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輸了才會被口誅筆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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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荊州的濕冷天氣,嚴重損害了陸抗的健康,以至於每年冬天,他都會習慣性的感染風寒,一直要到春暖花開的時候才會痊癒。

  自從那天開始小雪之後,陸抗就臥床不起,三天不能下地。又過了五六天,陸抗的病情才稍稍好轉,雖然依舊是咳嗽個不停,但總算是可以起床走動,每日花一點時間處理一下公務,逐漸恢復日常作息。

  這天出了大太陽,陸抗也感覺身體恢復了許多。他讓長子陸晏將可以斜靠的椅子放到都督府後院的空地上,陸抗躺在上面,身體沐浴著溫暖的陽光,產生了某種自己閉著眼睛睡一覺後,身體就會徹底痊癒的錯覺。

  「江陵北面軍情如何?」

  陸抗有氣無力的詢問道。

  「石虎親率晉軍主力屯紮當陽,有宜城和臨沮兩地運糧,宜城走陸路,臨沮走水路。

  晉軍大營背靠荊山門戶,陣線穩固,與當陽城互為犄角。

  另有先鋒吾彥屯兵麥城,城內約有三千兵馬。」

  陸晏如實答道。

  其實石虎的進展比較慢,因為當陽民變已經是八九天之前的事情了。晉軍真要不管不顧撲過來,三日便能兵臨江陵城。不至於像現在這樣。

  「石虎還真是四平八穩啊。

  他不如叫石龜好了,叫什麼石虎!」

  陸抗冷哼一聲,輕輕咳嗽了一下。陸晏連忙回屋倒了一杯溫水,將其遞給陸抗。

  喝了幾口水,咳嗽稍緩,陸抗輕嘆一聲,他感受到了石虎帶來的壓迫感。

  築壩的地方,就在麥城以南不遠的沮水與漳水交界處。

  可是石虎就是走到麥城,便不再繼續南下了,畢竟,南下就是泄洪區。只要築壩,洪水就會倒灌到窪地。既然是窪地,那在裡面的人就搞不清楚在哪裡會被淹,哪裡可以逃出生天。

  顯然是風險很大。

  有風險,就不走了,這便是石虎的選擇。

  陸抗在那封戰書裡面直言石虎若是不敢來,那不如以後沙場再見之時,便身著女子襦裙上陣。這種簡單的挑釁,果然是一點用都沒有。

  「父親……」

  陸晏欲言又止。

  「說吧,天塌下來也輪不到你去頂著。」

  陸抗輕輕擺手說道,語氣緩慢。看到他兩鬢出現了不少白髮,明顯比同齡人要更加衰老,陸晏一時之間心中亦是不忍。

  父親太辛苦了,這一切都是孫皓的錯!

  「父親,晉軍徐胤部攻夏口,另有水軍一部從宜城出發,破牙門戍城後再破荊城,正在攻打竟陵(鍾祥),可謂是來勢洶洶。

  石虎這次是多路出擊,並非只有當陽這一部兵馬,還望父親明察。」

  陸晏心有餘悸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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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虎不僅攻打江陵,而去還同時在荊州東部用兵,攻丁奉防區。

  有猛虎下山之勢!

  「既然是我吳國的將領,那就應該為國家出力。

  丁奉乃是老將,不會連這個道理都不明白。」

  陸抗淡然說道,似乎對其他兩路晉軍偏師不以為然。

  陸晏心中暗道:不愧是父親大人,心就是夠狠,看來可以不理會丁奉的求援信了。

  幾天前丁奉就派人來求援,希望陸抗可以派兵牽制一下石虎。陸晏以陸抗生病不能理事為由,拒絕了丁奉。

  只不過是拖延戰術。

  但陸抗的想法似乎更直接一點,他就是想告訴丁奉:打仗的時候要靠自己啊魂淡!別動不動就搖人!

  「父親,石虎將麥城南面留出來,似乎是準備騷擾我們築壩。」

  陸晏小心翼翼問道。

  這是明擺著的,此地就是荊州戰場的陣眼。

  「明日發兵西陵。」

  陸抗沉聲說道。

  啥?

  陸晏以為自己聽錯了。

  「父親,這石虎近在咫尺,出兵西陵不妥吧?」

  陸晏面露疑惑之色,不敢去傳令。

  步闡雖然是要反,也必然會反,但是現在畢竟還是沒有打出旗號來呀!石虎的兵馬都已經到麥城了,這個時候分兵,有點不理智,或者說太高估江陵的城防了。

  這就好比說你在家中二樓窗戶邊看到一群小混混,帶著棍棒靠近你家院子準備打砸搶,這時候不想著怎麼守家,反而要帶人走後門去春遊,豈不是腦子有坑?

  「進屋再說。」

  陸抗站起身就往臥房走去,那模樣並不像是個生病的人。

  或許,陸抗的病沒有那麼嚴重,他只是積勞成疾。結結實實的休息了幾天後,病情就得到了很大緩解。

  陸晏跟著陸抗走進屋內,就看到陸抗正在翻箱倒櫃找東西。很久之後,他才從一個舊箱子裡頭找到一張白色的絹帛。

  這並不是荊州地區的地圖,而是一張讓陸晏有些看不懂的地形圖。

  「江陵以北,當陽以南,地形平坦,地勢低洼。

  沮水和漳水,固然是最佳選擇,但收拾晉軍,我們還有一招。

  他們永遠都無法防備的一招。」

  陸抗目光深邃,指了指那張絹帛上的某個位置。

  「父親,您這是……」

  陸晏面色大變,他終於知道這是什麼圖了。

  「石虎若是著急進攻江陵,那便掘開江陵大堤,放長江水淹晉軍大營!」

  陸抗的聲音裡面帶著沉重,一如他說的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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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陵城實際上是建立在「水上」的城池,周圍大大小小數十條河流匯聚,最後流入長江。陸抗手中這張圖,是陸抗在荊州多年經營之後,逐漸繪製出來的。

  沒別的意思,就是為了在關鍵時刻掘大堤放水,以此退敵。

  要知道,正是因為江陵城周圍水太多了,所以掘開哪裡的河堤,會造成什麼效果,絕不是一個外鄉人可以操辦的。只有掌握了足夠多的地理水文資料,才能找出關鍵河段,將其掘開放水。

  最後指哪淹哪。

  石虎沒有這張圖,於是主動權就掌握在吳軍手裡。只有陸抗依靠洪水退敵,而沒有石虎水淹江陵城。

  石虎若是冥頑不靈胡亂挖掘河堤,想用洪水攻克江陵城,不是說他沒機會,而是這樣很容易把自己大營給淹了,最後得不償失。

  「父親,江陵城外到處都是良田,我們這般會不會……太狠了?」

  陸晏有些於心不忍。

  到時候石虎退走了,不見得能淹死多少晉軍,可城外百姓就慘了,即便是不被淹死,農田也毀了。

  江陵周邊可都是有水渠灌溉的肥美水田啊!大水一淹,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恢復元氣!

  這一波可謂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就算擊退了石虎,吳軍也是慘勝。

  「為父乃是荊州大都督,深受國恩。

  為了守住吳國的江山,也只能委屈一下荊州的百姓了。」

  陸抗嘆息說道。

  陸晏一時語塞,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不管是在麥城築壩也好,掘開江陵大堤也罷,一切都是為了「贏」。

  前者對荊州百姓影響稍小,後者對江陵生態影響極大,無非是兩害相權取其輕罷了。

  在打贏和犧牲百姓二者之間選擇,同樣是兩害相權取其輕,陸抗覺得打贏比較重要。

  陸抗的思路就一直沒有變過,他只要贏,其他的都可以犧牲,並且是從最小的利益開始犧牲。

  「父親,只怕將來史書會說您殘暴。」

  陸晏幽幽說道,依舊是沒有挪動步子。去傳令便會攻打西陵,攻西陵便意味著在江陵城下放水。

  這樣即便是最後大獲全勝,陸抗也會遭遇千夫所指。

  「輸了才會被千夫所指。」

  陸抗淡然說道,一點都不在意這些事情。

  「那孩兒這便去傳令。」

  陸晏行禮後便離開了,他要召集所有還在江陵的將領,來都督府接軍令。

  當然了,準備掘堤的事情,是不會告訴這些人的。

  半個時辰之後,都督府衙門大堂內,陸抗麾下將領,人已經到齊了。甚至丁奉之子丁溫都在列。

  很顯然,如果陸抗不給他一個交代,他是不會返回武昌的。晉軍已經開始攻夏口,陳兵夏口對岸意圖不軌,顯然不能等閒視之。

  陸抗坐在大堂主座,氣定神閒,完全看不出是在生病。

  「諸位,明日便出兵西陵,捉拿步闡送往建鄴。」

  陸抗一開口就是王炸!

  步闡要反的消息,還沒有公開,至少朝廷沒有公開說。陸抗現在就直接給步闡定性了,實在是有點……激進。

  老登不老,還要聊發少年狂!

  「都督,要不要再派人去催一下?」

  江陵守將張咸出列,對陸抗作揖行禮詢問道。主要是步家經營西陵四十多年,突然一下子成為敵人了,吳國這邊的將領都感覺不是很適應。

  「石虎帶著晉國兵馬傾巢出動,如果沒有人接應,他會如此魯莽嗎?

  如今石虎兩路佯攻一路主攻,步闡即便是不反,看到石虎來荊州,他也會反的!」

  陸抗面色威嚴,環顧眾將說道,語氣鏗鏘有力,完全不給人質疑的機會!

  「都督所言極是,晉軍兵馬已經兵臨夏口,還望都督派兵支援啊。」

  丁溫出列,對陸抗作揖行禮,請求他派兵支援。

  「夏口敵軍不足為慮,讓丁將軍守住夏口便是,不管敵軍怎麼做,只要不能攻破夏口城,那就不必搭理他們。

  若是本督派兵支援夏口,那才是中了石虎的奸計!」

  陸抗一口回絕了丁溫。

  因為你們可以守住,所以你們必須守住。

  陸抗的話語冰冷,帶著詭辯的美感和奇怪的邏輯,就好像在說因為丁奉不是個女人,所以他是個男人。

  「陸都督!敵軍來勢洶洶,焉知後續沒有援兵!難道坐視石虎攻克夏口不成?」

  丁溫差點破口大罵,反正他也不是陸抗麾下的將領,根本就不顧忌得罪陸抗。

  「夏口南面不是還有武昌城麼?武昌城池高大,又能得柴桑水軍支援,難道丁將軍連武昌都守不住?

  晉國兵馬無法持久,待石虎這一路兵敗後自然會退去,又有什麼可擔心的?」

  陸抗反駁丁溫說道。

  夏口丟了不是還有武昌城麼?你們可以找柴桑那邊求援啊,吳國又不是沒有其他兵馬了!

  陸抗說得理直氣壯,讓丁溫臉頰通紅,卻又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哼!」

  丁溫冷哼一聲,甩了甩衣袖,轉身便走,連個招呼都不肯跟陸抗打。

  深知自己理虧的陸抗無聲嘆息,沒有怪罪丁溫的無禮。此前在上昶時,丁奉為了誘敵十分配合陸抗。如果以「投桃報李」作為規則來判斷,這次陸抗是無論如何也要派兵支援夏口的。

  可是根據兵力對比以及戰略目的規則來判斷,那麼陸抗覺得自己沒有做錯什麼。

  他只要贏,其他的事情不重要。

  看著拂袖而去的丁溫,眾將都是心有戚戚。他們都知道陸抗治軍嚴禁,用兵更是冷酷。此刻,這些將領一個個都是噤若寒蟬。

  等著陸抗下令。

  「張咸!」

  陸抗拿起一支令箭,喊了張鹹的名字。

  「末將在!」

  張咸出列,心中七上八下直打鼓。

  「你領兵五千,去麥城以南的沮漳河,修一座大壩攔水。

  待大壩修好後,在那裡布防,一定要守住大壩。」

  陸抗對張咸下令道。

  「都督,若是……石虎強攻如何?」

  張咸試探問道,現在石虎先鋒軍已經占據麥城,在對方眼皮底下修河堤。

  不得不說,很大膽。

  「若是不敵,那就退回江陵。」

  陸抗輕輕擺手說道,似乎並不認為張鹹的問題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張咸和他麾下副將領命而去,沒有再繼續多問。

  簡單說,陸抗的意思就是張咸若是打得過石虎就把河堤守住,打不過就撤回來,執行「b」方案,也就是挖江陵大堤的方案。

  陸抗終究是不想走到這一步,所以希望張咸試試晉軍的水準,試試石虎的成色,而不是一開始就打出「七傷拳」。

  「左奕、朱琬、蔡貢!」

  陸抗又喊了三個名字。

  「末將在!」

  三人出列,一齊對陸抗行禮。

  「你們三人,各領三千兵馬,分別攜帶築城的器械,水路抵達西陵後,在西陵北面,東北面,東面修土牆!

  對內可以圍死西陵城,對外可以阻斷晉國援兵!」

  陸抗拿出三支令箭,給了他們三人一人一支。

  「得令!」

  這三人以及他們的副將領命而去,大堂內一下子少了好多人,頓時顯得空曠了不少。

  「其他的人,都跟陸某一起,參與圍困西陵。

  都散了吧,明日開拔,違令者斬!」

  陸抗大手一揮,大堂剩下的人都是魚貫而出。

  待所有人都離開後只剩下長子陸晏,陸抗這才用一塊白色的絹帛捂住自己的嘴,然後拚命咳嗽起來。

  鬆開手之後,只見絹帛上都是黑紅色的血跡。

  「父親!」

  陸晏連忙上前扶住陸抗。

  「無礙的,剛剛話說多了。」

  陸抗苦笑道,咳血也只是看著嚇人,實際上他能感覺到身體在好轉,疾病在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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