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忠誠!大大的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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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陵城,便是石虎前世大名鼎鼎的宜昌市老城區。自西陵督步騭坐鎮此地以來,步家在此已經經營四十多年,說是西陵地區的土皇帝也不為過。

  在這裡,孫家不是天,步家才是說了算的主人。

  陸抗當年也在西陵任職過,並主持修建了現在的西陵城。但他當時只是「客將」,西陵地區依舊是步家說了算。

  步騭死後,他次子步闡當西陵督,可謂是子承父業多年。與陸抗一樣,步闡麾下兵馬,便是「步家軍」,與陸抗麾下「陸家軍」對應,完美適配東吳政治生態,地方上軍政一體。

  前不久,陸抗派人給步闡下達了兩條軍令,每一條都是那樣不同尋常。

  第一條軍令,陸抗命令步闡親自帶兵,前往位於當陽以南,沮水與漳水(並非流經鄴城那一條漳水)匯聚成沮漳水的河口附近,在此修築堤壩!

  冬季水淺,修堤壩的難度相對較低,因此能不能修得好,應該不是個問題。步闡手拿把掐,照本宣科就是了。

  麻煩之處在於步闡壓根不明白修這個堤壩到底是做什麼用的。

  第二條就比較簡單粗暴了,陸抗命令步闡準備一萬兵馬,順著沮水北上佯攻臨沮。

  臨沮北面是大山,卻又不是那種無法翻越的大山。穿過山間小道,可以抄近道抵達襄陽西南,作為奇兵,打晉軍一個出其不意。

  當然了,陸抗只是讓步闡準備著作為奇襲的兵馬,而不是讓他現在就進攻襄陽。

  如果說第一條軍令步闡不太明白的話,那麼這第二條軍令,他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這姓陸的,沒安好心啊!

  西陵都督府書房內,步闡愁眉苦臉呆坐著。陸抗的兩條軍令,他一條都沒有執行!


  步闡長子步璣當年在江東參與了孫秀叛亂,如今正在孫秀帳下為將。孫皓雖然表面上不說什麼,沒有將叛亂的罪責怪到步闡頭上,但實際上他已經對步家起了猜忌之心。

  甚至是動了殺心。

  陸抗無論為人如何,都不能不顧忌孫皓的想法。因此,步闡對於陸抗的軍令,本身就是帶著猜疑的。更別提這兩道軍令如此怪異且陰沉,總讓步闡覺得不妙。

  「父親,陸都督的軍令,我們到底是辦呢,還是不辦呢?」

  次子步璇詢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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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

  步闡說了一個字,見步璇面露疑惑之色,接著說道:「那是不能去辦的。」

  步璇這才鬆了口氣,還以為是自己老爹老糊塗了。步闡年近五旬,還算是年富力強,但那僅僅指身體還行,不代表腦子也好用。

  「孫皓因為你兄長的關係,對我們家頗為猜忌。

  我們對陸抗不得不防啊!」

  步闡嘆息道。

  其實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孫皓對於步家的態度,還要從孫權追封的步皇后說起。步皇后生二女,長女曰孫大虎,次女曰孫小虎。

  孫大虎深度參與太子廢立,孫小虎又與她心生間隙被誣告,孫家宗室當年南魯之爭搞得一地雞毛,與這二女牽扯甚大。

  步闡得虧是離得遠,要是在建鄴附近,估計現在墳頭都長草了。

  聽到這話,步璇心有戚戚不敢多言。

  見他面色有異,步闡疑惑問道:「你想說什麼?」

  「父親,孩兒抓到一個晉國來的探子,現在便在我府中好吃好喝供著。

  父親要不要……見一面?」

  步璇有些不確定的問道。

  茲事體大,要不是因為擔心陸抗使壞,他壓根不想把這件事說出來。

  不說出來,萬一事發他一個人扛,說出來就得他們一家來扛,結果還是不一樣的。

  「人呢?」

  步闡大驚,氣得差點沒一巴掌抽過去。

  「父親,人就在我府上,三日前來的西陵。我……」

  步璇還要再說,卻見步闡輕輕擺手道:「罷了,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帶我去看看。」

  「好的父親。」

  步璇心中不安,感覺像是犯了大錯一樣,低著頭在前面引路,一句話都不敢說。

  西陵城也是陸抗發家的地方,這裡不知道誰是陸抗的內應,所以步璇做事也很小心。

  二人輕車簡從來到步璇府上,就看到顧榮正在一間廂房裡面讀書,翻動竹簡的聲音,站在門外都能聽到。

  「你是……顧家的後人?」

  步闡一見顧榮就感覺面善,跟宜都郡太守顧穆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對於顧榮家的長輩,步闡可太熟了,當初他還未當西陵都督的時候,便在建鄴與顧家人相熟。

  「拜見伯父。」

  顧榮站起身,對走進屋子的步闡作揖行禮。

  「好好好,既然是故人之子,那就好說了。」

  步闡鬆了口氣,命步璇關上房門後,三人落座準備談正事。

  「伯父啊,陸抗的兩道軍令,便是兩記殺招,您萬萬不可聽命啊。」

  顧榮對步闡懇切說道。不像是在哀求,倒是像在提醒。

  步闡瞪了步璇一眼,心中暗暗惱怒步璇口無遮攔,竟然將軍機大事告知晉國的人。

  不過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他對顧榮輕輕點頭道:「願聞其詳!」

  此刻步闡有點明白為什麼步璇不在第一時間把顧榮交出來了,與其說是擔憂被陸抗的耳目得知,倒不如說步璇想請顧榮為他參謀一下軍機。

  兩家本就是世交,怎麼可能因為孫皓這個廢物而翻臉殺人呢!為了這種君主,不值得呀!

  「依照陸抗軍令,如果伯父在沮水和漳水交匯的地段築壩,會有什麼結果呢?」

  顧榮微笑問道。

  步闡不答,他就是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所以才裝死什麼也不做呀!

  「世侄還是直接說吧,莫要繞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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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步闡苦笑道,輕輕擺手,示意顧榮不要廢話,直接把主菜端上來!

  「若是在此處築壩,則當陽長阪一帶,必定湖澤遍地,泥濘難行,附近河流水位暴漲。」

  顧榮語不驚人死不休,說出了一個令步闡完全沒料到的結果。

  看似出人意表,實則順理成章。

  步闡在西陵當了這麼多年的都督,自然不可能連周邊地理都不懂,只不過以前沒人幹這種缺德事罷了。

  兔子不吃窩邊草,在周邊幹這樣的事情,是要被人在背後戳脊梁骨的!

  「陸抗,是想借著水位暴漲後運糧?他這辦法這是……妙!」

  步闡也是沙場宿將,自然明白了陸抗想做什麼,從軍事上說,確實是好招!

  「伯父所言甚是,堵住堤壩,外加春汛,水位自然暴漲。只不過,現在是冬季,效果還看不出來。」

  顧榮面露冷笑,心中大罵陸抗卑鄙無恥。他難道不知道,這麼做會淹死很多人嗎!

  江陵以北的枝江、當陽、章鄉等地的地勢本來就很低,日常洪澇之地,百姓苦不堪言。

  被陸抗這麼一折騰,小溝變大河,活生生造出來一條「運河」。

  江陵的兵馬,便可以繞過漢江,在漢江西面的陸地上「造」一條與之平行的水路,用來運兵運糧!

  「陸抗真是好算計啊。」

  步闡嘆息說道,此人確實是國之柱石不可小覷。立場雖然不同,但他也是佩服陸抗用兵如神。

  按照陸抗的玩法,吳軍便可以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直接出現在宜城守備稀疏的西面。如果再配合漢江正面的水軍在宜城南面登陸,這便是正面吸引火力再側翼迂迴暴擊的套路。

  謎底揭開了確實一錢不值,但問題在於陸抗打了提前量啊!戰爭的決戰時刻,便是在明年春汛開始到秋季水退之間的幾個月。

  要是能打贏,那就真的一波突突過去了。到了秋天水位退了,河道變成了泥坑,晉軍想反殺也打不到江陵。

  可謂是進可攻,退可守。

  「世侄啊,你說得確實有道理,但是這對我並無壞處。」

  步闡看向顧榮一字一句說道,他承認對方是聰明人,看破了陸抗的算計,但那又怎樣?

  陸抗這樣搞難受的是石虎,是晉軍,是司馬炎,而不是他這個西陵都督!

  「水退之後遍地泥濘,晉軍雖然過不來江陵,但也到不了西陵啊!

  到時候吳國若是卸磨殺驢,想換一個西陵都督,伯父可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連個幫手都沒有了呢!

  您擋得住吳國大軍幾個月嗎?可以支撐到秋收以後嗎?」

  顧榮用一種惋惜的語氣嘖嘖感慨,步闡和步璇二人驟然變色,臉上緊繃著,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是啊,晉軍是到不了江陵了,但也到不了西陵啊。總不能說讓晉軍走山道,從臨沮那邊派兵過來支援吧?那是一錘子買賣,靠士兵背著糧食走山路,到地方都快累趴下了,還打什麼仗呢?

  步家老小數十口人,用這條路逃遁到襄陽還差不多!

  「確實如此。」

  步闡點點頭道,已經明白陸抗第二條軍令是在做什麼了,就是想把西陵「步家軍」調到北面跟臨沮的晉軍死磕,折騰折騰他們。

  免得到時候江陵的吳軍來接管地盤的時候,步闡麾下兵馬體力太充沛!

  當然了,如果戰事順利,或許陸抗也不會搞掉步闡。反正,這位陸都督心思深沉,手段狠辣,還是兩手準備。

  刀可以砍向敵人,也可以砍向自己人,陸抗是不介意的,到時候砍誰順手就砍誰。

  步闡覺得如果要挑軟柿子的話,他應該是比較軟的那個。而在襄陽坐鎮的石虎則硬得多,不僅占據地利,就連手裡的兵馬都不少!

  可以這麼說,步闡如果執行陸抗的軍令,等同於在幫吳國作戰的同時,給自己挖墳。

  被陸抗賣了,還幫他數錢呢!真是大大的忠誠啊!

  「世侄,那你認為,我該怎麼辦呢?」

  步闡虛心求教道,他是真怕了,被陸抗的手腕給嚇到了。

  要知道,堤壩堵上以後,當陽一帶不知道多少百姓要被淹死,因為春汛來的時候才會立竿見影,並非是築壩的冬季就會產生效果的。

  這也意味著,陸抗襲擊宜城可以達成戰略突然性!既然如此,他又怎麼可能通知當地百姓撤離呢?

  陸抗如果通知了,豈不是告訴石虎自己要突襲宜城?豈不是會功虧一簣?

  慈不掌兵,這句話在陸抗身上真是表現得淋漓盡致。

  既然那麼多百姓都可以看著他們被淹死,那拿掉一個西陵都督,是什麼不可想像的事情嗎?

  步闡可不敢賭陸抗的所謂「善心」。

  「伯父,既然陸抗可以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那您自然也可以呀。

  這就是叫寇可往吾亦可往。」

  顧榮不動聲色說道。

  步闡點點頭道:「願聞其詳。」

  顧榮繼續說道:「步璇與我同去荊州,然後石都督再派人護送他去洛陽授官,以保家族榮寵不衰,此其一。伯父假意帶兵前往臨沮,而步家家眷隨軍到臨沮暫住,確保不會被吳國一鍋端,此其二。有這兩條,無論伯父要做什麼,都無後顧之憂。」

  一言以蔽之:家屬先跑路!

  家屬都跑路了,無論是戰是和,步闡都可以甩開膀子跟陸抗搏一把!

  大不了一死,有家屬在香火不斷,怕他個鳥!

  步闡撫掌大笑,心中的擔憂減輕了許多。

  是啊,先把家眷送到「國外」,自己當個「裸官」,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無論投不投石虎,先把家眷弄走准沒錯的。他在西陵乃是「無敵之人」,大不了多拉幾個墊背的!

  「說得好,賢侄繼續說!」

  步闡哈哈大笑,屋內的氣氛頓時輕鬆了許多。步璇要去洛陽接受晉國皇帝封官,他當然願意啊,自然也是跟著他爹步闡一起笑。

  「再有,伯父可以派兵去沮水與漳水交界處修堤壩。

  修半天歇三天,晚上再弄壞一部分,反正能拖儘量拖延。

  若是陸抗催得著急了,就加速修好,堪用就成,別修太結實。

  伯父修堤壩不情不願,這才符合您現在的遭遇,不會讓陸抗起疑心。」

  顧榮對步闡面授機宜。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步闡卻皺眉問道:「話是這麼說,可修好了以後,還是會讓陸抗的兵馬如虎添翼啊。」

  到時候,陸抗依舊會使用這條水道運糧,從而避開在漢江上與晉國水軍拚殺,確保自己後方糧道絕對安全!

  顧榮哈哈大笑個不停,現在的他,還沒有那麼多城府。

  見他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步闡和步璇二人對視一眼,都不知道顧榮在笑什麼。

  這陸抗用兵歹毒,真有那麼好笑嗎?

  大概是笑累了,顧榮深吸一口氣壓住嘴角,然後放低聲音說道:「待戰事正酣時,伯父舉起義旗反吳,然後派人……把那座堤壩給掘了!陸抗在前方攻打宜城的兵馬斷了糧,我看他到時候還笑不笑得出來!」

  這話如同驚雷一般在步闡耳邊炸響!

  是啊,誰說修好的堤壩就不能將其掘開呢?

  把堤壩掘開,水便會從沮漳河走,不會往當陽那邊走了。失去了沮水和漳水兩條河的水量注入,臨時的「運河」便會缺水,自然是斷了糧道。

  而水退了,淤泥還在,就連陸路都不好走!只能靠漢江運糧。

  如果那時候晉國再派水軍截殺吳國運糧的船隻,在前方宜城作戰的吳軍,不亞於遭遇滅頂之災!

  糧食都運不過來,還打什麼仗!直接撤回去吧!

  哦,對了,撤退也不好撤,因為洪水退去後的泛濫區,道路不好走。

  還是自求多福吧。

  想到這裡,步闡也哈哈大笑起來,屋內頓時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他看向顧榮說道:「石都督也是能人啊,這樣吧,我修書一封你帶回襄陽,與步璇一起,省得夜長夢多,你們今夜就出發。」

  雖然沒有直接說要反,但步闡是什麼想法,已經不需要直接說出來了,一切盡在不言中。

  顧榮長出了一口氣,總算是沒有辜負石虎所託。他妹妹已經身懷有孕,他這個當舅舅的要是沒有功勞,實在是說不過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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