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果然還是太年輕(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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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過宦官遞過來的七星寶刀,石虎眼中閃過一絲寒芒,又迅速隱沒。

  此刻皇帝司馬炎與朝臣們都向後退了一步,讓開空間。兩個禁軍衛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劉淵的胳膊,讓他完全無法動彈。

  劉淵閉著眼睛,一副引頸就戮的模樣,看得司馬炎微微皺眉。

  他不喜歡這個匈奴人,讓他感覺很膈應,卻又不方便殺掉這個人。

  石虎掂量著手裡的七星寶刀,感覺分量有點沉。這刀相傳是隕鐵打造,只是不知真假,刀柄上鑲嵌了寶石,明顯是一種「禮儀刀」。

  此刻石虎有些猶豫該怎麼處理劉淵,才能達到最好的效果。

  他在心中不斷琢磨,究竟這一刀砍在哪裡比較好呢?

  既能給自己立威,又不至於讓司馬炎難堪,還不會便宜了劉淵。

  如果捅心臟或者腹部,容易把人捅死,那樣就玩砸了。

  如果砍胳膊或肩膀,也不過皮肉傷,頂多一兩月就能恢復如初,劉淵事後只怕還會嘲諷他。

  總不能說把劉淵的命根子給剁了吧?

  那樣的話,造成的影響太大,也會讓司馬炎下不來台。

  忽然,石虎想到了一個典故,頓時心中有了主意。

  他走到劉淵跟前,把刀刃放到對方臉上,輕輕挨著皮膚,然後稍稍計算了一下力道,將刀後撤了一點。

  正當在場眾人以為他要把刀拿開的時候,石虎不經意間用迅猛的速度,突然在劉淵臉上斜著一划!

  一旁眯著眼睛悄悄觀察到這一幕的荀嫣,立刻嚇得緊緊捂住自己的嘴,面露驚駭之色。

  這一刀來得快去得也快,在劉淵臉上留下了一道狹長的刀痕,鮮血頓時從臉頰傷口上噴出,流得大半張臉都是殷紅一片。

  從耳根到嘴角,好狠的一刀啊。在場眾人都在心中嘆息,感慨石虎狠辣的手腕。

  不愧是坐鎮荊州的大都督,出手果然不留情面!

  這年頭,臉就是一個人最基礎的門面。一個人若是長得醜,走到哪裡都要碰壁。

  臉毀了,將來就無法做官,等於是前程也間接毀了。

  這次石虎雖然不能殺人,但他卻是在狠狠地誅心,給劉淵留下了一道畢生難忘的傷疤。

  在場眾人都知道,這一刀不是砍在劉淵臉上,而是砍在王家的門楣上。

  此刻王渾面色鐵青,緊緊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對石虎破口大罵。其他人或心有惴惴,或若有所思,看向石虎的目光,都與過往不同。

  「七星寶刀,果然名不虛傳。」

  石虎將刀雙手呈上,遞給司馬炎的貼身宦官,就像是沒有注意到那些審視的目光一樣。

  「石愛卿啊,這把刀朕就送你了,莫要推辭啊。」

  司馬炎面色尷尬說道,讓宦官將七星寶刀連帶華貴的刀鞘一起,遞到石虎手中。

  在他看來,即便石虎真的殺了劉淵,也就那麼回事。他生氣是生氣,也不會把石虎怎麼樣。

  畢竟,如今荊州少不了石虎坐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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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石虎在劉淵臉上劃一刀,這種羞辱真是比殺人還狠。

  讓司馬炎不敢小覷這個人,也讓他明白了,石虎平日裡即便是再恭順,逼急了也是有脾氣的!

  石虎這般作踐劉淵,王渾肺要氣炸卻偏偏說不出什麼來,足以見得石虎辦事謀定後動,並非是一個莽撞之人。

  王渾昨天派人夜襲石虎駐地,石虎卻只是在劉淵臉上劃一刀,這已經很克制了吧?

  兩邊鬥法,石虎把王渾吃得死死的,可謂是進退有度。

  司馬炎注意到一旁劉淵一聲不吭,壓根不喊疼,就這樣站在原地。他的一隻眼睛已經被血水蒙住,另外一隻眼盯著石虎,滿腔的憤怒壓制不住。

  體內的怨氣幾乎是要漫出身體,撲向石虎。

  司馬炎剛想開口教訓劉淵幾句,卻聽石虎看向自己說道:

  「陛下,劉淵冒犯微臣,微臣這一刀下去,已經跟他兩清了。

  但劉淵無視宵禁,破壞朝廷法度,陛下還是應該依照律令懲處。

  儘管他是在盡孝,但法不可廢呀。」

  說完,石虎將七星刀插入刀鞘後掛在腰間的帶子上,對司馬炎作揖行禮。

  他注意到了劉淵仇恨的目光,但那又如何?

  你對老子瞪眼,老子現在就給你點顏色看看!

  「任愛卿啊,朕問你,某人違反宵禁該當何罪呢?」

  司馬炎看向任愷問道,他也看著劉淵不爽,便順著石虎的話往下說了。

  「陛下,輕則二十軍棍,重則就地正法。該如何懲處,要看此人在宵禁時所犯的事情。」

  任愷面露苦笑,對司馬炎解釋道。

  朝臣們有時候從衙門回家也會違反宵禁,但壓根就不會被處罰,只要跟巡邏的禁軍士卒解釋一下就行了。

  比如說山濤,還專門為宵禁批條子。

  石虎現在就是在沒事找事,可司馬炎又不能真當沒事。畢竟,劉淵今日是個該殺之人,能撿回一條命已經是石虎大度了。

  此刻劉淵無論犯了什麼事,都會被從嚴從重處置。

  這算是對石虎的一種補償。

  這下場面忽然尬住了,御書房內諸多大臣們都是面面相覷,心中盤算著要不要開口。

  正在這時,王渾站出來對司馬炎建議道:

  「陛下,子不教父之過,劉淵是微臣義子,他做下這樣的事情,乃是微臣教子無方。

  不如就讓他在廷獄內反省一個月吧。」

  他主動站出來「領罰」,比別人提出來怎麼懲罰劉淵要強得多,而且占據了大義名分。

  東晉桓溫替父報仇,手刃仇人一家,事後還被當做「義士」來宣傳,可見孝道的厲害。

  在晉國嘛,什麼事情只要是圍繞著「孝道」來展開說,那就不會錯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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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馬炎點點頭道:「如此,那便將劉淵下獄吧,此事到此為止。王愛卿,你回去以後要約束部眾,若是再有這樣的事情,即便是他人求情,即便不是你指使的,朕對你也絕不輕饒!」

  他的語氣很重,話語更重,就差沒點名說昨夜之事是王渾指使劉淵乾的。

  王渾會意,連忙伏跪於地千恩萬謝,嚇得額頭上冒冷汗。帝王心術,並不需要所謂證據,只要有「心證」即可。劉淵幹的事情,就是王渾指使的,無論有沒有所謂「證據」,都不會改變司馬炎的看法。

  只是因為不願意扯掉遮羞布而已,所以司馬炎才沒有發作。將來若是王渾家敗落,此事一定會將其釘在恥辱柱上,並公之於眾。

  剛剛這話是司馬炎在警告王渾,不要報復石虎,更不要再搞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動作。如果再犯,那我這個皇帝就會不客氣了!

  「石愛卿,荊州戰事緊急,你速速回襄陽坐鎮。若是有事,立刻派人快馬來洛陽稟告。

  對陣吳國,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司馬炎又看向石虎說道。這次他偏向石虎,主要原因就是荊州離不開石虎,而不是什麼是非對錯。

  「陛下,微臣現在便出城返回襄陽,星夜兼程趕路,絕不會耽誤時間。」

  石虎對司馬炎行了一禮,信誓旦旦說道。他看得很清楚,這也是司馬炎在暗示他不要在洛陽逗留,更不要再惹是生非。

  若是再有類似此前搶親的事情,司馬炎同樣也會發飆的。

  「諸位,昨夜之事已了,今日你們做了見證,以後便不要再借這件事說三道四,都散了吧。」

  司馬炎有些疲憊的擺擺手,示意眾人都可以離開洛陽宮了。

  ……

  洛陽城西郊外,那一千負責路上保護石虎的禁軍已經出發,主將正是與石虎在蜀地有過合作的馬隆。他們走得慢,在前面開路。

  石虎讓馬隆帶隊前往孟津渡口準備坐船前往滎陽,自己則是暫時留下來,處理離開洛陽前的最後一件小事:讓荀嫣跟荀家人告別。

  一棵已經枯萎的老槐樹下,穿著厚襖子的荀顗,正打量著面前穿紅色軍服,看上去風度翩翩的石虎,臉上露出感慨的表情。

  「石都督,你真是後生可畏啊。這次來洛陽,我們這些老得骨頭都快不能動的老叟,只能看著你表演。

  搶親這一出真是好手段啊。

  當初荀某也關注過你,只是看走眼了。如今只能恨自己眼瞎,歲月活到了狗身上。」

  荀顗一邊說,一邊嘖嘖感慨。

  荀家的高門第,是從曹操時期就開始的,他們看不上石虎很正常。不過還是那句話,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石虎很快就證明了「莫欺少年窮」這句話的含金量。

  荀顗不服都不行!

  「石某為陛下做事,所以旁觀者清。

  荀家為自己做事,所以當局者迷。

  並不是石某有什麼通天的能耐。」

  石虎一臉淡然說道,看似平靜,實則倨傲。他當然有資格裝個逼,這次來洛陽,他全程控場,幾乎是達到了所有政治目的,還把荀嫣搞到手了。

  荀顗也不以為意,摸了摸下巴上的鬍鬚說道:「荀嫣跟了你,豈不是你與荀氏勾搭上了,陛下難道不會猜忌你麼?」

  聽到這話,石虎哈哈大笑道:

  「荀司徒,你們未免也太小看陛下了。石某孑然一身父母雙亡,又無親族幫襯。

  說句犯忌諱的話,陛下只怕到壽終正寢,都未必能看到石某舉兵造反,陛下又有什麼值得擔心呢?

  可太原王氏就不一樣了,他們家大業大。司馬家當初起事還需要一個高平陵。太原王氏將來若是起事,只怕連高平陵都不需要。

  荀公不怕王家,陛下可是怕得很呢。」

  石虎暗搓搓的對王渾陰陽怪氣了一番,想來今後司馬炎對王渾的態度不會太美妙。

  然而聽到這話,荀顗卻是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他從袖口裡面摸出一封信來,將其遞給石虎。

  「石都督看看再說吧。」

  荀顗忽然正色說道。

  石虎點點頭,他拆開信,就發現這封信的落款,居然是……王渾!

  這廝現在恨不得吃他的肉,為何會寫信給自己,還委託荀顗來送信?

  他心中陡然一驚,有些詫異的看向荀顗,見對方微微點頭示意,於是繼續往下看。

  石虎越是往下看這封信,臉上的表情就越是怪異,看到最後,竟然嚇得差點把信紙扔到地上。


  荀家不想跟你結仇,王家同樣也不想。荀某時日無多,做什麼都無所謂。

  但你的日子還很長,看問題不能只看現在,也要看看以後會如何。現在布下的局,很久之後才會顯露出來。

  莫要爭一時之長短啊。

  待你回荊州以後,再好好想想荀某說過的話,你會看到過往看不到的風景。」

  荀顗意味深長說道。

  石虎微微點頭,長嘆了一聲,沒有反駁。

  王渾在信中說:

  冤家宜解不宜結,王某這次得罪了都督實在是抱歉,為表誠意,便將字待閨中的四女兒王薈送給你做妾。

  雖然她才十二歲,但幾年後就可以侍奉你了,這便是表達王某願意與都督和解,請萬勿推辭。

  至於冒犯都督的罪魁禍首劉淵,王某今日便會和他斷絕關係,今後此人與王氏無關。

  除此之外,王某還準備了一份「嫁妝」,只當是為都督你壓壓驚,你可以隨意使用,無須徵求王薈都意見。

  王薈和嫁妝,隨禁軍同行,問問馬隆便知道了。至於路上的安全,石都督大可以放心,豫州境內絕對有保證。

  信不長,但內容很震撼。

  對於王渾這個人,此前石虎是有些看不起他的,認為此人徒有其表,靠家世竊居高位。在洛陽殺個人都漏洞百出,這種人怎麼配當大都督?

  但看到這封信之後,石虎馬上就對此人有了全新的認識。

  王渾之前被石虎打臉幾乎打成了狗頭,義子劉淵又被他劃破了臉幾乎前途盡毀。

  按理說,在路上王渾不暗殺石虎就算脾氣好了。

  但王渾居然完全不介意,還把四女兒送給石虎做妾!

  這眼光,這心胸,這手段,絕不是蠢貨可以擁有的。

  王渾在劉淵身上用過許多政治資源,現在說割肉就割肉,送女更是浪費了一個女婿名額,損失不可謂不大。

  可這傢伙就是捨得!還花人情請荀顗從中牽線,行事果決迅速,絲毫不拖泥帶水。

  能屈能伸,確實是一號人物啊!

  石虎在心中暗嘆:

  果然,能混成大都督的,沒一個是蠢貨。

  荀顗說得很對,他們只跟強者交朋友。

  劉淵辦事不利,哪怕他還是王渾的義子,可沒辦成事情就是「弱者」,還沒過今天呢,王渾便與之切割,轉頭來向石虎表達善意。

  而石虎這次雖然是讓王渾下不來台,卻也證明了自己是絕對的強者,是可以跟荀家、王家平輩相交的大佬!

  所以王渾對他服軟。

  因為強者就該有強者的待遇。

  司馬炎派兵護送,王渾送女的同時又切割義子,都是在表達對於石虎這個強者的尊重。

  果然,我還是太年輕了。

  石虎心中暗嘆一聲,本來在洛陽完全掌控著局面,沒想到臨走前被王渾「擺了一道」。

  「王渾此前確實想搞掉你,扶持他女婿上位。

  此番雖然王渾吃了不少虧,但你也該看到,王家與你是不同的,他們的選擇更多。

  自然也可以選擇跟你聯手。待滅吳之時,你便會知道王家的謀劃了。」

  荀顗輕輕拍了拍石虎的肩膀,然後走到在不遠處等待的荀嫣那邊。

  他看了看自己過繼的孫女,見荀嫣低著頭不敢開口,荀顗也只是微笑說道:「石虎人中龍鳳,你把握不住的,切莫把他當潘岳看待了。」

  「祖父,這個我知道的。」

  荀嫣有些扭捏的說道,臉上浮現出一抹紅暈。

  「以後你就不是荀家的人了,自己照顧好自己吧。

  沒事的話,不要寫信回家聯繫。」

  荀顗輕輕擺手,轉身就走,不再回頭看荀嫣臉上失魂落魄的模樣。

  (下一卷:烈火西焚照九州,幾番風雨渡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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