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笑裡藏刀,暗室移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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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和十六年,六月初六,午。

  西安府衙後堂。

  陳紹換了身素淨便服,立在階前候客。

  巷口,一頂小轎停下。

  崔福下轎,一身簇新華服,腰杆挺得筆直。

  陳紹搶上兩步,一揖到地:「崔大人賞光,寒舍蓬蓽生輝。」

  崔福忙還禮,笑吟吟道:「陳大人這般客氣,折煞小的了。」

  「當得起,當得起。」陳紹側身讓客,「崔大人請。」

  ……

  後堂席面,四冷四熱,一壺金華酒。

  陳紹親自執壺,先斟一杯,雙手奉上:「崔大人,請。」

  崔福接了,卻不飲,先嗅了嗅,笑道:「好酒。」

  「陳大人這酒,比行轅里的還香。」

  陳紹欠身一笑:「南邊運來的,一壇二十兩。」

  崔福咂舌:「二十兩?嘿,小的一個月俸祿,還不夠這一壇酒錢。」

  酒過三巡,陳紹放下杯子,嘆了口氣:

  「說起來,崔大人是真正從底下熬上來的。

  當年……咳,不提當年。

  如今五品冠帶,欽差跟前第一人,這是多大的體面。」

  崔福擺擺手,嘴上謙虛,眉眼卻掩不住得意:

  「哪裡哪裡,不過是替大人跑跑腿。」

  陳紹看了看他低聲道:「崔大人,令兄崔成,前番在府里當差,多有得罪。

  下官已薄懲過了,崔大人若覺得輕,下官再……」

  崔福端著酒杯,笑容不變,慢條斯理道:「陳大人,崔成是我兄長。

  他當日讓我跪,我讓他跪,一筆勾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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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大人不必再提。」

  陳紹訕訕一笑,忙把話岔開:「是,是,崔大人大量。」

  陳紹看了看他,把身子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崔大人,下官有一句掏心窩子的話。」

  「你說。」

  「《詩》云: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

  陳紹道:「崔大人若肯在欽差大人面前,替下官美言幾句,下官……必有所報。」

  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錦匣,輕輕推過桌面。

  崔福打開一角,裡頭是兩張紙:一張城南宅契,一張五百兩的銀票。

  崔福合上匣子,推了回去:「陳大人,這可使不得。」

  「使得。」陳紹按住他的手,「崔大人莫嫌薄。」

  「這宅子不大,三進,離行轅近,您當值方便

  未來若....若不得,尚且可以來此安養。」

  崔福還要推,陳紹又添一句:「崔大人若不肯收,便是嫌下官誠意不夠。」

  崔福這才『為難』地嘆了口氣,把匣子收了

  「陳大人這般盛情,小的若再推,倒顯得不識抬舉了。」

  陳紹眼睛一亮,又替他斟了一杯。

  「不瞞您說,」崔福飲了半口

  「魏大人下一步要查誰,小的還真知道些。」

  陳紹的手一頓:「哦?」

  「先查武的。」崔福道

  「馬天祿虛報逃亡,證據都在行轅。」

  「文的嘛……」崔福頓了頓,瞥了陳紹一眼

  「魏大人說,董參政那邊,再看看。」

  陳紹又試探道:「那……韓指揮使呢?」

  「韓指揮使如今替大人量田,忙得很。」崔福道

  「陳大人問這個做什麼?」

  陳紹端杯的手,微微一抖,酒灑了半滴,臉上笑著,眼底卻暗轉了幾轉。

  送走崔福,陳紹立在階前,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收盡。

  「去。」他回身吩咐家奴

  「把這封信,送到董府。」

  ……

  申時,崔福回轅。

  他把那錦匣往案上一放,一五一十,把陳紹的話、送的禮、倒的酒,全說了。

  魏逆生聽完,不怒,反倒笑了。

  「他送的,你收著。」魏逆生端起茶,緩緩道

  「他要的話,給他半句真,半句假。」

  崔福撓頭:「大人,那這宅子……」

  「封著。」

  ……

  夜,董府。

  董文謙坐在燈下,面前攤著陳紹的密信。

  【欽差先查武,後及文;董參政處,尚未定】

  董文謙看完,把信湊到燈上,燒了。

  「老五。」他喚了一聲。

  管事董五從暗處出來,垂手立著。

  「去,把文煥叫來。」

  ……

  董文煥三十來歲,科考屢試不第,在族中管著田產帳目。

  進來先一揖:「叔父。」

  董文謙把燒剩的紙灰一拂,道:「欽差要清田了。」

  董文煥神色一變:「這麼快?」

  「先查武,後及文。」董文謙道

  「先斷羽翼,後取首級。這是魏子的刀法。」他抬眼看了看侄子

  「武的查完,就輪到咱們。

  一千二百戶寄名,你說,夠不夠殺頭?」

  董文煥沉默半晌,忽然道:「叔父,侄兒有策術。」

  「說。」

  「欽差要的是『田』。」董文煥道

  「咱們讓他連一畝『田』都找不著。」

  他伸出手指,一樁一樁數:


  界一亂,他量到哪一畝,都說不清。」

  「其次田不掛我董氏之名。

  掛逃絕軍戶的空名,掛寺觀書院的『田』,掛京里幾位大人家裡的優免戶。」

  「再有一千二百戶,拆成三千戶、五千戶。

  每戶幾畝,不夠起科,他查得過來麼?」

  「何況,咱們該納的糧,灑到絕戶、小戶頭上。

  冊上有糧的,田裡沒有人,田裡有人的,冊上沒有糧。」

  「最後這些年強買的田,不去過割,仍掛原戶。

  原戶一逃,田便是無主的,董府『代管』。」

  「移界、詭寄、花分、飛灑、投獻.....」

  董文謙聽著捻須道:「當真,『隱田五術』。」

  「還有一條。」董文煥壓低嗓子,「侄兒斗膽。」

  「講。」

  「假傳欽差的令。」董文煥道

  「就說欽差清丈:無契者田入官,無籍者逐出。

  讓莊頭打著『清丈』的旗號去,奪佃、奪田、逼人投獻。

  民怨再大,怨的是欽差,不是董府。

  政令上傳下達途中本就容易生誤,屆時也不得怪得我們。」

  董文謙捻須的手,停了一停:「韓彪的冊子已在行轅,界石再移,也移不走他的口供。」

  「所以侄兒要的,不是瞞欽差。」董文煥道

  「是讓欽差不敢查,民怨一起,他再查,就是逼民造反。」

  「哦?」董文謙盯著自家侄子看了半晌,輕笑。

  「良賈深藏若虛。」

  「老夫藏了三十年,倒不如你這一句。」

  說罷,董文謙起身:「既如此,則去辦,今夜就辦。」

  「田戶青壯,遷到後山莊子,老弱,逐出去.....舊佃冊,燒了。

  三日之內,老夫要西安府的田,一畝也不姓董。」

  董五應聲退下,走到門口,又遲疑了一瞬:「老爺,三日……」

  「三日。」董文謙沒有抬頭。

  董五又低聲道:「老爺,京里那邊,要不要遞個信?」

  「不必。」董文謙道,「京里該知道的,自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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