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陳紹賣人,官中狡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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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和十六年,六月初七,一更。

  西安,欽差行轅。

  夜雨初歇,檐角滴水。

  陳紹立在階下,一身濕氣,雙手捧著一封狀紙。

  崔福通傳進去,片刻出來,引他入內。

  ……

  堂內,魏逆生端坐接過狀紙,看了一遍。

  狀上寫的是布政司右參政董文謙!

  其私調都司官兵二百,假傳欽差清丈之令

  奪軍田、逐軍戶、逼民投獻、毆傷老卒,圖謀不軌。

  字字有據,末尾還附著董府各莊莊頭的名單。

  魏逆生把狀紙擱在案上,抬眼看了看他,緩緩道:

  「陳大人,這狀,你幾時寫的?」

  陳紹垂手立著,道:「回大人,從董參政向都司借兵那一刻起,下官便寫好了。」

  「你既知道,」魏逆生道:「為何不早報?」

  陳紹抬起頭,神色哀哀:「早報,董參政便不會把罪做實。」

  「下官,看不得他如此作惡又得脫,所以只得,唉!!苦一苦百姓.....」

  魏逆生看著他,冷笑一聲:「你倒是會等。」

  陳紹忙躬身:「下官不敢,下官只是怕。」

  「怕什麼?」

  「怕董參政的刀,先落到下官頭上。」

  陳紹道:「也怕……大人查不到實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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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逆生笑了笑:「董參政若倒了,西安的糧冊,誰接?」

  陳紹的腰,彎得更低了些:「下官……願為大人分憂。」

  「你早就想接了吧。」魏逆生道。

  陳紹訕訕一笑,沒有否認。

  魏逆生不再問,當即起身。

  「備駕!!」

  「請西安衛的指揮使韓彪,遣兵隨我!」

  「去張家莊。」

  ……

  二更,張家莊外。

  火把如龍,刀槍如林。

  二百兵丁圍住莊口,流民擠作一團,孫七被人攙著,獨腿立在最前。

  眼看刀槍就要逼上來......

  官道盡頭,蹄聲如雷。

  一桿杏黃傘蓋,九重旌節,自夜色里緩緩而來。

  崔福策馬上前,在火把之下把腰杆一挺,深吸一口氣,揚聲高唱:

  「奉旨欽差,持節西巡!!」

  「充西北軍務經略安撫使,節制寧夏、延綏、固原諸鎮兵馬!!」

  「提舉軍田、茶馬、鹽引諸務!!」

  「王命旗牌在身,便宜行事!!」

  「凡西北文武,自將帥以下,悉聽節制!!」

  「魏大人,到!!」

  這唱是給民聽,更給兵聽!!

  否則二百兵外加眾民若被煽亂,即可為災!!

  必先要先名威壓眾人!!

  果不其然,聞得此號,滿場兵丁,嘩啦啦跪了一地。

  魏子隨行護衛當即上前繳械,分隊,讓其不得聚眾以保安全。

  ……

  見此情況,董文謙只得是整了整衣冠,迎上前去,從容一揖

  「大人,張家莊流民聚眾搶糧,下官恐生民變,故請都司派兵彈壓,實是為朝廷分憂。」

  魏逆生沒有理他,翻身下馬,先看被拔倒的界石

  再看地上被打的孫七、渠邊哭的婦人、散落一地的契紙,最後才緩緩抬眼。

  「董大人。」

  「下官在。」

  「你好大的官威啊!!」

  這一聲,如金鐵相擊,滿場死寂。

  董文謙撩袍跪倒,額上見汗:「大人,下官……」

  「閉嘴!!!」

  「我問你。」

  「誰准你調兵?軍令何在?」

  董文謙張了張嘴,那百戶已先叩頭:「回大人,是董參政的手書!」

  「誰准你丈田?」魏逆生舉起一張契紙

  「本官幾時發過『無契入官、無籍逐出』的令?!」

  說罷,魏子把契紙往地上一擲:「本官清田,清的是贓田,不是百姓的田!

  你一個布政司參政,手伸到都司的兵上,這叫越權

  假傳欽差之令,這叫矯詔.....

  此兩項,夠不夠殺頭?!」

  人群里,先是一靜,隨即炸開了。

  「是假的?欽差沒說要奪田?」

  「我們被董府騙了!!」

  孫七撲通跪下,放聲大哭:「大人!他們說田無契入官,說我們這些流民無籍就逐……」

  「起來。」魏逆生俯身扶他

  「老卒的田,一畝不讓。」

  「這話,本官前日說過,今日還說。」

  陳紹一直站在魏逆生身後。

  這時,他忽然上前一步,指著董文謙,厲聲道:

  「董文謙!你假傳欽令、私調官兵、奪田害民,還敢說為朝廷分憂?!」

  董文謙猛地抬頭,目眥欲裂:「陳紹!你,你前夜送來的那封信……」

  「信?」陳紹一臉茫然

  「什麼信?此時此刻,董參政莫要血口噴人。」

  「你!!」

  魏逆生則看著這兩人,笑了笑。

  又轉視陳紹,輕輕道:「好一個死道友不死貧道啊!陳大人。」

  陳紹則笑得坦然,拱手道:「既明且哲,以保其身。」

  「下官不敢瞞大人。」

  「明哲保身。」魏逆生點了點頭

  「那你可知,董參政的田背後,還站著誰?」

  陳紹笑容一滯,隨即又堆回來:「下官……不知。」

  「不知也好。」魏逆生道:「知道得少,活得久。」

  「保身易,保心難。」

  ……

  「馬天祿。」魏逆生不再看陳紹,向人群後喚了一聲。

  馬天祿被人從兵丁後頭推出來,雙腿一軟,跪在地上

  「大人!末將是……是董參政逼的!」

  「兵符交出來。」

  「是,是。」

  「二百兵,即刻撤回都司,為首百戶,聽候參處。」

  「是!」

  魏逆生又看向董文謙:「董大人,假傳欽令、私調官兵、奪田逐戶,三項,夠不夠摘你的烏紗?」

  董文謙伏在地上,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下官。」

  「摘印。」魏逆生道:「看押待勘。」

  「所奪田畝、所逼投獻契,明日一早,當著滿莊百姓,一張一張燒了。」

  董文謙忽然抬起頭,啞聲道:「大人!下官是從三品命官,要治罪,也該奏明朝廷!」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本官奉旨便宜行事!!」

  「莫說你從三品,即你從一品,王命旗下,御劍在側,斬你又何妨?!!」

  董文謙被兩個兵丁架起,掙扎回過頭來,大喊一聲

  「魏逆生,你清得了西安的田,清得了京里的田麼?」

  魏逆生沒有答他,只擺了擺手:「押下去。」

  「韓彪。」

  「末將在。」

  「董府各莊的管事、莊頭,一個不許走脫。」

  「是!」

  「陳紹。」

  陳紹一凜,忙上前:「下官在。」

  「燒契、開倉、安民,三件事,你辦。」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陳紹連聲應著,額上汗珠滾滾。

  ……


  許震趕到一見馬天祿,二話不說,抬腳便踹

  「末將治軍無方,請大人治罪!」

  魏逆生把他扶住:「將軍治軍,本官信得過。

  馬天祿的事,與將軍無干。」

  許震抱拳,眼圈有些紅:「末將……」

  「回去歇著。」魏逆生道

  「明日,還要請將軍,陪本官看董氏的田。」

  ……

  與此同時,陳紹回到府中,已是四更。

  他脫下濕袍,坐在燈下,良久,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大智若愚,大智若愚啊!」

  「我賭對了,這魏逆生也是全過程有意利用我啊!」

  「這一關.......」

  「又過了。」

  ......

  【論曰】

  陳紹,西安一知府,非有赫赫之功,亦無錚錚之節。

  初附董氏,為之傳信;及董氏勢敗,則先告其狀,反手賣之。

  人見其諂,以為愚,見其媚,以為佞。

  而不知其諂以近人,其媚以存身,其愚,正其所以為智也。

  董氏以千二百戶寄名之田,橫於西安

  韓彪賣其冊,陳紹賣其友。

  冊在明處,友在暗處,冊可查,友不可查。

  故韓彪之賣,賣得一場驚

  陳紹之賣,賣得一身穩。

  會賣人者,必會賣主

  能賣董者,亦能賣他人。

  故曰:大智若愚,大奸似忠。用之如刃,棄之如刺。

  魏子取其刃,而防其刺,此所以為魏子也。

  陳紹之智,盡在一夜:先傳信,後告狀,賣董而得其利,得罪而全其身。

  不得不嘆.....

  賣從三品方保一命,當真官中狡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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