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西市斬董,專殺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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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和十六年,六月初十,辰。

  西安,欽差行轅,二堂。

  案上攤著那份三司議定的判詞,墨跡未乾

  【董文謙五罪並論,擬大辟,監候題奏】

  魏逆生立在案後,尚未用印。

  左參議雙手捧著判詞,顫聲道:「魏大人,判詞已定,只須用印,便可題奏。」

  「監候。」魏逆生道。

  「是,監候題奏。」左參議道:「依律,立決須奉旨......」

  「監候者,候秋審、候朝命。

  大人,大人若即日行刑,便是……」

  「便是專殺。」魏逆生替他說了。

  二堂一靜。

  按察司僉事捻著須,緩緩道:「大人,專殺三品命官,京中必有物議。

  況且,此案已奏,若得批覆,不過兩月。」

  「兩月?」魏逆生側過臉。

  「往返兩月,若遇秋審,或至明年。」僉事低了低頭。

  魏逆生沒有再說話,唯抬頭望天,但見,日頭已高。

  「兩月之內,」他緩緩道:

  「董氏之田,早已化整為零,董氏之黨,早已翻案滅口.....」

  「西北之民,等不到明年。」

  左參議膝一軟,幾乎跪下:「魏大人,擅殺從三品,形同矯詔啊!」

  「矯詔?」魏逆生轉過身來,聲音一沉。

  「本官奉旨持節,便宜行事!王命旗牌在此,御賜之劍在此!

  董文謙矯詔調兵,激變良民,鐵案如山!!

  本官殺他,是奉王命行國法,不是矯詔!」

  「可……可京中……」

  「京中!」魏逆生一步逼近,聲音拔高

  「若待京中,則田不可清!若待成法,則弊不可除!若待物議,則民不可活!」

  「天時不足畏,成法不足拘,人言不足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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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爾當我昔日朝上三言不存否?!!」

  左參議、按察司僉事,齊齊退了一步。

  魏逆生環顧二人,聲音又上一層:

  「本官今日專殺董文謙,明日自當上疏請罪!」

  「二位若怕,只在監斬台上,簽一個名字。」

  「簽不簽?」

  左參議看了看僉事,僉事看了看左參議,兩人一齊躬身

  「下官……簽。」

  魏逆生點了點頭,轉向堂下。

  「陳紹。」

  陳紹一凜,忙出列:「下官在。」

  「你是西安知府,今日西市,你監刑。」

  陳紹臉色一白:「下官……下官監刑?」

  「你居知府一職,此為本分。」魏逆生道

  「監刑之時,手要穩,眼要直,筆要清。」

  「下官……領命。」陳紹聲音帶顫。

  「按察司,監斬。」

  「下官領命。」按察司僉事躬身。

  「許震。」

  許震起身,抱拳:「末將在。」

  「你觀刑。」

  「是。」

  「韓彪。」

  「末將在。」

  「帶西安衛兵,彈壓法場。」魏逆生道

  「今日西市,看的人多,亂不得。」

  韓彪抱拳應聲,嘴裡卻低聲嘟囔了一句:

  「奶奶的,斬個官,比打仗還費勁。」

  魏逆生目光掃過去。

  韓彪腰一彎,忙道:「末將多嘴,末將多嘴。」

  ……

  午時。

  西安西市,法場。

  日色慘白,石板泛青。

  木柵欄外,百姓擠得水泄不通,踮腳探頸,鴉雀無聲。

  「聽說是個參政?」

  「從三品呢。」

  「欽差真敢斬?」

  「誰知道,瞧吧。」

  監刑棚下,陳紹坐在案後,汗透重衣

  監斬台上,按察司僉事按著一角判詞

  觀刑席上,許震一身戎裝,坐得筆直。

  韓彪抱刀立在階下,刀斧手兩列排開,橫刀而立。

  法場正中,董文謙囚服、披髮,跪在青石上,到這一刻,仍不肯信。

  「帶欽犯,董文謙!驗明正身——」

  按察司僉事拖著長聲,念罷罪狀,頓了頓,又念:

  「董文謙矯詔、擅調官軍、激變良民、奪田逼獻、毆傷老卒,五罪並論,依律擬斬!!」

  「奉欽差令,立決!」

  「立決」二字一出,董文謙猛地抬起頭。

  「立決?!」他嘶聲道:「監候!判詞上分明寫著監候題奏!」

  「老夫是從三品命官,須天子下旨!!」

  「魏逆生!!!」董文謙掙扎著要站起來,被兩個刀斧手死死按住

  「爾敢擅殺朝堂命官!!」

  「本官從三品,列位大夫!

  國朝三尺法在,三法司在,天子在!

  你一個五品,敢矯詔殺人,敢壞朝廷體統!!」

  「老夫受朝廷之命,牧此一方!

  生殺予奪,自有朝廷!

  你恃寵而驕,挾節自重,把王命當成你自家的刀!!」

  「自古刑不上大夫!!」

  「你今日壞此禮,天下士人,誰不切齒!!」

  「老夫死,不足惜,可朝廷的體面,不能由你一個五品作踐!!」

  董文謙喊得聲嘶力竭,嗓破聲劈,仍一句一句往外掏:

  「老夫世受國恩,三十年仕途,修渠築牆,平糶賑災!

  你殺我,天下士大夫,誰不寒心!!」

  「魏逆生!你今日殺我,明日京中自有公論!

  寇閣老在朝,諸公在朝,不會放過你!!!」

  陳紹閉了閉眼。

  許震一動不動,只按在膝上的手,垂眸皺眉。

  韓彪則是啐了一口,低聲罵:「奶奶的,到死還擺他的官架子。」

  正此時,人群忽地一分。

  卻見魏逆生緋袍玉帶,自法場東角,四方步出。

  一步,一步,走得極慢。

  滿場喧聲,漸漸低了下去。

  唯見其手裡握著御賜之劍,劍未出鞘,鞘上金紋。

  魏逆生走到董文謙面前,停下。

  董文謙仰起頭,嘴唇哆嗦,還要再喊。

  魏逆生沒有看他,只淡淡道:「口口聲聲體統。」

  「你矯詔、調兵、奪田、激變,壞的又是誰的體統?」

  「本官今日,就替朝廷,正這個體統。」

  說罷,魏逆生抬起劍,連鞘橫在董文謙頸邊,停了一停。

  只一停。


  劍不落下,劍已落下。

  這一停一收,是天子要殺,不是魏子要殺。

  旁觀眾人,只覺得這一停一收之間,比真砍下來,還重。

  魏逆生官袖一擺,聲,傳遍全場:

  「本官巡視西北,有善必獎,有惡必懲!!」

  「斬!!」

  刀斧手手起刀落。

  「噗」的一聲。

  血濺青石,董頭滾落,在石板上滾了兩滾,停住了。

  而後,百姓中不知誰先喊了一聲「好」,隨即如山呼海嘯,轟然炸開。

  陳紹坐在監刑棚下,看著那顆滾落的頭,臉上的肉抽了一抽。

  半晌,輕輕嘆了一聲:「利害有常勢,取捨無定姿……」

  他閉上眼,又緩緩補了一句:「爾今,是替我死也.....」

  按察司僉事在監斬台上,左參議立在監斬台側,兩條腿軟得幾乎站不住,扶著柱子,額上冷汗往外沁。

  許震緩緩起身,望著法場中央,半晌無言。

  韓彪湊過來,低聲道:「將軍,從三品……也斬得。」

  許震看了他一眼,聲音很輕:「從今日起,西安的文武,都該知道了。」

  「知道什麼?」

  「從三品也斬得。」

  ……

  斬訖。

  午時三刻方過,欽差行轅,書房。

  魏逆生已換了常服,案上攤著兩道文書。

  一道,是八百里加急的奏疏,題曰《請伏專殺之罪疏》。

  一道,是墨跡淋漓的告示,題曰《清田告示》。

  【臣逆生謹奏:臣以書生,謬膺節鉞,奉旨西巡,職在清田。

  董文謙以從三品之官,矯詔調兵,奪田激變,罪在不赦。

  臣會審已定,法當大辟;然董氏之黨在朝,題奏往返,動經歲月,西北之變,恐生不測

  臣不待詔命,已於本月初十,斬文謙於西市

  臣擅殺三品,罪當萬死……】

  崔福頓了頓問:「這疏,真要八百里加急?」

  「八百里,還嫌慢。」魏逆生道。

  「可這疏一上,京里若真治大人的罪……」

  魏逆生擱了筆,看了他一眼。

  「治我的罪?」

  「董案一翻,西北必再亂,西北一亂,遼東的糧道、京師的餉,誰來擔?」

  「他們不敢治。」

  「那他們只能追認。」崔福眼睛一亮。

  「追認了董文謙的罪,」魏逆生道

  「我這『專殺』,便有了先例。

  往後西北的贓官,人人都得想一想。」

  「可……」崔福又遲疑了一下

  「若京中既不追認,也不治罪呢?」

  「不追認,不治罪,那就是裝糊塗。」

  「可這道疏,是八百里加急,通政司要錄,內閣會看,六科廊下,明日就能傳出抄本。

  天下人都看著,他們裝不得。」

  「寇元要臉,不沾腥。」

  「何況,斬董對沈端亦有利,工部尚書該出了。」

  說著,魏逆生重新提筆,把疏文最後一段寫完:

  【臣聞:法者,天下之公器;人主之威,不以私屈。

  臣不待詔命,斬文謙於西市。

  若以文謙為有罪,則請追認其罪,明告天下

  若以臣為專殺,則請下臣於獄,明正典刑

  臣一人之身,不足惜;西北百萬之民,不可負。

  臣逆生,無任惶恐待罪之至】

  寫罷,擱筆。

  崔福把疏文接了,小心封好,又看了一眼案上那道《清田告示》,低聲念道:

  【為清田事:軍田者,朝廷之田,老卒世守

  贓田者,豪右之田,侵奪而來。

  自今日始,凡被奪之田,盡數還民

  凡投獻之契,當堂焚毀,凡寄名之戶,盡行清出。

  凡老卒自墾之荒田,驗明四至,給契為業,永不起科。

  凡豪右寄名於軍戶、詭寄於寺觀書院者,限十日自首,免其罪

  十日不首,田入官,人論罪。

  凡阻撓清田、煽動百姓者......】

  「有敢阻撓者,」崔福停了一下,「以董文謙為例。」

  崔福咂了咂舌:「大人,唯有我日日夜夜在側之人,方知大人智深。」

  「行了!少拍馬屁,快發出去。」

  「八百里加急,送通政司。」

  「西安府的告示,午時之後,貼遍全城。」

  「是!」

  崔福捧著文書,快步出去。

  魏逆生則起身,立在階前,緋袍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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