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如光一般如火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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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陽,廷獄,某個空空蕩蕩的牢房內,潘岳獨自一人裹著大氅,抵抗著監牢內陰冷的氣息。

  初冬入獄,確實不是吃牢飯的好時節,搞不好就在這裡被凍死了。不過任愷自然是不會讓潘岳凍死的。潘岳不僅有好酒暖身,而且有大氅禦寒,飯菜管夠。

  但也僅此而已了,畢竟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監牢內憋悶的空氣,怪異的臭味,還有那無處不在的濕冷,都讓潘岳渾身都不舒服,恨不得立刻就離開這裡。

  潘岳不明白,為什麼明明皇帝對他很滿意的,幾乎是要授予新官職,後面卻又將其下獄,直到今日。

  到底什麼地方出了問題呢?這個問題他想了許久也沒有頭緒。

  監獄內點著火把不知道白天黑夜,此刻潘岳的思維飄到了很遠的地方,想起了成婚不足一年的妻子。

  他拋棄荀嫣並不是偶然的,甚至不是一時激動,而是帶著長期的觀察與思考,及時並果斷的做了選擇。

  潘岳觀察時局,觀察政局,觀察荀家的勢力,觀察皇帝的動向,頗有感悟。

  什麼荀顗,什麼賈充,其實都已經是冢中枯骨了!

  潘岳心中暗罵了一句,這個想法他沒有對任何人去說。潘岳在去荊州之前就已經意識到,一朝天子一朝臣。

  時代變了,或者快要變了。

  潘岳知道自己能去荊州當官,並不全是因為荀家的勢力龐大,而是皇帝司馬炎,需要新鮮血液,以及出身寒門的人才。後來他能接替楊駿擔任太守,更是因為這個。

  要不然世家子弟何其多也,如何能輪到他?

  所以,潘岳才決心與荀氏做切割,並且以自爆的方式,來表達對皇帝的忠誠!這樣的話,他就會作為「孤臣」而存在,讓自己升官進入快車道。

  儘管自古孤臣都沒什麼好下場,但那也是以後的事情了,先把現在顧好才是真的。

  一切都是如潘岳所想的在發展,為了制衡石虎,皇帝也一定會保留他潘岳,將來收拾石虎的時候,自然用得上他。

  可是如今皇帝為什麼會把他下獄呢?這,這不對呀!

  正當潘岳苦苦思索之時,牢房的門被獄卒打開了。一個高大的人影走進牢房,在火光照耀下,是那張嚴肅而板正的臉。

  既熟悉,又有些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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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岳啊,石虎已經抵達洛陽了。」

  說話的人正是侍中任愷。

  潘岳微微一愣,隨即全身都開始顫抖起來。

  石虎來了,也就證明他告發的內容都是誣告,不值得推敲。換言之,如果石虎不倒霉,那就輪到他倒霉了!

  「任侍中,陛,陛下打算如何處置潘某?」

  潘岳的聲音都有些變調了。

  「陛下認為,你告發的內容雖然不實,但對朝廷的忠心,還是實實在在的。

  所以,你就先在廷獄內委屈幾日,待風聲過去後,陛下會委派你在洛陽做官。」

  任愷的聲音平靜得很,聽不出情緒來。

  潘岳明白,荀家人恨他,石虎也不待見他,以後一定會有人時不時就找他麻煩。

  但是只要自己不犯錯,那麼皇帝司馬炎一定會出手死保他!

  「潘某謝過侍中提攜!謝侍中提攜!」

  潘岳跪地磕頭如搗蒜,整個人都是一種感激涕零的狀態。

  「你不該謝我,應該謝謝陛下才是。」

  任愷輕嘆一聲,隨即不再理會潘岳,自顧自的出了牢房。

  潘岳有些才幹,只是人品不咋地,典型的趨炎附勢之輩。這樣的人能用,卻不能大用,司馬炎主要是用潘岳來千金買骨,以擺脫對那些朝中老登們的依賴,讓潘岳跟老登們的門生故吏打擂台。

  今後這朝局要如何發展,還真是難說得很啊。

  潘岳跟任愷交談的幾乎同一時刻,回到荀府的荀嫣,則是坐在家中柔軟的大床上,懷裡抱著暖暖的湯婆子,愜意的眯著眼睛。

  終於回家了,安心了。

  作為一個自幼就沒怎麼吃過苦的世家大小姐,這一年來她真是補上了童年缺失的苦難。

  屬於典型的沒苦硬吃。

  她貪圖潘岳的男色,主動要求嫁給潘岳,讓祖父荀顗從中想辦法。沒想到一年後,竟然是以這樣的方式回到家中。

  年少的淺薄讓荀嫣吃了大虧,也讓她明白了世道與人心的險惡。

  回程路上,荀嫣一直在思考石虎跟她說過的話:她只是餐桌上高端一點的食材罷了,遠遠談不上是上桌吃飯的賓客。

  荀嫣越想越覺得這番話無法辯駁。

  忽然,房門被敲了三下。

  荀嫣下意識的整理好衣衫,然後風度翩翩的走上前開門,卻是見到祖父荀顗一臉笑容走了進來。

  「祖父,這麼晚了您怎麼不歇著呢?」

  荀嫣有些不好意思的詢問道,不敢跟荀顗對視。

  「和離的文書,我已經拿回來了。潘岳母親甚是傷感啊。」

  荀顗嘖嘖感慨道,以他的身份拿著和離文書去找潘岳母親,跟欺負孤兒寡母沒什麼區別。潘母雖然客氣,但也只是大勢下的無可奈何罷了。

  荀顗也不好意思要回嫁妝,免得外人說他們家以大欺小。

  「謝過祖父了。」

  荀嫣接過和離的文書,看也不看,就拿到油燈上燒掉了。

  「我當初貪慕潘岳姿色,自取其辱,真是給祖父添麻煩了。」

  荀嫣面色平靜說道。她這幅通情達理的態度,倒是讓荀顗有點不自在。

  這位荀家老登連連擺手道:「潘岳這事,我們荀家暫時不方便出手,以後等待機會吧。」

  他眼中寒芒閃過,顯然是不打算輕饒潘岳,只是目前政局複雜得很,確實不適合輕舉妄動。

  荀嫣苦笑搖頭,什麼也沒說。她至今都沒搞懂潘岳為什麼要拋棄她,而且,她也沒有跟石虎發生什麼事啊,一直到現在也沒有。

  「過幾日,你便與王渾三子王汶完婚吧,明日你們便見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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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顗一臉嚴肅看向荀嫣說道。這不是徵求意見,而是告知實情,讓荀嫣準備一下,起碼明日見面前好好畫個妝吧。

  「祖父為什麼要與王家聯姻呢?」

  荀嫣疑惑問道,沒有開口反對,因為反對了也沒什麼用。

  「王渾手裡有兵馬,且家中子弟有幾個在軍中任職。既然謀取不了荊州的兵馬,那麼與王家聯姻,便是退而求其次。

  而且這個王汶有文采,善于思辨,應該是你喜歡的類型。」

  荀顗耐心解釋道。

  王汶就是沒有潘岳帥氣,沒有他會寫文章,但文采也是不差的,口才更好。

  「那行,一切聽從祖父安排吧。」

  荀嫣一臉無所謂的說道,似乎沒有任何期待。

  這種態度讓荀顗有點不爽。

  「王家都不在意你嫁過人,你怎會如此冷淡?」

  荀顗抱怨了一句,目光灼灼看向荀嫣,似乎有一肚子的問題要問。

  「沒事,祖父還有別的事情麼?」

  荀嫣反問道,已經懶得回答荀顗的問題了。

  「那個……」

  荀顗沉吟片刻,忽然低聲問道:「石虎有沒有對你做過什麼事?」

  「這個所謂的什麼事?究竟是什麼事?」

  荀嫣意有所指問道。

  「就是男女之間在床上的那點事啊。」

  荀顗老登心中著急,也不在乎說話文雅不文雅了。

  「如果祖父擔心我嫁給王汶之後生個野種出來的話,那就大可不必了。

  至於石虎,這傢伙眼高於頂,哪裡看得上我啊,我自然是跟他沒什麼事,手都沒碰過。

  祖父實在是想太多了。」

  荀嫣話語裡面滿是幽怨和醋意,聽得荀顗心裡不是滋味。

  這話怎麼聽著好像是……她找石虎侍寢然後被嚴詞拒絕了?

  不過既然荀嫣沒有拒絕與王汶之間的婚事,那荀顗還是很開明的,即便是荀嫣現在拿刀出門砍死個普通人,他也能當做不存在。

  世家子弟,哪能沒點脾氣呢,只要顧全大局就好,其他的可以稍稍放縱一點。荀嫣只是嘴上抱怨幾句,已經很懂事了。

  他並不關心荀嫣私生活如何,有沒有養野漢子。但是此時此刻,荀嫣是絕對不能懷孕的,婚後她生下的孩子必須是王汶的種。

  這是鐵律,也是底線,絕對不能越軌。

  「對了,後天石虎要接受朝臣們的質詢,關於經營荊州的方略。

  到時候你扮做我身邊的記室,在一旁觀摩,長長見識。

  以後當了王汶之妻,也要為他出謀劃策,知道嗎?」

  荀顗微笑說道,同樣是給荀嫣安排好了,不給她拒絕的機會。

  記室就是大官幕僚之中負責給領導記筆記的非正式官員,也沒有朝廷俸祿可以領。以荀顗司徒的身份,帶個記室去開會很正常。

  誰會去在意這位記室到底是什麼人呢。

  「噢?看來這石虎要倒大霉了呀。」

  荀嫣帶著幸災樂禍的語氣問道。

  哪知道荀顗嗤笑一聲,輕輕擺手道:「你說錯了,他不是要倒大霉,而是要升官了。所謂質詢,不過是走過場罷了。石虎是陛下任命的,這時候誰挑刺,豈不是在打陛下的臉麼?」

  老登就是老登,對政局看得一清二楚。只不過看得清楚是沒用的,荀家的家族利益要遠遠大於荀顗的個人利益。他只能站在家族這邊,而不能站在皇帝那邊,無論他對這個皇帝是不是忠心耿耿,結果都不會有太大差別。

  「石虎竟然要升官了,簡直不可思議。」

  荀嫣大為驚駭,想起石虎在回程時的表現,只覺得自己跟個小丑一樣。就好似明明自己兜里只有一百塊,卻還問一個億萬富翁錢夠不夠用。

  看到荀嫣面色紅一陣白一陣,荀顗疑惑問道:「這有什麼奇怪的麼?他只要來洛陽,便會轉危為安。至於升官,乃是陛下為了安撫他罷了。」

  「不為賓客者,即上菜單。」

  荀嫣喃喃自語道。

  ……

  兩天後,荀嫣一副苦瓜臉,將胸部裹得嚴嚴實實讓外人看不出端倪,然後戴著小冠身著布袍,跟在荀顗身後,進入了洛陽宮。

  昨日與王汶的「相親」,讓她跟吃了蒼蠅一樣,噁心得吃不下飯。這王汶別的先不說,男人還要塗脂抹粉,身上帶著香氣,真是令人倒胃口。

  直到今日荀嫣依舊是耿耿於懷。

  二人亦步亦趨來到御書房門口,此刻已經有不少人在此等候了。

  「這位是?」

  賈充走上前來,看了荀嫣一眼,對荀顗詢問道。他當然認識荀嫣,畢竟當初就見過面。此刻故意裝作不認識,只為調侃一下荀顗。

  「這是荀某的記室,今日來寫文書的。」

  荀顗乾笑道,懶得細說。

  賈充也不點破,只是微微點頭,對身邊跟著的記室韓壽道:「走吧,別愣著了。」

  眾人走進御書房內落座,幾乎每個大官身邊都帶了個記室,或者也可以叫幕僚。或記錄國策,或出謀劃策,都是坐在這些老登們身邊的「參謀」。

  此刻書房內眾人的座次實在是有點詭異,眼睛不瞎的人都能看出端倪來,並不需要多少腦子去分辨。

  皇帝司馬炎坐在龍椅上,似乎有點犯困。

  他左邊坐著的朝臣有賈充、荀顗、陳騫、鄭沖、裴秀等人。而司馬炎身後站著隨時聽命的近臣,則是羊琇、任愷、和嶠、荀愷等人。

  可是,司馬炎右邊偌大的地方,卻只坐著石虎一人。

  就好像是他一個人要跟眾人辯論,又或者是個罪大惡極的犯人,接受眾人的審判一樣。

  荀嫣忍不住為石虎捏了把汗。

  她腦子裡不由得出現昨日與王汶會面時的情景,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

  王汶見荀嫣貌美,心中甚是歡喜。為了找話題,便問荀嫣:聲有無哀樂。

  意思就是音樂本身,到底有沒有悲傷或快樂的情感?

  還是說,音樂只是一串聲音,哀樂之情是聽者自己的心境賦予的?

  這是嵇康提出的著名論題,這時代世家圈子裡知道的人不少,王汶想在辯才上壓倒未來夫人。

  而荀嫣只是說了四個字:無病呻吟。

  直接殺死了話題。

  王汶很不甘心,又問:一個人的才能和他的道德品性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荀嫣則是說:

  一共四種觀點。

  才性同是認為才能與德行是一體的,有德者必有才。

  才性異是認為才能與德行是兩回事,可以分開看待。

  才性合是認為二者雖不同,但可以相互結合。

  才性離是認為二者不僅不同,而且互不相關,甚至對立。

  還說王汶喜歡哪一種就是哪一種,若是都不喜歡的話也可以說點別的。

  王汶大為驚訝荀嫣居然懂這麼多,但也看出對方壓根對自己不感冒,於是只好找了個藉口告辭。

  荀嫣現在十分反感這種誇誇其談之輩,對王汶印象不佳,到今天也沒有給荀顗答覆。

  正當她腦子裡浮想聯翩之時,就聽到司馬炎對石虎說道:

  「石愛卿,你來介紹一下,你坐鎮荊州這一年來的情況吧。」

  「好的陛下。」

  石虎對站在不遠處的宦官吩咐了幾句,很快,這位宦官就帶著人返回御書房,然後把一塊又一塊的木板掛在司馬炎對面的牆壁上。

  木板上貼著紙,紙上畫著畫,或者叫「圖表」。

  「這便是一年來,荊州處理的陳年舊案的數量,官府戶口增加的數量,開墾良田的數量,整理河道的長度,賑濟災民的數量。

  治理地方不是靠嘴巴說說,而是有實際的數據支撐。現在石某就向陛下和諸位大臣介紹一下荊州的發展情況。

  ……」

  石虎站起身,走到木板跟前,開始看著圖表講解數據。

  誒?好像有點意思啊!

  司馬炎瞬間從昏昏欲睡的打起了精神,開始仔細聆聽。而荀嫣看著對面正在侃侃而談的石虎,心臟又不爭氣的咚咚猛跳,眼神也變得迷離起來。


  話語裡面帶著雄壯、激情、堅定,還有說一不二的霸道!

  御書房內除了石虎的聲音以外,一切都是那麼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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