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流言猛於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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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收已過,北方的天氣漸寒,風中帶著令人憂心的冷意。

  大部分人心中所想的,是如何渡過即將到來的寒冷冬天。只有少數權貴不知人間疾苦,依舊在縱情人生。

  當然了,住在洛陽宮的司馬炎顯然不必擔心這個,就算洛陽凍死十萬人,也死不到他頭上。

  不過嘛,窮人有窮人的難處,貴人有貴人的憂愁。此刻司馬炎面前擺著一份奏摺,讓他微微皺眉,許久都沒有說話。

  「虎踞荊襄,三馬驚惶?這是在說石虎要反?」

  司馬炎自言自語道,他坐在御書房的桌案前,對面坐著寫這份奏摺的任愷,書房內的氣氛有點壓抑。

  「任侍中啊,這則流言,如今在洛陽廣為流傳麼?」

  司馬炎沉聲問道,看向侍中任愷。

  此人雖然是曹魏的駙馬,但有才幹,對方方面面的事務都有涉獵。如今正侍奉司馬炎左右,為他提供建議。

  人就在身邊,卻要上奏摺。很顯然,那不是給司馬炎看的,而是給朝中文武百官看的。

  「回陛下,確有此事言之鑿鑿。不過微臣以為,這應該是吳國那邊的離間之計。

  石虎都督荊州諸軍事,深入地方打壓豪強,做了不少事情,在認真準備對陣吳國。

  說他要謀反,實在是過於荒誕了。」

  任愷非常實誠的為石虎說了句公道話,他完全是出自本心,沒有任何私人利益摻雜其中。

  司馬炎微微點頭,地方上安不安穩,有沒有人要謀反,實際上絕對不會是事出無因,猝然發動的。

  比如說,兵馬有沒有調度,地方官員有沒有人上報等等,在事發前總會有各種跡象。

  很顯然,石虎在荊州並無異動。既然沒有行動,那就無所謂是不是會謀反。

  「陛下,荊州那邊的事情,都在掌控之中。微臣發這個奏摺,便是想讓朝廷知道,石虎並無反心,不必揪著這個做文章。

  眼下卻還有件要緊事。」

  任愷嘆息道,臉上帶著愁容。

  「何事?」

  司馬炎好奇問道。

  任愷說道:「今年涼州大旱,顆粒無收。河西鮮卑禿髮樹機能部在涼州附近蠢蠢欲動,陛下實在是不得不防啊。」

  涼州麼?還有河西鮮卑的事情?

  司馬炎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涼州毗鄰沙漠,且灌溉體系不完善。唐朝時那個興旺發達的涼州,是經過數百年水利灌溉系統充分開發後,不依賴降雨旱澇保收的涼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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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現在的涼州還遠遠談不上所謂「旱澇保收」。

  「讓胡烈擔任涼州刺史,帶兵前往涼州駐守吧。」

  司馬炎很是疲憊的輕輕擺手。這吳國還沒滅掉,西面又出狀況,什麼時候才能到頭?

  他也只是個普通人,也想聽到好消息,不想今天操心這個,明天操心那個,沒完沒了的。

  「陛下,胡烈粗鄙少謀,只怕無法平息涼州的禍患。微臣以為,實在是不可讓他前往。」

  任愷對著司馬炎深深一拜,開口阻止了提議。

  司馬炎知道任愷的本事,也不羞惱,而是微笑問道:「任侍中以為,誰可前往呢?」

  「非賈充不能平涼州。」

  任愷用斬釘截鐵的語氣說出一句讓司馬炎都吃驚的話來。

  「賈太尉麼……」

  司馬炎沉吟不語。

  「陛下,坐鎮涼州者,非德高望重之輩不可。除了賈太尉,還有誰?」

  任愷反問道。

  司馬炎無言以對,確實如任愷所說,除了賈充,誰還有資格坐鎮涼州呢?

  「事關重大,朕要考慮考慮才行。」

  司馬炎不置可否的點點頭道,心中卻是在琢磨著此事的利弊得失。

  ……

  「臣以微賤之軀,蒙聖朝不棄,備員南陽郡屬,敢不竭誠以報萬一。

  今有切膚之痛,干冒天威,昧死上陳,還望陛下海涵。

  太守楊駿,身居方岳之任,手握郡國權衡。然自蒞任以來,不務德政,專行苛斂。今歲大旱,百姓嗷嗷待哺,駿竟閉倉廩,強征如故。

  南陽父老,有『寧逢猛虎,莫遇楊府』之謠。尤可駭者,郡學頹圮不顧,而私第起樓台;獄囚瘐死不問,而西園鬻果蔬。

  此非尸位素餐,魚肉百姓呼?

  微臣每夜秉燭,欲書則止者三。

  非不知椒房之貴,實懼社稷之危。

  昔霍氏秉政,不過奢僭;王氏擅權,始於州郡。今駿以國戚守郡,而貪墨如此。

  臣以為,千里之堤,潰於蟻穴,楊駿荼毒南陽,荊州禍事不遠矣!

  伏惟陛下聖明,昔在潛邸,已知民間疾苦。若遣腹心廉訪,必見臣言不虛。臣非敢攻訐椒殿,實欲保全外戚。使駿得免於大戮,使皇后得全其親族,則臣雖斧鑕,亦所甘心。

  臣岳誠惶誠恐,願以死報陛下厚恩。」

  荀嫣看著丈夫潘岳所寫奏摺,不由得滿意點頭。

  潘岳這根筆桿子,即便是荀嫣平日裡眼高於頂,對此也是嘆服不已。

  「夫人以為如何?」

  潘岳一臉期盼問道。

  荀嫣微笑道:「阿郎所言句句屬實,陛下派人來查便是了。」

  司馬炎是不會派人來查的,即便是派,也是荀家的人來查,或者是荀家的門生故吏來查。所以要坑楊駿一把,那實在是不要太輕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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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了,楊駿也有一個殺招,那就是他也可以把自己的女兒送給司馬炎做妃子,這樣他就成國丈了,自然也就不擔心潘岳等人對他的彈劾。

  只是還有一個「技術上」的小問題:楊駿的女兒楊芷才八歲!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孩子都太小了,根本沒到成婚的年齡,所以楊駿壓根就用不出大殺招。

  他必然會從荊州滾蛋!

  荀嫣在心中暗暗吐槽了一句。

  「夫人,這次去襄陽辛苦你了。」

  潘岳一臉感慨說道。

  他也知道,荀嫣能拿到石虎的親筆信,很不容易。

  「多虧石虎的夫人李氏幫忙,她當年在洛陽就頗有名聲,妾與她談及往事,說了些好話,又說此事對石虎亦是有幫助,她便答應從中斡旋。

  全程都是李氏引薦陪同,那石虎雖然是色中餓鬼,卻也沒機會對妾身下手。」

  荀嫣面帶微笑說道。

  她說的全部都是實話,確實是李婉在其中幫忙斡旋引薦,也確實沒有被石虎碰到,哪怕一片衣角也沒有。

  高級的謊言,不是九真一假,而是說的話全部都是事實,但卻只是事實的一部分。

  隱瞞的那部分,才是「不能說的秘密」。

  潘岳環住荀嫣的細腰,順勢就把一隻手伸進自家妻子的衣服裡面,在那光滑的肌膚上撫摸著。

  若是剛剛成婚那會,潘岳這樣的行為,會讓荀嫣顫抖不已,主動湊過來獻上香吻。

  然而,他的手剛剛觸摸了荀嫣胸前的肌膚,對方就好像是毒蛇鑽進衣領一樣,整個人劇烈顫抖,然後迅猛的將潘岳推開。

  荀嫣慌慌張張的整理好衣衫,抱起雙臂一副緊張的模樣,有點心虛的不敢跟潘岳對視。

  荀嫣反常的舉動,讓潘岳感覺莫名其妙!因為這女人一直覺得潘岳是在攀附荀氏,面對他時從來都是昂著頭的,何時出現過心虛的狀況?

  潘岳吃荀家的,用荀家的,靠荀家的關係做官,荀嫣又有什麼心虛的?即便是不得已被石虎吃了豆腐,那也是為了潘岳的前程,荀嫣完全不會心虛!

  而且這幾個月二人雖然沒有行房,但夫妻之間偶爾也會有摟摟抱抱的親密舉動。

  不能行房是因為荀嫣不想給潘岳生孩子,或者說乾脆點,就是不想承擔「不能生兒育女」的惡名。

  在這個時代,女人不能生孩子,那就意味著後半生沒有著落,名聲也會徹底壞掉。

  既然是生理正常,又結了婚的婦人,自然是不會拒絕丈夫平日裡的親昵舉動,哪怕不願意同房。

  可丈夫碰一下就像是被毒蛇碰到一樣,那就太反常了。

  「夫人,你怎麼了?」

  潘岳關切問道。

  荀嫣支支吾吾道:「妾身體不適,想休息了。」

  你剛剛不累,現在被我摸一下就累了?

  潘岳跟吃了蒼蠅一樣感覺噁心。他深吸一口氣,看向荀嫣誠懇說道:「夫人,石虎是什麼人我十分明白。你為了我去求他,即便是被他那樣了,我也是從心裡感激你的。」

  「你閉嘴!噁心死了!」

  荀嫣像是一頭髮怒的豹子,突然對潘岳咆哮道:「你在胡說什麼,石虎連我的衣角都沒有碰過!我跟他清清白白的,李氏可以作證,你現在就可以派人去襄陽問詢!」

  說完,她轉身便去了自己的臥房,反鎖上了門,根本不讓潘岳進去。

  潘岳手足無措站在臥房外,總覺得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隔著一扇門,荀嫣在臥房內劇烈的喘息著。她沒有哭泣,而是陷入到一種極度恐慌的情緒之中。

  那朵薔薇花刺青,占據了她整個後背。只要稍微褪下一點上半身的衣物,甚至只要露出白皙的肩膀,就能看出一點端倪來。

  荊州夏日炎炎,只要不是在辦公,無論男女都穿得很少。自己背上那副刺青想不被潘岳看見,除非對方是瞎子才行。

  不能跟潘岳鬧僵!越是遮掩,越是會激起潘岳的好奇心!

  荀嫣走上前來,將臥房的門打開。果然,潘岳就站在門外,未曾離去。

  「阿郎,你先納個妾,讓妾室懷上,我再與你同房。

  在此之前,你不要碰我。」

  荀嫣小聲說道,算是服軟了。

  潘岳點點頭,如今他依靠荀家,真要跟荀嫣鬧翻,還真是不好收場。

  夫妻二人和好如初,只是心中已經紮下的那根刺,無論如何都拔不出來。只要觸碰到,就會感覺隱隱作痛。

  ……

  外面的世界紛紛擾擾,襄陽這邊風景獨好。隨著都督府外圍那些院落的竣工,石守信懸著的心終於落下。

  舒服了!豪宅建成,心裡徹底舒坦了!

  都督府書房裡,石守信正在查看李亮給的「計劃書」,豪宅的後院是他的妻妾所居住的地方。

  而前院,側院,則都是親兵和私兵屯紮之地。

  場地很寬敞,足以練兵。

  司馬家靠那三千私兵成就了大事。雖然這並不是什麼上得來台面的事情,但石守信也要吸取前人的經驗。

  甭管世道怎麼變化,養一些可靠的兵馬,只聽自己一人之命,很重要。

  無論是打仗時候衝鋒陷陣,還是私底下干黑活,都需要這樣的人。

  「都督,洛陽來信!人在書房外面。」

  李亮匆匆忙忙走進書房,手裡握著一封信。

  「誰?」

  石守信好奇問道。

  「自稱妻兄,名李固,但好像是生面孔。」

  李亮不好意思說道。

  是李婉的兄長,居然還這麼客氣,看來是有求於人啊。

  石守信心中嘀咕了一句,李亮是個人精,大概也是看出來了,所以沒有點破。

  果不其然,推開門就看到李固搓著手來回走動,一看到石守信就湊過來,欲言又止。

  石守信輕輕擺手,李亮悄然退下。他將李固引到書房內,二人落座後,便開口問道:「妻兄來荊州,是岳父的主意麼?」

  「是啊,我求了好久的。」

  李固嘿嘿笑道,沒把石守信當外人。

  「都護將軍,領兵五千鎮守南陽,如何?

  妻兄此前做過縣令,現在是散騎侍郎,當個都護將軍完全使得。」

  石守信壓低聲音說道。

  李固沒想到自己壓根就不用開口,妹夫就給自己全安排明白了,瞪大眼睛一臉不可思議!

  該說不說,妹妹挑男人的眼光是不是太好了點?

  此刻李固深恨自己不是女人!

  「那好呀!那太好了!

  只是……世上有這麼容易的事情麼?」

  李固在欣喜之餘,仍舊滿肚子疑問。他可是當過縣令的人呀!

  基層那些事情,他見得多了。什麼身負大才懷才不遇的故事,他也聽得多了。

  一來就扔個這麼大的官,李固覺得事情不太靠譜。

  事出反常,必有妖孽!

  「當然沒有,不過最近恰巧就有一件,恰好被妻兄趕上了。」

  石守信將楊駿可能被調離荊州,潘岳可能繼任南陽太守,而潘岳本人的職位暫時空缺的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訴了李固。

  那意思很簡單:楊駿走了,你便頂替潘岳去南陽就是了。

  「呃,父親只是讓我過來給妹夫幫襯幫襯。這一下子就當都護將軍,我實在是……」

  李固一邊搓手,一邊面露尷尬之色。這潑天富貴砸下來,也要有手段可以接得住。

  很顯然,他有自知之明,自己接不住!

  「要是旁人,那無論是誰,都是當不好這個官的。

  不過既然是妻兄,那就是躺著做官了。」

  石守信對李固使了個眼色,對方瞬間恍然大悟!

  對哦,這裡是荊州,是妹夫的地盤。

  李固忽然感覺自己借到了一桿大旗,可以玩狐假虎威的遊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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