後門迴廊而去,看都懶得再看賈充等人一眼。

  如今朝中新生代與老登們的矛盾日益尖銳,石虎顯然是新生代中的牌面人物,只是他長期駐留邊鎮,所以看起來才不如張華等人那麼顯眼。

  然而石虎的作風是要麼就不出現,只要關於他的消息出現,則必定是大事。

  司馬炎走後,群臣們的目光,全都聚焦於王渾身上,看得這位豫州都督面色青一陣白一陣。

  王渾滯留洛陽不肯回豫州治所安城,已經引起了一些朝臣們私底下的譏笑。

  安城只是方便調兵,方便前線指揮。其本身不是大城更不是名城,說是窮鄉僻壤也不為過。豫州南邊與吳地之間,被大別山阻隔,壓力全在西邊的上昶和東邊的合肥上。

  兩年前的弋陽之戰,是豫州唯一的缺口,現在隨著戰線向南推進,吳國已經威脅不到王渾了。

  由於石虎的強勢,王渾這個豫州都督變得無事可做,所以乾脆就不去安城指揮,而是長期駐留洛陽拉關係。當然了,王渾也是在卡bu,之前的不算,之後卡到新年後春耕前,就必須去安城主持軍務了。

  現在他待在洛陽,每日出則鮮衣怒馬,入則美酒佳肴,過得那叫一個滋潤。

  可是比起石虎來,卻是高下立判。

  人家石虎都拿下武昌郡了,你也是都督,在洛陽怎麼還睡得著覺呀?

  感受到眾人的目光,王渾臉皮厚如城牆,完全無視旁人目光之中的質疑乃至譏諷,自顧自的走出太極殿。

  群臣們在司馬炎走後,也三三兩兩的各自散去,一個個臉上都是神色複雜,並無開疆拓土的喜悅。

  畢竟,這晉國是司馬家的,荊州的地盤是石虎的,和他們又有什麼關係呢。

  ……

  陸抗下令全力攻西陵的第一天,南面城牆就搖搖欲墜,幾乎被攻下。但步家經營西陵四十多年,在本地根基深厚,最終步闡在入夜後組織了一批敢死隊,趁著吳軍登上城牆得意忘形之際忽然殺出。

  一鼓作氣,將已經登上城牆的吳軍全部殺死,並且當眾拋屍城頭!以激怒陸抗!

  無奈之下,陸抗只能鳴金收兵,讓受傷的將士歇息,宰殺了一些隨軍作為口糧的豬羊,讓士卒們美餐了一頓,以鼓舞士氣。

  第二天,陸抗再次下令三面總攻,只留出西面渡口,讓步闡可以帶兵逃離西陵。

  圍三缺一,陸抗就是想網開一面,不想步闡帶兵在城內殊死抵抗。如果步闡可以帶著殘部逃離,那對於陸抗而言實在是不要太美妙了。

  然而,陸抗是個倔脾氣,步闡更是個大強種!

  今日陸抗命令總攻,步闡不但不守城,反而帶兵從三個城門皆發起反擊。一時間攻城半渡而擊狀態的吳軍陣型大亂,慌不擇路下死了好多人。各軍退到了自己修築的土牆之下,才憑藉土牆穩住了陣腳。

  步闡見無法破敵,只好鳴金收兵。此前陸抗麾下眾將都在質疑他為什麼要花費那麼大氣力修建土牆,如今看到步闡兇猛反擊,才知道陸抗所謀深遠,早就料到了戰局可能反覆。

  面對步闡的大開大合,陸抗也不敢再如前兩日一樣全軍壓上了。他只好使用老辦法,每次一面攻城,各部輪流換防,在體力上消耗步家軍。

  步闡麾下一萬多人,陸抗這次帶了三萬多人。打車輪戰的話,吳軍完全耗得起。

  這天夜裡,軍帳外寒風呼號,軍帳內陸抗身邊點了炭火,裡面並不是完全遮風,所以也不必擔心炭毒的問題。

  陸抗將西陵城的布局圖放在桌案上觀摩,他舉著油燈,眼睛都恨不得貼在地圖上了,看了半天,提不起一點精神,根本找不到明顯破綻。

  打仗,就怕遇到那些不甘心不服氣不肯認輸的強種。他們明明贏不了,卻又偏偏不肯認輸,寧可耗干最後一絲氣力,也要把優勢的一方拖入持久戰的深淵。

  步闡就是這種人。

  「若是不能拿下步闡,只怕吳國各軍主將,會有樣學樣。

  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

  陸抗憂心忡忡,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癱坐在軟墊上。

  有時候,成敗只在一瞬間,比如說今夜突襲西陵,而步闡白天太累了沒睡醒,或許西陵城就被拿下。

  而拿下西陵,步家必定會遭遇滅頂之災。剿滅了反叛的步家,也就為吳國各軍主將打了樣,這樣吳國就可以繼續支撐下去了。

  這就是實力與氣運結合,進而影響國家的興廢存亡。

  然而,幻想終究只是幻想,看起來只差「一點點」,但實際上差之毫厘謬以千里。即便是今夜強攻西陵,步闡也不會因為沒睡好覺而導致城牆失守。

  與其期待這個,還不如期待步闡馬上風,可能性或許還更大些。

  「是吳主那邊有消息了嗎?」

  察覺到陸晏走了進軍帳,陸抗冷不丁問道。

  「父親,是陸玄回來了。」

  陸晏在陸抗耳邊低語道。

  「他為什麼要回來?」

  陸抗大驚失色,直接從軟墊上站了起來!

  是石虎誤會自己了,還是他故意噁心人?

  陸抗心中閃過無數念頭,最後還是對陸晏點點頭道:「讓他進來說話吧。」

  他又坐回軟墊,面色也恢復了平靜。

  不一會,陸玄被陸晏帶了進來,只是臉色很難看,完全看不到一絲與父親重逢的喜悅。

  「你如何會回來?你應該被石虎送去洛陽才對呀。」

  一見面,陸抗就責備陸玄。當初離開時耳提面命,怎麼會忘記了呢!

  「父親,不是您想的那樣。丁奉自盡,包括丁溫在內,他麾下將士都降了石虎,如今武昌郡已經被石虎掌控。

  他特意讓我來西陵告知父親這件事的。」

  陸玄一臉委屈解釋道。

  聽到這話,疲敝交加的陸抗雙眼一番,暈死了過去。

  「快!快去叫醫官來啊!」

  陸晏嚇得面色慘白,連忙讓親兵去傳喚醫官來中軍帥帳為陸抗治療。

  好在陸抗並無大礙。

  醫官掐人中後,陸抗便悠悠轉醒。他屏退身邊親兵,以及負責守衛帥帳的朱琬等人,只留下自己兩個兒子在一旁問話。

  「石虎不會只是讓你來給我傳信的吧?」

  陸抗面色森然,看向陸玄問道,眼中毫不掩飾殺意。

  陸玄被父親的眼神嚇壞了,連忙從袖口摸出一封信道:「父親,石虎讓我回來給您送信,至於我要不要再回去,石虎說由您來定,他都可以。」

  「哼!」

  陸抗冷哼一聲,從陸玄手中接過信,拆開後一目十行的看了起來。

  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陸抗才一聲長嘆。

  「父親,石虎如何說的?」

  陸晏好奇問道。

  陸抗不吭聲,只是把信紙遞給了陸晏。

  上面寫的話不多,但意味深長:

  「你若是信得過我的話,可以把江陵的守軍也調到西陵來幫忙攻城,相信肯定可以攻下西陵。

  我保證你收信後三十日內不會出兵江陵。你只要讓陸玄來夏口,我就當約定有效。

  若是你信不過我,那請自便,我石某人只跟信得過我的人交往。

  不過你可以儘管放心,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出兵西陵,你可以放開手腳攻城略地。」

  這……是什麼意思?

  陸晏一臉迷惑看向陸抗,心中有很多問題,又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問起。

  「石虎若在,吳國必亡!」

  陸抗長嘆一聲說道,模樣看上去像是老了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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