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幾事不密則成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已深,樓船的船艙內一片靜謐,只有河水的嘩嘩聲傳入耳中。

  石虎坐在低矮的桌案前,目光盯著平鋪在上面的地圖,眉頭微微皺起,像是有什麼心事一般。

  「咳咳!」

  門口傳來一陣清脆的咳嗽聲,石虎側過頭,就看到荀嫣俏生生站在門口,她身旁是一臉無奈的吾彥。

  這女人態度堅決,吾彥攔都攔不住。

  「進來吧。」

  石虎對荀嫣招了招手,待這位「潘夫人」走進船艙後,吾彥知情識趣的悄悄帶上了房門。今夜即將發生的事情,那可不是他能在外面偷看的。

  「長夜漫漫無心睡眠,潘夫人莫非也想跟石某一樣,來此研究研究地圖?」

  石虎看向荀嫣問道,語氣輕佻。

  「妾已經寫信回家,跟潘岳和離了。都督口中潘夫人的稱呼,十分不妥。」

  荀嫣語氣冷淡,提到潘岳的時候,甚至是咬牙切齒。

  她現在安然無恙,只是一種非常偶然的情況,屬於摸獎摸到頭獎的極少數幸運兒。

  大部分時候,如她這般仇人的夫人,都是要交給手下人輪流玩甚至一起玩,玩膩了以後報一個落水不知所蹤,再埋進荒山野嶺的。

  所以潘岳的行為本身,就是送荀嫣去死,而且是屈辱的死去。這讓她如何不恨?

  「潘岳小人而已,那就不提他了吧。」

  石虎從諫如流,示意荀嫣坐下再說。

  「那荀娘子深夜來訪,是有什麼事可以教我呢?」

  荀嫣落座後,石虎又問。

  聽到這話,荀嫣一臉幽怨道:「石都督說話,就非得這麼冷硬麼?」

  「荀娘子說正事吧,石某忙得很。你該不會以為我只要在洛陽自證清白,就完全沒事了吧?」

  石虎嘆了口氣,心中煩悶得很。

  「妾可以讓家裡人為都督說情,妾還可以出面證明潘岳的話都是誣陷。

  什麼附加條件都沒有,只要回洛陽妾就去辦這件事。」

  荀嫣說得很誠懇,要是依照她原來的脾氣,那不談條件是不可能的。只是潘岳的背叛,也讓她開始反思過往的言行。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潘岳的決絕,也不是一天形成的,他只是突然爆發而已,卻也是長期積累怒氣的結果。

  「當真沒有條件?」

  石虎一臉驚訝問道,在他印象里,荀嫣這個女人就是典型的「無利不早起」。

  「對,沒有任何附加條件。」

  荀嫣鄭重點頭道,態度非常誠懇,反正石虎是沒有看出來她有什麼陰謀。

  盯著對方看了幾秒,石虎這才輕輕擺手道:

  「明知道我有難,你就別來添亂了。石某岳父如今是尚書令,他難道不會替我說情麼?該說的時候一樣會說的。如果沒有說,那就是沒必要開口。

  官場上的事情,對於你來說,是大人的遊戲,你只能坐孩童那桌,就別老想著上桌吃席了。」

  他的態度讓荀嫣不爽,這位世家大小姐反駁道:

  「石都督,你太小看荀家了。我們荀家子弟無一不是在朝廷做官,即便是我祖父荀顗,也絕非是家族裡唯一身居高位的那個。

  有荀家出面說情,皇帝很可能就坡下驢,不再深究這件事了。」

  荀嫣說得言之鑿鑿,當然了,以她的立場和世界觀來說,也不能說這話有問題。

  荀家先投曹氏得以身居高位,成為「潁川系」政治勢力的話事人,後又有荀顗投資司馬家,在代魏期間順利上船。

  當初那一批老登家族裡面,唯有荀家是受損最小的那個,站隊的水平非常了得。

  這個就連石虎也是非常佩服的。如今荀氏小輩之中,亦是有荀愷等人展現鋒芒。

  荀氏若是站出來「大義滅親」跟潘岳割席,司馬炎處置石虎的可能性極小,也犯不著大動干戈。

  這是荀家人該有的看法,但不代表事情就會如荀家人預想的那般發展。

  「沒你們搗亂的話,石某渡過此關不是難事。反倒是荀家參與進來,會給石某添麻煩。

  我所慮者,不過是陸抗偷襲荊州罷了,陛下的事情,倒是沒有要緊的。」

  石守信輕輕擺手,示意荀嫣不必再說了。

  這位世家大小姐,壓根就沒有看清時代的脈絡走向,純粹是個紙上談兵的大聰明。聽她的安排,只怕會三天餓九頓。

  「這又關陸抗什麼事?」

  荀嫣不服氣的反問道。

  聽到這話,石虎將桌案上的地圖收好,放入旁邊的一個小木盒裡面。

  他看向荀嫣問道:「你與潘岳來荊州的時候,是不是只想著將來等我走後,接手荊州,至少混個刺史噹噹?」

  這話可謂是一針見血,荀嫣心中埋怨石虎說話太坦白,但高傲的她不願意說那些自欺欺人的話,於是點點頭道:「確實如此,石都督目光如炬。當時妾確實是這般想法。」

  「你們既然這般有能耐,何不現在就想辦法把石某從荊州弄走,取而代之。

  你們是不想,還是不能,又或者只是想摘桃子,卻不想種樹?

  以荀家的力量,把石某換到別處當都督,應該不難吧?」

  石虎的每一句話,都像是鋼釘一樣,釘入荀嫣的心口。她以為的奮鬥,其實不過是攝取,甚至是盜取別人的勞動成果罷了。

  說白了,不就是想吃肉又不想打獵下廚麼?

  這話說得荀嫣的俏臉紅一陣白一陣的。

  「因為只有石某願意站出來跟陸抗打擂台啊,你們這些人呢,台下吶喊助威都不會,心裡只想著我出苦力你們拿好處。

  你們不會真以為自己上了,就能打得贏陸抗吧?

  你們不就是希望石某打敗陸抗後,能踩著石某的功勞上位麼?

  說穿了不就這點算計,又有什麼值得拿出來說呢?」

  「「首「發「「「「「「「.「「「

  石虎又補了一刀。

  荀嫣無言以對,她確實可以狡辯,甚至還能說得頭頭是道。只是,她過不去心中那道坎。

  謊言沒什麼傷害力,真相才會令人破防。

  很久之後,荀嫣這才嘆息道:「石都督說得對,是妾見識淺薄了。」

  「回洛陽後,跟家裡人好好過日子吧,少摻和政治上的事情。

  肉食者鄙不能遠謀只是笑談罷了,肉食者是要吃人的。

  而以你的身份和現有的見識來說,只不過是餐桌上一道高級點的食材罷了。

  只有被人吃的份,遠遠談不上上桌吃飯。夜已深,去自己的房間歇著吧,別瞎折騰了。」

  石虎指了指船艙門口的方向,語氣中帶著一絲疲憊。

  許久之後荀嫣站起身,對石虎深深一拜道:

  「都督,您才是偉丈夫,潘岳比不了。」

  丟了這句話她就緩緩走出了船艙。

  出門前,荀嫣回過頭,意味深長的看了石虎一眼,然後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

  江陵城內荊州都督府,陸抗正召集麾下將領議事。

  丁奉之子丁溫,代表他父親前來江陵聽命,也就是所謂的「聽調不聽宣」。

  丁奉部名義上歸陸抗指揮,但實際上仗要怎麼打,丁奉有絕對自主權。

  「諸位,晉國荊州都督石虎,已經因為有人告發謀反,而被召回洛陽問罪。

  如今荊州群龍無首,正是我們用兵的時候。」

  陸抗長子陸晏,代替父親對眾將訓話。

  然而,陸抗麾下將領,都是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

  其實這也不怪他們,因為類似的事情,在過往這數十年中發生的次數太多了!甚至還有諸葛誕真反叛,最後聯合吳軍作戰卻一敗塗地的慘痛經歷。

  見識過豬跑,自然對那些捕風捉影的傳聞不那麼敏感。

  「丁將軍,你部即日起佯攻上昶城,動作慢一點,圍而不打即可。」

  陸抗看向丁溫吩咐道。

  「回都督,末將知道了。待回武昌後,某便與父親商議出兵之事。」

  丁溫對陸抗異常恭敬,但隻字不提出兵的事情,只說回去再跟他老爹丁奉商量商量。

  陸抗也不以為意,只是微笑點頭。

  「其他人,回本部操練士卒,等候軍令。」

  陸晏高聲說道,如今他已經成為替陸抗傳達命令的人物,很顯然,陸抗是在為他的身後事做準備。

  老子死了,兒子會接班,繼續帶領陸家軍。

  「都督,丁將軍那邊都攻上昶了,我們就在一旁看著嗎?」

  陸抗麾下偏將軍俞贊上前行禮問道。

  丁溫此刻看向陸抗,似乎也想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豈不聞君不密則失其臣,臣不密則失其身,幾事不密則成害。難道這個道理都不明白嗎?

  陸某現在傳達軍令,可丁將軍的兵馬還未部署到位,誰能保證機密不會傳到晉國那邊?」

  陸抗環顧帳下一眾將領問道,不怒自威!這次是警告,下次有俞贊這樣不開眼的,那就是直接打軍棍了。

  俞贊連忙告罪,退回原位。

  吳軍因為內部消息走漏而導致戰敗的情況,幾乎每一場敗仗都會發生,跟日常吃飯的頻率差不多。所以陸抗之言絕非是危言聳聽。

  眾人都各自散去,各自回本部了,丁溫則是趕忙回武昌,向丁奉稟告此事。

  至於要不要出兵,什麼時候出兵,動用多少兵馬,那都是丁奉的事情,事後支會陸抗一聲就行了,壓根不必聽其擺布。

  而俞贊回去之後,則是找來自己的小舅子,然後在其耳邊嘀嘀咕咕說了一通,讓他去「北面」辦事,卻沒有留下任何書信。

  入夜之後,一葉扁舟便從俞贊所在水寨內離開,悄無聲息駛入漢江之中,朝北面去了。

  ……

  等待是最漫長的絕望。

  自從知道石虎已經離開荊州前往洛陽,司馬炎整日心神不寧,每天都要向任愷求證:今日石虎到洛陽了沒有。

  人就是這樣,心境不同了,看待同一件事時,想法就會不一樣,甚至天差地別。

  如果石虎不來洛陽,那即便是他帶兵抵抗吳軍,司馬炎也會懷疑他是不是準備帶兵投靠陸抗。

  可是現在石虎輕車簡從的在前往洛陽的路上,司馬炎又感覺自己好像幹了件蠢事。

  石虎來了肯定是忠,那麼誰是「奸」呢?自己是不是個昏君呢?

  如今他有種做賊心虛的怯懦,想石虎快點來洛陽,又怕見面後不知道該怎麼說。任愷的說辭只是上級對下級的命令,並不是推心置腹的話語。

  這天一大早,司馬炎又招來任愷問道:「今日石虎來洛陽了嗎?」

  「陛下,剛剛得到消息,石虎一行人現在已經在孟津渡口,杜預接的船。

  預計今日便可以抵達洛陽。」

  任愷對司馬炎作揖行禮,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該說不說,石虎一行人水路來洛陽,還是有翻船的可能,這不是形容,而是真的可能翻船,字面上的意思。

  好在他們平安抵達,一場危機就此消弭於無形之中,剩下的就只有收尾了。

  「好好好,朕現在就去迎接。」

  司馬炎站起身就要走,卻是被任愷攔住了。

  「陛下,您現在就只能待在御書房,哪裡都不能去。

  無論如何,石虎是臣,您是主,只有臣隨主便的,沒有反客為主的!

  請陛下三思,這不是一件小事。」

  任愷一臉肅然說道,伸手死死擋住司馬炎的去路。

  「朕前往渡口只是以示親厚,再不濟也該出城迎接吧?」

  司馬炎有些不確定的問道。

  「陛下,石虎還是戴罪之身。即便不是,也該回京述職。

  您前往迎接,那便是向外人暗示您做了對不起石虎的事情。

  這可使不得啊!陛下這一低頭,其他人會怎麼看陛下呢?」

  任愷寸步不讓,關鍵是他所說的話語,有理有據,司馬炎連辯駁都找不到藉口。

  事已至此,該發生的已經發生了,難道司馬炎輕飄飄說一句:朕弄錯了。

  然後就當一切無事發生,把石虎打發荊州?

  這顯然是不可能的,即便是沒事,任愷也得給石虎整點事情出來。

  「那樣……也罷。朕就在御書房裡面等石虎吧。」

  司馬炎一臉頹喪坐回龍椅,他這才發現,當了皇帝以後,便再也沒有過往的自由自在,一切都要以政治和權術為最優先的要務。

  其他的,皆可捨棄。

  哪怕是把自己的女人賞給有功之人,只要是符合政治的需要,那便擠出笑容也要去做。

  「任愛卿,這段時間你辛苦了。」

  司馬炎安慰了任愷一句。

  不過任愷卻是微微一笑,毫不在意道:

  「此事任某當然要向石都督致歉,但陛下卻萬萬不可向石虎致歉。

  處置任某也好,處置潘岳也好,都看國家法度,該罰就要罰。

  但陛下對外放之臣的警惕,乃是國家社稷的需要,絕不能因噎廢食。

  石虎此刻忠誠,不代表他將來也忠誠,更不代表其他外放都督都如現在的石虎一般忠誠。

  該有的防備,陛下一定要有,所以此事陛下萬勿自責,即便是有錯,也是微臣和潘岳的錯。」

  任愷一臉嚴肅說道,這話都讓司馬炎有些不好意思了。

  「潘岳已經下獄,朕不會再做什麼了。待石虎回荊州後,朕便會赦免潘岳,再給他授予官職。」

  司馬炎點點頭道,顯然是對任愷的話很受用。

  這天司馬炎什麼也沒做,就在御書房裡枯坐著乾等。就這麼等啊等啊,一直到深夜,羊琇這才帶著石虎進入洛陽宮,來到御書房門前等候。

  而這時候司馬炎已經坐在龍椅上睡著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