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遲來的回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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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陽城的衙門年久失修又破又爛,只能辦公不能住人。

  石虎不是沒苦硬吃的人,於是他選擇了城內最大的一處宅院,將原主一家攆到別處,把這裡布置成了臨時指揮部。

  同時讓親兵製作「沙盤」,通過前出偵查不斷完善信息的方式,細化沙盤上的河流位置。

  當陽到江陵之間一馬平川不假,可是大大小小,縱橫交錯的河流卻不少,將平坦的窪地劃分出了許多地塊。在隋唐之前,江陵以北的地貌以湖澤為主,江陵是荊州的經濟政治中心。

  等唐代中期過後,江陵以北圍湖造田,成了天下有名的糧倉。但地貌的改變,使得江陵失去了「水陸交匯」的地理優勢,荊州的經濟政治中心轉到了北面的襄陽。

  以及東面的武昌。

  「陸抗這廝是準備在江陵城下掘堤放水麼?」

  看著逐漸細化的「沙盤」,石虎喃喃自語道。把象徵著江陵城的木塊往江邊高處一放,周圍幾條「河道」用朱紅染料染色的水溝一畫,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因為地勢平坦,省去了捏山體的功夫,所以粗略一看就能看出陸抗的圖謀來。左右不過是借山川河流之力,於春汛之際放水。這一招不算新,韓信當年出漢中時就用過。

  但正因為經常用,才說明好用啊!

  陸抗其實是在打明牌,他不把人命當回事,也拖著石虎不把人命當回事。

  「要造船才行啊,不然洪水來了都沒法跑路。」

  石虎圍著占地一平方左右的沙盤繞圈,一邊踱步一邊自言自語。他是少府走出來的官員,一路成長為掌控一方兵權的大都督,並非是讀「聖賢書」出來沒有實操經驗的書呆子。

  打造器械,是他的強項。

  這古代內河的「船」,和他前世所知曉的船,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三尺水深,便可以漕運,換言之,一米深的河道就能運糧了。若是運兵,這個標準還能降得更低。

  江陵以北的地段,若是發洪水,那就是廣義的湖澤,處處可以行船。平日裡隨便一條小河就能運兵運糧,門檻低得很!

  正在這時,孟觀推門而入,走到石虎跟前對其作揖行禮。

  「你來了啊?這一路可還順利?」

  石虎看向孟觀微笑道。孟觀來了,證明荊州的第二批次兵馬已經就位,宜城到當陽之間的糧道大概率也就位了。

  「虎爺,末將帶五千兵馬屯紮於當陽以北,只是……」

  孟觀欲言又止。

  「當陽以北有吳軍?」

  石虎面露驚訝之色詢問道。

  「呃,那個倒是沒有。」

  說完,孟觀湊過來對石虎低語了幾句。隨後他帶著石虎出了指揮部,來到附近一處僻靜的小院跟前,隨即便守在門外,順手帶上了院門。

  走進前院,石虎便看到一位穿著綠色厚襖子的妙齡女子,亦步亦趨的走出廂房。她看到石虎來了,激動得一路小跑,撲到石虎懷裡,緊緊抱著他的腰肢不放。

  「前線在打仗,兵凶戰危,你怎麼不在襄陽待著呢?」

  石虎撫摸著懷中女子的秀髮,親吻著她的臉頰問道。

  「阿郎出征以後,妾的魂都跟著你走了,整天渾渾噩噩茶飯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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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怕妾覓死覓活,便讓妾來當陽尋阿郎。」

  說話的女子正是荀嫣。

  石虎沒有責怪她多事,直接將其攔腰抱起,走進了廂房。二人在簡陋的桌案前對坐,並沒有做什麼過激的事情。

  石虎看向荀嫣問道:「說吧,如果沒有正事,夫人是不會讓你來的。我心裡琢磨著建功立業,你若是沒有什麼要緊的事情,那就隨我一路,得勝後我們一起回襄陽便是。」

  他說得客氣,其實是在暗示荀嫣不要對軍務指手畫腳,既然來了就乖乖當個侍寢的侍女,忘記自己的身份,全身心投入享受做女人的快樂就行了。

  「阿郎,妾豈是那般不懂事的女子。」

  荀嫣站起身,坐到石虎身邊,抱住對方的胳膊,親昵的倚靠在他身上。

  荀嫣慢悠悠的說道:

  「有些去荀家求官而不得的人,聽到風聲後從洛陽來襄陽了。妾身覺得人才難得或許可以幫上阿郎,便領著他們來到軍營裡面,為阿郎辦事。

  阿郎麾下不缺披堅執銳的武將,但一定很缺那些能寫會算出主意的幕僚。阿郎要是覺得這些人能用,那就試試他們的成色。

  不合適的便讓他們回洛陽自求門路,要是合適,此戰之中正好用上一用。」

  說完荀嫣抬起頭看向石虎,美眸中充滿了愛意。兩人情不自禁的吻在一起,很久之後才分開。

  若是一般人,現在就該上床快活了,一定可以渡過一個美妙的夜晚。但石虎並不是一般人,他對荀嫣也不是獵艷的心思。

  僅僅享受男歡女愛,太過於膚淺了。

  「走,我帶你去看個好東西。」

  石虎拉著荀嫣的手,二人走出小院,來到位於城中最大宅院的「指揮部」。

  二人走進所謂的「會議室」,荀嫣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做工精緻的「沙盤」。

  「這是江陵啊!」

  荀嫣忍不住驚呼了一聲,那時候她還是潘岳的新婚妻子,剛剛來到荊州,便在地圖上看到了江陵城的位置,和沙盤完全對得上。

  「這次我便要拿下江陵!」

  石虎一把攬住荀嫣的細腰,話語中充滿了霸氣!

  聽到這話,荀嫣面露疑惑之色。她可不是什麼無知少女,這次願意來當陽,便是要助石虎一臂之力。

  同樣的資源,潘岳不知道該如何使用,以至於害怕被反噬。

  但放在石虎手裡,那便是如虎添翼,甚至可以改天換地!

  荀嫣在來之前就知道石虎這次是為了增援西陵而來,畢竟,步家人都已經前往洛陽了,司馬炎封官不在話下。

  沒想到,石虎的眼中只有江陵!他壓根就不是沖著西陵去的。

  一旦占據江陵,西陵城便處於晉國的包圍之中,蹦躂不了幾天的!由此可見,石虎所圖甚大!

  「阿郎,這赤色的溝都是河道吧。江陵水網交錯,用兵得防著陸抗水攻啊。」

  荀嫣忍不住嘆息道,只要看到這個沙盤,哪怕一個外行都能看出一些門道來。

  「是啊,一旦掘開江陵大堤,便會大水漫灌。待水退後,又會遍地泥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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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虎輕嘆一聲,並沒有隱瞞荀嫣。這種參與感,讓荀嫣感受到了石虎與潘岳的區別。

  「陸抗這樣的話,江陵城周邊也廢了吧,百姓們吃什麼呢?」

  荀嫣問道。

  「陸抗不會在意這些的,他效忠的是孫皓,不是荊州百姓。」

  石虎搖搖頭,陸抗身上的那股狠勁,他早就體會過。

  「那,阿郎就把江陵城外所有的百姓,都遷徙到宜城吧。陸抗要百姓死,我們便讓百姓活。

  這生死之間的大恐怖,會讓所有人都看明白的。今亡亦死,舉大計亦死;等死,死國可乎?」

  荀嫣抱著石虎的胳膊建議道。荀家出來的人,不會是無知婦孺。荀嫣讀過的書,或許是石虎妻妾之中最多的。

  「你說得對,荊州是荊州人的荊州,而不是陸抗的荊州。」

  石虎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陸抗不在乎江陵百姓的死活,他石某人偏偏就要讓那些人在洪水中活下來!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到時候便要讓陸抗明白,什麼叫民貴君輕!

  「帶我去見見和你一起來的那些人吧。」

  石虎看向荀嫣說道。

  洛陽搶親的回饋,雖然遲,但終究是到了。

  「阿郎,妾早點遇到你就好了。」

  荀嫣臉上滿是幸福的愛意,湊過來在石虎臉上親了一下。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她知道自己現在已經被石虎燉成了湯,嘗一口都是鮮甜鮮甜的。

  她想起過往還妄圖對付石虎,頓時感覺自己真是幼稚透頂。依偎在石虎懷裡,做石虎的女人,享受快樂與榮光,才是正確的答案。

  「現在也不遲的。」

  石虎哈哈大笑,牽著荀嫣的小手,二人有說有笑,來到城內一間普通的院落跟前。

  走進堂屋大門,他們一眼便看到四五個年輕人正在煮酒,似乎是在爭論著什麼事。

  「諸位,在下石虎,荊州大都督。」

  石虎環顧眾人說道。看著小鳥依人的荀嫣,又感受到這不同尋常的氣場,坐在桌案前的眾人都起身行禮。荀嫣他們是認識的,平日裡冷艷得很,沒想到居然有這樣的一面。

  「拜見大都督!」

  眾人一起行禮,石虎卻是輕輕擺手,微笑道:「不必拘禮,坐下吃酒。」

  坐在桌案前的眾人讓開了主位給石虎和荀嫣,他們心裡都清楚,跟著荀嫣來到這裡,只能算是被人引到門口而已!

  能不能進這個門,要看能不能獲得石虎賞識了。

  如今洛陽城內天龍人按資排輩,做官的機會不多。他們的出身都不算權貴圈子裡面的,要是能獲得石虎另眼相看的話,後面官路就穩了!

  「你們二人應該是兄弟吧?」

  石虎看向兩個面相差不多的人問道。

  「鄙人皇甫重!見過大都督!」

  「鄙人皇甫商!見過大都督!」

  兄弟二人對石虎作揖行禮。

  「鄙人游楷,見過大都督!」

  另外一人行禮道。

  雖說荀嫣說這些人都是來當幕僚的,但石虎卻察覺這些人大多都孔武有力的,絕非文弱書生。

  或許恰逢亂世,身上沒點武藝實在是有些不踏實吧。

  出身不好還不習武,遇到民變都沒法逃生,早晚也是個死。

  「鄙人李含,有奇謀要獻於大都督。」

  眾人之中一位身材瘦弱,其貌不揚的年輕人對石虎作揖行禮道。

  只是說出來的話語,跟其他人不一樣。別人都只是自報家門,他卻是要「獻策」。

  「阿郎,李先生平日裡足智多謀,不妨聽一聽吧。」

  荀嫣不動聲色建議道,話說完,石虎就看到其他人都面色不善看向李含。

  果然啊,荀嫣一直都沒變,依舊是那把神兵利器。只要能駕馭得住,就是一等一的賢內助。

  若是這女人嫁的是一個無權無勢之人,只怕夫家從上到下都會被她擺布,這便是神器噬主。

  剛剛就一句話,荀嫣便將李含和其他人對立起來了,為的就是製造矛盾,讓這些人能對石虎俯首帖耳,不會抱團欺上瞞下。

  誰讓李含可能是這些人裡面最聰明的那個呢,荀嫣針對的就是聰明人。

  石虎感覺,荀嫣現在對他真是掏心掏肺的好。這樣的好女人,潘岳無福消受最後被反噬也是無奈。

  畢竟,再好的女人,也得有實力,能把握得住才行。

  「哼,滿肚子陰謀詭計。」

  眾人之中身材最魁梧,卻沒有做自我介紹的年輕人冷哼一聲,似乎很看不慣李含。其他人的眼神也有些變化,只是不像剛剛那人直接說出口。

  「請!」

  石虎指了指堂屋右側的屋舍,裡面點著火把卻沒有人,乃是這些人今夜居住的臥房之一。

  來到簡陋的臥房內,石虎看向李含問道:「說吧,要獻什麼策?」

  「都督攻江陵,只怕會舉步維艱。

  即便是讓陸抗消滅了步闡,最後估計也只能撿起一個殘破的西陵罷了。

  而都督所求者,唯江陵也!奪下西陵還得防著,還得派兵駐守,得不償失也。」

  李含對石虎低聲說道。

  不得不說,李含能看透石虎要的是江陵而非西陵,就不得不讓別人高看他一眼了。這些道理恐怕李含在來荊州的路上就在琢磨了。

  「有道理。

  請繼續說說,石某洗耳恭聽,還望李先生不吝賜教。」

  石虎點點頭,示意李含坐下說。

  二人落座之後,李含這才湊近一些低語道:

  「都督,別說您奪取江陵勞神費力,即便是能拿下,也會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若是您拿下江陵,陛下一定會覺得滅吳指日可待。

  都督是官兵,陸抗是賊寇,破江陵則陸抗必死,陸家軍必亡。

  可若是連賊寇都沒了,還要都督何用呢?這世道真要是路不拾遺,那些看家護院之人豈不是要餓死?

  奪取江陵之後,恐怕陛下會調都督去苦寒之地鎮守,百般刁難。為長遠計,都督應該留著陸抗,留著江陵。

  有強敵在,則荊州離不開都督,陛下對都督必定予取予求,此乃為臣之道呀。」

  聽到這話,石虎看了一眼身材瘦小的李含,想起了剛剛那個罵滿肚子壞水的健碩年輕人。

  他忍不住問道:「剛剛罵你那人是誰?」

  「張方,粗鄙之人而已,也就那一身肉還有點用。」

  李含面帶不屑點評道。

  「開弓沒有回頭箭,現在撤軍不可能,也會被朝廷處置。

  你認為應該怎麼用兵?」

  石虎饒有興致問道,目光灼灼看著李含。包括李含在內,他們這些人都是找荀氏求官的。

  若不是荀嫣被搶親,他們連給石虎當狗的機會都沒有,還要在基層官僚圈子裡頭苦熬著。

  石虎就不相信李含沒有那種琢磨了許久的「妙招」。

  「都督,丁奉年邁,風燭殘年。丁家後輩之中,也沒什麼英明神武的人物。

  丁奉若是病故,丁家的財帛與世兵,只怕會被吳國朝廷吃干抹淨。都督只要以高官厚祿籠絡丁家,鼓動丁家在武昌舉起義旗,想來丁奉一定會答應的。


  若是都督看得起在下,在下願意走一趟武昌,勸說丁奉舉起反旗。

  丁奉若反,則陸抗的江陵將會變成絕地,陸抗也不過是在熱鍋里游泳的烏龜罷了,又有何擔憂的呢?」

  李含對石虎深深一拜,眼睛裡閃爍著渴望建功立業的野心。

  此人真是一個渴望進步的大好青年啊!

  石虎深吸一口氣,對著李含點頭示意,臉上帶著笑意。

  此刻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荀嫣這樣嫁過人的世家大小姐,求她下嫁的人也是一抓一大把了。

  能招攬人才的門庭,是一塊真正的金字招牌。當初搶親不僅是抱得美人歸,還是打通了招攬人才的新渠道。

  石虎覺得今晚一定要讓荀嫣體驗到做女人的快樂,要不然真有點對不起她。

  「不錯,今日起你便是行軍參軍,就在我帳下聽命吧。」

  石虎拍了拍李含的肩膀說道。

  「卑職一定好好做事,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李含跪在地上,對石虎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中國有句古話,叫識時務者為俊傑!李參軍啊,你就是個俊傑!」

  石虎看向李含讚嘆道,此中國乃華夷之辯中的「華」,高貴得很。李含喜形於色,就差沒對著石虎「汪汪」兩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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