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聲名在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殺呀!」

  前方傳來喊殺聲,周浚下令止住了腳步。

  汝水岸邊,已經亂作一團,到處都是火把,到處都是人,皎潔的月光下,影影綽綽的,是廝殺的模糊畫面。

  影子在月光下交錯,如同百鬼夜行。不斷有人倒下,也不斷有火把隨之熄滅。

  「刀盾兵在前列陣!弓箭手準備!」

  周浚對傳令兵大聲下令道,心中有些畏懼,不敢往前走了。

  如果是白天,眼前的畫面應該這樣的:穿紅衣的是官軍,穿雜衣的是反賊。憑藉衣服,旗號等標識,就能分辨敵我。看準了派人衝上去砍就完事。

  砍得贏就追,砍不過就跑,非常簡單的規則。

  可現在是晚上,只能看到近處的光景,遠一點僅僅能聽到喊殺聲,僅僅能看到月光下的人影,別說分辨敵我了,就連前方具體發生了什麼事都不知道。

  這還怎麼打?

  周浚額頭上滲出汗珠,感覺自己這一波「出城討賊」實在是有些草率了。過往雖然他也參加過夜戰,但那是跟大部隊一起,從來沒有單獨領兵過,所以也沒有體驗到夜戰的兇險。

  忽然,約莫有幾十個人急匆匆朝著他們的隊伍衝過來,周浚汗毛倒豎,舉起佩劍就要揮舞,下令射擊。

  他這一揮,陣中弓箭手就會毫不猶豫開弓射箭,面前的人大概是九死一生。

  那些人越來越近,似乎還有人在他們後面追趕。副將眼尖,看到那些人身上穿著的衣衫比較像農夫,且單薄得很。

  他立刻對周浚大喊道:「將軍,那是賊人,快放箭啊!」

  「放!」

  周浚將佩劍揮下,陣中亂箭齊發,一時間如同暴雨一般撲向正朝著自己這邊衝過來的人。

  霎時間便有箭矢入肉之聲傳來,月光下不斷有黑影倒下,根本看不到箭矢的軌跡。

  「這邊有官兵,調頭跑啊!」

  遠處有人喊話,周浚沒聽太清楚,聲音就被箭雨吞沒。前方依舊是只有月光,以及星星點點的火光。

  本書首發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周浚和他的部曲不敢上前浪戰,只能嚴陣以待。

  不一會,前方的戰鬥似乎消停了,喊打喊殺聲漸遠,卻絕對沒有消失,偶爾會有那種若隱若現的哭聲傳入耳中。

  「帶幾個人去前面辨認一下。」

  周浚對身旁的副將下令道。

  「得令,末將這便去看看。」

  副將領命而去,帶著幾個親兵離開了大陣。他們很快就折返回來,副將對周浚稟告道:「周將軍,前面的屍體都是賊寇的。」

  聽到這話,周浚才鬆了口氣。

  石虎是什麼人,是什麼作風,周浚可太明白了。此人當年就敢伴駕曹髦,乃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若是得罪了石虎,這廝是絕對敢暴起殺人的。

  沒有誤殺石虎麾下軍士,那就不存在得罪石虎的可能性,此戰也就不必折騰,在這裡等著石虎建功便是了。

  周浚因為司馬家上位而被罷免後,都是自己一步步從武職殺上來的,肚子裡有貨,戰場嗅覺絕非一般官員可比。

  從剛剛那些落荒而逃的賊寇來看,石虎的兵馬應該是衝散了對方的建制。戰場上的散兵游勇,就是待宰羔羊。哪怕能一個打十個,也只有逃命的份。

  這一局應該是穩了。

  約莫半個時辰過去了,四周變得異常安靜,連那些慘叫聲都沒有了。

  越是安靜,周浚心中越是不安。他麾下這一千人,此刻沿著汝水布陣,將後背交給了冰面。若是賊寇從南岸悄咪咪殺過來,後果不堪設想!

  這夜色深沉,也看不到火光,兩軍交戰結局如何呢?

  周浚不知道,甚至不敢派兵去打探。周圍越是安靜,他越是心慌。

  這年頭若是與友軍之間沒有聯絡,哪怕距離只有幾里地,都不能確定友軍方位。周浚只好以不變應萬變,安安靜靜守在前往襄城的必經之路上。

  內心就好像被放在火堆上烘烤一般。

  石虎的兵馬去哪裡了呢?襄城會不會被賊寇圍攻?萬一戰鬥因為自己不去增援而慘敗,事後會不會被夏侯莊追責呢?

  周浚腦子裡閃過一個又一個雜念。

  「將軍,不如現在回城……」

  副將上前建議道,然而周浚卻只是輕輕擺手,一言不發。

  回去?開什麼玩笑!

  做事態度是第一位,成果要擺在第二位。如果連態度都沒有,那不就是出來晃一圈形同兒戲?

  反正,天不亮,不找到石虎的隊伍,周浚是絕對不會回襄城的,回了也沒法跟夏侯莊交代。

  每一刻都是焦慮,每一秒都是煎熬,周浚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等到天空吐出魚肚白的時候,終於有一騎自西面而來。

  由於不知是敵是友,周浚命弓箭手搭弓上弦,瞄準馬蹄聲傳來的方向。

  「我乃石都督麾下斥候,莫要放箭!」

  騎在馬上那人一邊騎馬一邊喊,聲音里透著焦急。不急不行,因為如果他被周浚麾下射死,那可是冤枉透頂,憋屈透頂。

  還好周浚的人馬許久都沒遇到賊寇沖陣,聽到喊聲,便將弓箭收了起來。

  那人在好幾步開外翻身下馬,走上前對騎在馬上的周浚行禮稟告道:「敢問將軍可是夏侯莊太守帳下兵馬,卑職是替荊州大都督石虎前來傳信的。」

  聯絡時為求準確,都是直呼其名免得產生誤會,這裡並不存在不尊敬石虎。

  周浚翻身下馬,端詳此人片刻後確定是晉軍而非賊寇,於是策馬上前答道:「我乃夏侯莊帳下將軍,襄城守將周浚,敢問是石都督打敗了賊寇麼?」

  「周將軍說得對,昨夜石都督巧用前後夾擊之策,大敗圍城的賊軍。現在賊軍殘部已經逃亡到屯田大營,還請周將軍帶兵與卑職一同前往屯田大營,共討賊寇。」

  這位斥候對周浚稟告道,說得一清二楚。

  果然,石虎就是石虎,不愧是荊州大都督,一出手就擺平了殺官造反的屯田戶。

  「如此甚好,請帶路!」

  周浚對斥候還禮道,這禮不是給斥候的,是給石虎的。

  石虎也當得起這一禮。

  隊伍緩緩前行,向北面而去,那裡正是汝河北岸的屯田之地,也是屯田大營所在。

  「「首「發「「「「「「「.「「「

  周浚有幾次都想開口詢問這位連名字都沒打聽的斥候,想知道今夜石虎究竟是怎麼破敵的。結果話到嘴邊,硬是說不出口。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從今夜的表現看,他帶兵的本事差了石虎老大一截,進了戰場就處於應激狀態,根本無法如臂使指,只能採取最基本的自保之策。

  用句不好聽的話來講,就叫「中人之姿」。不算什麼庸才,但帶兵的本事也就那樣,平時還能按部就班指揮,可遇到複雜不明的情況,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得虧這次遭遇的只是屯田戶組成的賊寇。若是真遇到用兵如神的大牛,周浚覺得自己死都不知道會怎麼死。

  不開口還能裝一裝矜持,一開口則必然暴露自己的無知,這時候沉默是金的價值就顯現出來了。

  走著走著,天空逐漸亮了起來,東邊一輪旭日升起,將天邊染紅。白中帶著金色的陽光,照得人睜不開眼睛。

  一座破敗的大營,已經出現在北面的視野盡頭。

  憋了一肚子話的周浚,忽然開口問那位斥候道:「黑夜之中看不見,衝散的兵馬如何集中呢?」

  聽到這個問題,騎在馬上的斥候用怪異的眼神看了周浚一眼,又很快隱沒。

  他微微一笑道:

  「周將軍有所不知,這賊寇被衝散後,便如受驚的羊群,勢必是往羊圈的方向跑。

  我們衝散了他們的隊伍不打緊,沒必要跟無頭蒼蠅一般亂跑。

  若是找不到賊寇,往屯田大營趕去便是,在那裡集中後再整隊列陣。

  如驚弓之鳥一般的賊寇,難道還敢出營跟我們廝殺不成?周將軍多慮了。」

  多慮不是真多慮,只是暗笑他杞人憂天沒見識。

  周浚自感慚愧,沒有再開口多問。問得越多,越會顯示出自己的無知,還是閉嘴比較好。

  一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道理,但是在告知周浚之前,周浚卻是根本想不通。

  和尚到處跑,有什麼好追的,直接去廟裡等呀!

  「石都督用兵如神,末將佩服佩服。」

  周浚尷尬笑道,無腦吹捧石虎。

  辦法簡單嗎?

  確實簡單,但卻極為有效,避免了黑夜之中因為指揮通信不暢,從而導致部隊陷入混亂。

  各部各自衝殺,完事後直接去敵軍老巢堵人,真可謂簡單粗暴又有效!

  打完面前的敵人,往賊寇所在的屯田大營跑就行了,到那邊以後再整隊,多稀奇的一件事啊,說穿了一錢不值。

  但周浚自己卻知道,他昨夜其實也可以這麼選擇,甚至還能提前去屯田大營吃一波潰兵!

  可是他不敢,那是賊寇的大本營,在敵人眼皮底下,天知道還有多少賊寇守在大營內沒出去呢?

  周浚心悅誠服,不敢小看石虎。此人絕對是在戰場上有深厚經驗的老油條,臨機決斷只有四個字,可其中內涵只能說一言難盡,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不一會,他便帶著部隊到了大營門口。

  破敗的營門前,有一隊穿著各異的賊寇,舉著盾牌,列陣成一堵牆,擋在大營門口,攔住石虎他們的去路。

  只是這些人,不僅看上去面黃肌瘦,而且臉上的驚恐之色肉眼可見。

  自己這邊,領頭之人渾身是血,像是從血池裡面剛剛撈出來的一樣。他身邊的弓箭手已經瞄準了屯田大營的營門,隨時準備射箭。

  「石都督,末將周浚,襄城守將,特來此地助陣。」

  周浚看向那位渾身是血的年輕人,對他作揖行禮。

  「咳咳!」

  周浚身旁傳來一聲咳嗽。

  穿著老舊紅色軍服的石虎,輕輕咳嗽了兩聲,看向周浚說道:「這位是我麾下大將吾彥,在下才是石虎。」

  老舊的軍服整齊,臉上帶著疲憊之色,身上卻沒有一點血跡。

  這確實比較符合主帥的氣質,但……年輕人難道不該沖在前面殺敵麼?

  周浚面露尷尬之色,他沒想到自己居然認錯了人,把石虎麾下大將當成石虎了!

  「呃,末將眼拙,還望都督恕罪。」

  周浚不好意思說道,對石虎行了一禮。

  「周將軍,你在一旁看好了。」

  石虎輕輕擺手,讓周浚退到一旁。

  他上前一步,對那些守在門外的賊寇喊道:

  「我就是荊州大都督石虎,聽過我名號的,放下兵器,石某隻殺首惡,其餘人跟我回荊州,分田到戶。

  不願意的,等我軍殺進大營,片甲不留!擂鼓,鼓聲到一百,就殺進大營!」

  石虎一邊喊,一邊從親兵手裡接過敲鼓的棍棒。他又將棍棒遞給吾彥道:「你來擂鼓,敲一百聲以後停下來!」

  石虎擲地有聲,周圍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咚!咚!咚!咚!咚!咚!

  鼓聲不急不緩,敲在所有人心頭。

  周浚不由得為石虎捏了把汗。

  大話說出來了,要是沒人響應,那可就變成小丑了呀!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攔在門口的那些賊寇雖然只有數十人,卻一個個都將手裡的刀盾仍在地上,讓開了道路並跪在地上請降。

  襄城距離荊州近在咫尺,想來石虎的大名,聽過的人應該不少。

  討厭石虎的是荊州本地大戶,普通百姓可是不討厭他的,甚至對石虎感恩戴德。

  人的名樹的影,平日裡不顯山露水,關鍵時刻就能當金字招牌。

  「隨我進大營!」

  石虎對身旁的吾彥招呼了一聲,二人在前,親兵在後一齊走進大營。

  「繳械不殺!」

  「繳械不殺!」

  「繳械不殺!」

  石虎在前面走,他麾下的親兵就一路在喊,並且喊的人越來越多。

  從營房內不斷有人出來,不僅有青壯,還有婦孺和老人。看到石虎帶人走過,都是伏跪於地,磕頭不止。

  沒有人反抗,有的只是瑟瑟發抖,心中哀求石虎收拾他們的時候,板子打得輕一點。

  殺官造反的屯田戶,本身就不想反,是稀爛的世道把他們逼反的。一畝地收十斗,七斗要交給屯田中郎將,這日子還怎麼過得下去?

  如果有活路,誰又願意冒著被圍剿的風險殺官造反呢?

  石虎帶著人走到校場,同時也是打穀場,他就看到有個中年人帶著一群潰兵在此列隊,幾乎是人人帶傷。

  這些人都用怨恨的眼神看著石虎等人,大概……沒有投降的打算。

  「我是荊州大都督石虎,放下兵器,你們的家人還有活路。」

  石虎上前一步,對這些人大聲喊道。這些人大概是知道自己必死,所以才留在這裡,打算困獸猶鬥。

  「少廢話,我管你是什麼石虎還是石龍,官官相護,當官的都該死!」


  「還有誰?」

  石虎面色平靜雙目如電,看向那群人問道。

  無人回答,他們殺了官,自知無法倖免,自然也不會放下武器。

  即便是參與叛亂,也並非所有人都那般積極。有些人知道自己必死無疑,有些人卻只是從眾,稍稍勸說就能放下武器。

  見無人回答,石虎對吾彥吩咐道:「都殺了吧,一個不留。」

  此刻,他心冷如鐵,看得一旁的周浚膽寒。

  咻咻咻!咻咻咻!

  石虎麾下親兵,搭弓對著那些不肯放下武器的賊寇齊射,那些賊寇也在拚命用手中刀劍撥開箭矢,垂死掙扎。

  甚至有人沖向石虎,想臨死前拉這個大都督墊背。不斷有人倒下,不斷有人大聲咒罵石虎不得好死。

  然而,沒有任何意外出現,石虎站在原地沒動,那些人甚至都沖不到他十步以內。

  「年少有孤勇,討賊不惜身。老來多驚夢,似有獻刀人。

  推門空見雪,天地一孤翁。不敢窺銅鏡,懼見董卓身。」

  石虎轉過身去,不再看那些中箭倒地的人,他嘴裡吟誦著不知誰寫的詩句,最後化為一聲長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