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清田開局,三清三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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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和十六年,六月十五,辰。

  西安,欽差行轅,東院。

  檐下新掛一塊木匾,匾下擺著一張長案,案上五冊一字排開

  民冊、軍冊、刑名冊、度支冊、田票號簿。

  院門口貼著一張告示,漿糊還濕。

  【清贓田,清隱田,清絕逃荒田】

  【老卒口分田,一畝不動】

  【軍田不買賣,只調承種】

  告示之下,百姓圍了半條街,踮腳探頸,識字的念一句,不識字的聽一句,一傳十,十傳百。

  一個老農擠在最前頭,眯著眼道:「第三句,說的是俺們戶卒的田,一畝不動?」

  旁邊一個後生道:「是,一畝不動。」

  老農不信,又看了一遍,才喃喃道:「好,好……」

  也有人低聲嘀咕:「三句話,夠做什麼?」

  「夠做什麼?」旁邊一人接口

  「董大人都斬了!血都沒有刷乾淨!」

  ……

  辰時三刻,魏逆生立在案後,緋袍未換。

  陳紹、韓彪、按察司僉事、左參議、崔福,分列兩側。

  許震便裝在階下,身後二百護田兵,按刀而立。

  馬天祿一身素服,垂手立在階側,頭低著。

  院角,還立著一塊新木牌,上寫四個字:軍民無擾。

  魏逆生看了看眾人,緩緩開口:「今日,清田局開張。」

  「人,本官已經點好了。」

  「陳紹,掌民冊、錢糧。

  西安一府的人丁、田畝、租賦,都在你手裡。」

  「韓彪,掌軍冊。衛所屯田、軍戶承種,都在你手裡。」

  「按察司,掌刑名。清田之中,但有阻撓、欺詐、毆鬥、抗丈,一律按律拿問。」

  「左參議,掌度支。田畝清出多少、糧賦增出多少、賑濟用出多少,一筆記清。」

  「崔福,掌田票號簿。每一畝田,丈過之後,給一張田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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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票有號,號入簿,簿在本官案前。」

  陳紹先應了一聲「下官領命」,卻又忍不住道:

  「大人,民冊舊額與新丈之數,差得太多,只怕……」

  「只怕什麼?」

  「只怕舊額背後,站著人。」

  「站著人,就按人查。」魏逆生道

  「你是清田的民冊官,不是舊額的守門人。」

  陳紹一凜,低頭道:「下官明白。」

  韓彪把胸一挺,粗聲道:「軍冊在老子手裡,衛所里誰敢藏一畝,老子第一個剝了他的皮!」

  按察司僉事捻著須,緩緩道:「刑名一路,下官領了。

  只是清田之案,若按常例,須三司會審……」

  「不必。」魏逆生道:「清田之案,本官總督,你主辦,韓彪協拿,許震護兵。」

  「三日一結,五日一報。」

  左參議捧著度支冊,看了看,低聲補了一句

  「大人,下官斗膽,問一句......」

  「這,清田所出之糧,歸官,還是歸民?」

  「該歸官的歸官,該歸民的歸民。」魏逆生道

  「你只管把帳記清,不許糊塗。」

  「下官領命。」

  「末將撥二百兵,護田。」許震抱拳,聲音很重:「兵不入戶,只護丈。」

  「好。」魏逆生點頭,又轉向階側,「馬天祿。」

  馬天祿身子一顫,忙上前跪下:「罪將……在。」

  「此戴罪立功。」魏逆生看著他,「帶都司兵,協丈。」

  「辦好了,前罪可減,否則兩罪並罰。」

  馬天祿伏在地上啞聲道:「末將領命。」

  韓彪在旁,嘴角動了動,到底沒忍住,低聲道:「帶兵協丈,倒便宜他了。」

  馬天祿猛地抬頭,臉漲得通紅:「韓彪,你.....」

  「夠了。」許震低喝一聲。

  兩人各自低下頭,不再作聲。

  ……

  分派既定,陳紹捧著告示的底稿,上前一步。

  他看了看三行字,又看了看魏逆生,斟酌著道:

  「大人,這三句……是否太簡了些?」

  「《周禮》版圖之屬,一畝一冊,須列四至、科則、承種、佃戶、原額、新丈之數。

  如今只寫三句,只怕百姓看不明白,胥吏也無所適從。」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陳大人,你若寫細,便有人逐條來駁。」

  「一條一條駁,駁到明年,田還是那田,人還是那人。」

  左參議也趨前半步,低聲道:「大人,告示一出,是否先送三司會議,再行張貼?」

  「免得……」

  「免得什麼?」

  「免得京中物議,說大人獨斷。」

  「左參議。」

  「下官在。」

  「三句,多少字?」

  左參議心裡默數了一回,低聲道:「三十餘字。」

  「三十餘字,百姓聽得懂,胥吏背得出,豪右挑不出。」

  「可大人,」陳紹還想再說,「豪右們若驚疑……」

  「驚疑?」魏逆生轉過身來,聲音一沉,「本官要的,就是他們驚疑!」

  「若都縮在殼裡,本官清誰的去?!」

  「爾等還有何言?!!」

  無人敢答。

  ……

  午時,第一張田票。

  崔福捧著田票號簿,立在案側

  案上擺著一沓白棉紙票,每張票上,印著四至、畝數、承種人,右下一方朱印。

  「大人,這票,一式三聯。」崔福低聲道

  「一聯給民,一聯存局,一聯報行轅。」

  沒一會,第一個領票的,是老卒孫七。

  魏逆生看了看他,道:「孫七,你家那口分田,多少畝?」

  孫七聲音發顫:「回大人,連開荒帶熟田,一共一十七畝。」

  「丈過了?」

  「丈過了。韓指揮使親自帶的尺。」

  「好。」魏逆生提起筆,在票上寫下「孫七」二字,又填了畝數、四至,最後落了朱印。

  「崔福,第一號。」

  崔福高聲念道:「田票第一號,西安衛中所老卒孫七,口分田一十七畝,四至分明,永為承業!」

  孫七雙手接過田票,撲通跪下。

  魏逆生俯身,把他扶起來。

  「大人,這票,能保幾年?」孫七抬起頭,眼淚糊了滿臉。

  「保到你兒子那一輩。」魏逆生道。

  孫七一愣,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你兒子若願回軍籍,」魏逆生緩緩道

  「這票,就是他的。」

  「若不願,這田,你種到老。

  你老了,田歸軍,本官另給承種的人。」

  孫七捧著票,怔怔站了半晌,又哭又笑:「我兒子……我兒子他……」

  「回去告訴他吧。」魏逆生道。

  孫七走了。

  第二個領票的,是個黑瘦老卒,他捧著票,翻來覆去咧嘴一笑:

  「大人,這票上,有俺的名字?」

  「有。」

  「那俺死了,這票……」

  「傳你兒子。」魏逆生道:「軍田不買賣,只調承種。

  你兒子若承軍籍,票隨人,若不承,由局裡另調他人軍戶。」

  老卒咧嘴笑著道:「大人,俺們這號人,最怕的不是沒田。」

  「怕什麼?」

  「怕今日給了,明日又收。」老卒攥著票

  「大人,這票,會不會過兩年,又不作數了?」

  聞言,魏逆生望著他,千言萬語盡在其中。

  長篇大論?賭咒發誓?

  呵,千言萬語,皆不如兩字對答。

  「不會。」

  「行!!」

  .......

  西北,北方旱田自耕農:十畝,二十畝,旱地畝產低,要更多地才能餬口。

  如果是南方水田,中原肥田,百姓不過五畝上下,而且還是勉強過活,更不要說其他各稅。

  唉,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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