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進退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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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連幾天,荀嫣都被石虎他們晾著,每天有人送飯,但不許出都督府的範圍。

  雖然沒有受到虐待,但也跟坐牢差不離。幾天之後,荀嫣終於忍不下去了。

  她來到都督府書房,看到石虎正在氣定神閒的批閱公文,絲毫都不感覺慌張。荀嫣本來憋了一肚子的話,瞬間又說不出來了。

  是啊,石虎本人都不慌,她一個外人慌什麼呢?

  「石都督倒是好心性,泰山壓頂了都不皺眉,妾真是佩服之至。

  不知道朝廷若是派兵來抓捕都督,到時候都督還有沒有心思批閱公文。」

  荀嫣上前對石虎作揖行禮,只是嘴裡說出來的話,有那麼點陰陽怪氣的味道。

  「那不然呢?難道要被潘岳嚇哭?」

  石虎抬起頭,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看著荀嫣反問道。

  這話真是不好接,荀嫣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樣,被震得內傷吐血。

  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看向石虎問道:

  「都督難道不覺得,潘岳之妻,是一個很好的解套工具嗎?

  有妾作證,都督謀反之類的話都是無稽之談。

  妾能證明潘岳拋妻誣告以圖榮華富貴,人品低劣。其人如此,其言必不可信。」

  荀嫣頗為自信說道,這兩天她就是等石虎來求自己出面。

  潘岳不管怎麼告發,如果潘岳的妻子都站出來為石虎作證,再加上荀家的勢力,石虎要渡過這一關非常容易。

  只要荀嫣能證明潘岳是一個利慾薰心,見利忘義的小人,那麼他的話語也就缺乏說服力,石虎也就間接轉危為安了。

  「你的想法,跟孩童差不多。可惜皇帝不是孩童,朝中的大臣不是孩童。

  不是他們在夢中,而是你在夢中。沒事就去江邊釣魚玩吧,沒看我現在正忙呢!」

  石虎微微搖頭道,懶得跟荀嫣去爭論為什麼,只一句話就把話說死了。

  「好心當成驢肝肺,那你就等著好了!」

  荀嫣氣得拂袖而去。

  她原本以為,自己是很有價值的,至少在石虎被誣陷謀反這件事上,是挺有價值的。

  荀嫣的身份,完全可以證明潘岳人品的卑劣,說話令人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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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一個人的人品卑劣了,那麼他說的話,又有多少說服力呢。雖然儒家常說「不以人廢言,不以言舉人」,也說過「聽其言觀其行」。

  但是日常人們還是會根據一個人的印象,來初步判斷他說話的可信性。

  荀嫣的辦法是個好辦法,應該說至少值得試一試。

  可惜石虎人如其名,不僅跟個石頭一樣捂不熱,而且辦事非常虎。

  在荀嫣看來,就是那種典型的「我什麼都懂但我就不想做」的類型,屬於那種聰明人獨有的傲慢。

  荀嫣離開後,石虎自言自語道:「這種大小姐脾氣,難怪潘岳會爆發的。」

  此刻他都有點同情潘岳了,荀家這碗軟飯著實是吃得難受。

  批閱完公文,石虎將麾下親信都召集起來開會,直言明年春耕開啟前,便會對吳國用兵。然後當即令夏侯湛寫了一篇「討孫皓檄文」。

  夏侯公子聞戰則喜,文思如泉湧,當即揮毫寫下討吳檄文如下:

  「荊州都督石虎,告吳主孫皓:

  蓋聞天道無親,惟德是輔;人君有道,萬邦歸心。

  昔我太祖武皇帝,鷹揚河朔,掃清群凶;

  世祖文皇帝,恭承大命,懷柔四海。

  今上聖德日躋,光復舊物,八表賓服,萬國來朝。

  惟爾孫皓,蕞爾小豎,叨據江表,跳樑小丑。

  爾自作孽以來,穢德彰聞:

  既寵納妖妃,以穢宮闈;復殘戮忠良,以逞暴虐。剝民之膏,以供淫費;役民之力,以築危台。

  致使吳會黔首,喁喁含怨,延頸大晉,若旱望雨。

  且爾不度德,不量力,外矜長江之險,內乏守國之誠,豈不聞蜀主劉禪,恃山而亡;公孫述,憑江而滅?

  天之所棄,非險能固。

  虎恭行天罰,總率六師,舳艫千里,旌旗蔽空。今念蒼生之荼毒,故投檄以宣威。

  若爾幡然悔罪,輿櫬銜璧,則當上體好生之德,存爾血食。

  如或執迷,抗我王師,當焚爾宗廟,墟爾宮室,縛爾以獻,斬之以誡。成敗之機,在茲一決。勉思良圖,無貽後悔!」

  洋洋灑灑,一氣嗬成。眾人上前圍觀檄文,都是嘆服夏侯湛文采斐然,實乃荊州都督府中第一人。

  夏侯湛得意洋洋將檄文交給石虎,對其作揖行禮道:「都督,幸不辱命,請觀某檄文!」

  每次寫公文的時候,都是他的高光時刻。還真別說,夏侯公子忙活的時候確實不少,絕不是一個吃乾飯的廢物。

  當然了,夏侯湛也樂在其中。就好比他寫檄文,就好像是他隨軍出征打了勝仗一樣。

  「甚好!如此我就放心了!」

  石虎長出了一口氣。

  如果被朝廷猜忌怎麼辦?真如荀嫣那般,去跟皇帝「講道理」?不不不,那是最蠢的辦法,官字兩個口,你跟皇帝講道理怎麼講得清楚?

  所以有個最簡單的辦法,那就是……把事情搞大,大到皇帝都承擔不起後果的程度。

  至於石虎是不是真的想謀反,到時候已經不重要了。

  「諸位都去準備吧。吳國荊州都督陸抗不好對付,你們都警醒一些,軍令到大營,要能馬上出兵。」

  石虎環顧眾人吩咐道。

  「請大都督放心!」

  眾人齊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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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虎又看向顧榮吩咐道:「把軍司馬(夏侯湛)寫的檄文發下去,也傳到相鄰的豫州等地,再派人送一份到洛陽。」

  「卑職這便去辦。」

  顧榮接過檄文,轉身離去。

  他妹妹顧紅袖如今有孕在身,而且妊娠反應很大,動不動就吐得死去活來的。

  顧榮雖然也想留在襄陽,可以時不時可以在都督府里見到妹妹,但如今卻不是話家常的時候。

  潘岳的事情,讓所有人的神經都緊繃著。真要到關鍵時刻,不反也得反了。所以他現在要趕緊去相鄰的豫州和洛陽,將荊州發的檄文送到。

  打不打另說,但聲勢要造得大一點。

  眾人都離開後,石虎這才感覺到一陣陣空虛。潘岳告密這件事已經發生,他沒有辦法挽回,所以即便是在背後痛罵潘岳,戳脊梁骨,也沒什麼用。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石虎心裡沒有火氣。或遲或早,他都會給潘岳一點顏色瞧瞧的。

  ……

  潘岳到了豫州後,便跟擔任豫州刺史王渾接上了頭。王渾本為京官,上次司馬炎在東興關前猶豫不決吃癟,事後王渾被他當了出氣筒,找了個由頭一腳踢到了豫州。

  當從潘岳口中得知石虎要反後,王渾便寫了一封奏摺,然後快馬加鞭的命人將潘岳及奏摺一起送到了洛陽。

  本來如同乞丐一般的潘岳,到洛陽時已經是換上了黑色官袍,且風度翩翩。除了趕路有些疲憊外,毛都沒有掉一根。

  然後,潘岳就在王渾手下人的陪同下來到了洛陽宮。

  洛陽宮御書房內,司馬炎正在看王渾的奏摺,至於潘岳那份「陳情書」,他已經看完了,現在整個人腦袋都是懵的。

  侍中任愷,侍中荀愷,侍中和嶠,黃門侍郎羊琇等人,都在司馬炎周圍侍奉著。潘岳的陳情書他們也都輪流看過了,此刻都是眼觀鼻鼻觀心,誰也不肯先開口。

  外人壓根看不出他們在想什麼。

  「潘愛卿,你就在朕的宮中先住一段時間吧。你說的事情,朕已經知道了。

  只是事關重大,朕不能草率決定。

  你放心,你寧可不當太守,也要揭發石虎的反跡,朕心甚慰。」

  司馬炎對潘岳點頭示意,態度和藹親切。

  「陛下乃聖主,臣敢不報萬一!」

  潘岳伏跪於地,對司馬炎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他知道自己沒資格參與朝廷的秘密會議,於是便行禮告退,跟在宦官離開了。

  潘岳走後,司馬炎環顧身邊近臣詢問道:「諸位怎麼看?」

  「陛下,石虎反了,對他有什麼好處呢?他在吳國得罪了那麼多人,難道要投降孫皓不成?」

  羊琇反問道,這個問題可謂是一針見血。

  潘岳文采斐然,那篇陳情書當真是可以作為文學典籍來收藏。然而,文採好不代表說的就是事實,更不意味著潘岳就目光如炬。

  最起碼,從動機上就說不通。

  石虎又沒有什麼強力的家族作為支撐,他就算謀反成功了,短時間內自立稱帝,然而這種春秋大夢在沒有家族幫襯的基礎上,又能持續多久呢?

  好好的當個刺史和大都督難道不香嗎?

  「羊黃門所言極是,但石虎未必會自己反,說不定,他是聽某人號令行事呢?」

  荀愷陰陽怪氣的反駁道。羊琇瞬間不說話了,這一塊是司馬炎的逆鱗。

  事實上,司馬炎壓根就不覺得石虎會獨自造反,別說什麼反不反的,起碼要尊重一個鎮守荊州的大都督,肯定有基本的判斷力啊!怎麼能認為別人是個腦殘呢?

  司馬炎怕的就一件事:石虎在荊州擁立齊王,發起法統之爭,謀取「太子」之位。

  可能麼?理論上說可能性極大,甚至朝中還會有不少支持者。太子司馬衷「不太聰明」,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

  最起碼在場的人全都心知肚明。

  石虎擁立齊王司馬攸,這才是屬於石虎智商本色的事情。

  「齊王最近怎麼樣?」

  司馬炎看向任愷詢問道。

  「齊王如今每天上值,出入洛陽宮禁並無異動。」

  任愷對司馬炎的問題對答如流。

  司馬炎微微點頭,懸著的心瞬間落了回去。司馬攸沒有離開洛陽,那麼就不可能跟石虎沆瀣一氣起兵造反。

  也就是說,潘岳所見,不過是他公報私仇,或者「惡意揣摩」的結果。

  然而,如今王渾已經知道這件事,並且上書朝廷,要求徹查此事。「石虎欲反」之事也鬧得沸沸揚揚,也就不再是石虎一人之事,可謂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陛下,以微臣之見,石虎不可能謀反。微臣願意以人頭作保,賭那石虎不會做對不起陛下的事情。」

  和嶠站出來,對司馬炎深深一拜。

  這下,周圍的人全都不淡定了。誰都知道,和嶠跟石虎是沒有任何交情的,甚至都沒有說過話。

  他肯出面為石虎作保,應該是純粹出於公心。

  「和愛卿,不必如此的。」

  司馬炎連忙上前扶住和嶠。

  「陛下,滅吳之戰,必從荊州發起。若是拿下石虎,他麾下親信兵馬必定投吳,荊州一盤大好的棋局,都要被毀。

  而陛下這樣做,只是因為聽信了潘岳的一面之詞。再者,石虎並無異常兵馬調度,也沒有發檄文討伐朝廷,何來有反心之說。

  若是逢人便說他有反心,豈不是人人都要自證清白?這朝廷可還維持得下去?」

  和嶠痛心疾首道,深深鄙視潘岳的人品。

  這種人,就是不顧大局啊!

  就算石虎有反心,只要他沒有真正造反,只要他沒有出工不出力的養寇自重,那麼就要讓他穩穩噹噹的做這個荊州大都督!

  一切等滅吳之後再說,這就是大局!

  正在這時,太尉賈充匆匆忙忙的來到御書房門外,請宦官進去通傳,說有要事稟告!

  很快,他便滿頭大汗的走進御書房,手裡拿著一張紙。

  「陛下,石虎發了檄文!」

  賈充抹了額頭上的一把汗,將手中的紙遞給司馬炎。

  書房內眾人此刻已經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說石虎要反,他還真反啊!都發檄文了麼?

  司馬炎也顧不上看檄文了,只是看向和嶠,溫言寬慰他道:「愛卿不必驚慌,誰是忠誰是奸,朕看得明明白白的。愛卿剛剛是出於公心,朕不會治罪。」

  他向來是打著寬厚人設。

  「倒是賈太尉,病這麼快就痊癒了,倒是令朕很意外啊。」

  司馬炎看向賈充,意味深長道。賈充早不來晚不來,石虎的檄文發了他就來了,這也太踏馬巧合了。

  「微臣,微臣只是被那石虎給嚇到了。」

  賈充不好意思說道。其實司馬炎這次是真的誤會賈充了,他是真的擔心石虎在荊州胡來。

  沒有朝廷規劃就伐吳,那不是找抽麼?

  司馬炎輕輕擺手,隨後開始看檄文。看完之後,臉上露出釋然的表情。

  「石虎發檄文要伐吳。」

  他將檄文交給羊琇,讓眾人傳閱。

  羊琇等人也都輪流看了一遍,剛剛肚子裡憋出來的話,還沒說出口又吞了回去。

  石虎是發檄文了,不過不是造反的檄文,而是討吳的檄文。

  這樣看來,石虎謀反的可能性就很低了。或者說,即便是有反心,也暫時動不得他了!

  「今日之事保密,諸位都散了吧。」

  司馬炎面色淡然說道,書房內眾人,包括賈充在內,都各自離去。只有任愷去而復返。

  他回來以後,司馬炎沉聲問道:「石虎之事,該如何妥善處置呢?」

  司馬炎目光灼灼看向任愷。

  「陛下,潘岳說石虎有反心,而石虎則是發檄文伐吳。

  只要陛下下詔書,招石虎入洛陽,不談其他,只說要與他商議伐吳大事。

  他若是來,那便治罪潘岳。他若是推脫,則坐實了潘岳之言。

  陛下或可一試。」

  任愷對司馬炎建議道。

  這……似乎也是個辦法。

  司馬炎心中暗想,只是依舊下不了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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