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非一家哭,即一路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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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和十六年,六月二十七

  西安衛中所,孫七家。

  院牆低矮,檐下掛著一把舊鋤、一頂破斗笠。

  魏逆生沒有擺儀仗,則攜崔福至。

  .....

  「孫七。」

  孫七拄著鋤從灶間出來,一見是魏逆生,慌得鋤頭都拿不穩

  「大人……您大人怎麼到這兒來了?」

  「來看你家的田。」魏逆生道。

  田在屋後。

  界石新換,石上硃砂還紅。

  魏逆生蹲下身,伸手按了按石上的字:「聽說冊多出來的都是你自己開的?」

  孫七搓著手:「是老漢一鋤頭一鋤頭刨的。」

  「記你名下。」魏逆生站起身。

  孫七怔了一怔:「這……這就算老漢的了?」

  「這得問你兒子。」

  聞得此言,孫七連遣鄰家去尋自家兒子。

  ……

  很快,孫七之子被從城裡叫回來,衣襟上還沾著麵粉,站在田埂上,不敢抬頭。

  魏逆生看著這個比自己大許多的年輕人,問道:「你爹的田,你種不種?」

  後生不答。

  孫七急了,抬手要打:「說話!」

  魏逆生攔了他,聲音放緩:「本官給你家三條路,你聽清。」

  「一,你爹在世,田歸他種,一畝不動。」

  「二,你爹遭征若回不來,田歸衛所,官莊收租,養你娘,養你弟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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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你願頂役,優先承種,免雜役,軍餉先給你

  你不願,納軍役銀,本官另募願戰的人補額。」

  孫七聽得怔怔的,半晌,又恍惚才明,急道:「大人……你....」

  話未盡,孫七之子抬起頭,眼裡有些不信:「納銀……納多少?」

  崔福在旁翻開冊子:「一年二兩,分四季,修渠十日,抵一季。」

  說罷,崔福把一張「養老田票」樣票放在桌角,朱印朝上,票上寫著兩行小字

  【田歸衛所,租養其老】

  【子願頂役,優先承種】

  魏逆生也不逼他,只道:「三日後再答,好生思慮。」

  說罷,轉身便走。

  只可惜,消息比人走得快。

  魏逆生到莊口時,槐樹下已站滿了人。

  老卒、軍余、佃戶,一個個伸著脖子。

  崔福自然不能讓魏子被衝撞,於是獨自站在槐樹底下,看了看眾人道:

  「大人巡民,今日只說三句。」

  「這第一句,老卒的田,一畝不讓。」

  「第二句,田歸衛所,租養老人。」

  「第三句,軍役銀可以折,可以工抵,不願從軍的不逼。

  只是這田,必須給轉給願從軍戶的人家!!」

  人群里靜了一靜,隨即嗡嗡起來。

  一個老卒問:「大人,軍役銀交不起,咋辦?」

  「修渠,築牆,看倉,都算。」崔福呵道

  「十日一季,四季一年。」

  又一個老卒問:「田票能傳家麼?」

  「田票不傳家,承種能傳子。」

  「你兒子願種,優先。」

  一個老卒擠到前頭,咧著嘴問:「大人,官莊的租子,幾成歸種田的?」

  「三成歸官,七成歸種田的。」

  (672章以租銀分三份(清田局/撫恤/新軍)

  675章有提:以官莊與種田人三七分成.....

  所以,可以並看為「佃戶交三成租,租再分三用」)

  ……

  午時,行轅清田局。

  案上擺著兩樣東西:一張養老田票,一張空白榜文。

  魏逆生看了看眾人道:「自首令,今日就發。」

  「二十日為期。自首者,田退七成,留三成,免罪,免追贓,給『義民』匾。」

  「逾期者,田全數入官,追三年子粒,依律論罪。」

  「官革職,紳罰銀。」

  「舉報屬實者,賞沒入田畝十分之一,或銀十兩。」

  「同甲、同吏、同官互保,一人隱匿,同保連坐。」

  崔福提筆,在榜文的「二十日」三字上,硃筆重重圈了一圈

  榜尾的賞格銀數,寫得明明白白。

  左參議捻著須,遲疑道:「大人,留三成,恐失之縱。」

  「不若留二成,以彰國法。」

  按察司僉事也皺眉道:「連坐及於同保,恐失之苛。」

  「貼榜!」

  魏逆生只出一言,而眾人不敢再問。

  ……

  申時,榜文貼出去了。

  城門口、府衙前、各鄉莊口,一紙朱文,墨跡未乾。

  識字的人念,不識字的人聽。

  與此同時,孫七家。

  燈芯短了,孫七拿剪子剪了一剪。

  兒子坐在桌邊算帳,算著算著,他抬起頭:「爹,這魏大人真好。」

  孫七把那張養老田票放在燈下,朱印泛著紅。

  「好嗎.......」孫七望著田票喃喃自語

  「這田,沒有變,它依舊吃人,無非它有得選了。

  只是,不知道是吃我,還是吃你.......」

  ……

  夜,行轅後院。

  月色薄,樹影橫在階前。

  魏逆生負手立於樹下,仰面望天,一動不動。

  崔福從外頭回來,腳步輕快,一進院門便笑道:

  「大人!今日這兩道令,西安城都傳遍了!!!

  養老田、自首令,一仁一威,百姓都說是青天的德政……」

  話到一半,崔福湊近兩步,借廊下燈火一看,登時慌了

  「大人!您……您怎麼……」

  魏逆生抬手,在眼角按了一按,方道:「風大。」

  「大人……」崔福的聲音都變了

  「如今事事向好,您這是怎麼了?」

  魏逆生回眸,看他一眼。

  「崔福。」

  「青天?」魏逆生緩緩道

  「呵,這世上,哪有什麼青天。」

  崔福一愣。

  燈下,只見魏子面色帶悲,藏不住。

  「我,我魏逆生,僅僅用這一點東西,就在逼他們將自家孩子,送上!」

  說著,魏逆生抬手,自袖中取出那張田票,聲音低澀

  「呵呵,你看這田票.....」

  「老卒在世,田歸其種,老卒身故,田歸衛所,其子願頂役者,優先承種。」

  「願頂役的,優先。」

  「不願的呢?田歸官莊,兒子只能承種,不能再有田。」

  「我給了他們一條路,可......可,也給了他們一道題.....」

  崔福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們要田,就得把兒子送上。」

  「他們捨不得兒子,田就歸官。

  這哪裡是養民?無非拿田換命。」

  崔福低聲道:「大人,您已經做得極好了……」

  魏逆生沉默了一息,仰起頭,望一線夜色,聲音低下去,像是說與天聽:

  「爭地以戰,殺人盈野,爭城以戰,殺人盈城,此所謂率土地而食人肉。」

  「今日,我,我魏逆生也成了『率土地』的人了。」

  崔福咬牙,語氣一轉道:「公子……」

  「這,天下事,非一家哭,即一路哭!!」

  「所有人都希望,寧聽一家哭,不願聽一路哭。」

  「此非,罪.....」

  ——

  我本非此間人。

  來時,以為天下無不可改之法

  到得此間,才知法可改,命不可改。

  昔日讀史,知此弊百年之後必有解

  只是這百年,等不得,等不得。

  史書上「變法」二字,落到人間,原是一字一血。

  我知此田非良法,可良法未來,此間只有此法。

  我以田為餌,以命為兵。

  我大罪,惡罪......

  後世史筆若論我,必以我魏子安,為此制之罪人。

  我,魏子安,甘願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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