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太息掩涕,觀田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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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和十六年,六月初四,巳時。

  西安城南門洞開。

  魏逆生騎一匹棗紅馬,陳紹騎一匹青騾

  兩個行轅衛士執旗前導,四名書吏各抱一摞冊子,隨後而行,崔福走在側旁。

  出城三里,官道漸窄。

  道旁麥子已收盡,只剩短短麥茬,新種的穀苗,才抽出幾寸,東一片,西一片,綠里泛黃。

  魏逆生勒馬,望了半晌,道:「陳大人,這田,都種上了?」

  陳紹忙趨前半步,躬身道:「回大人,都種上了。」

  「夏收之後趕種秋糧,只是入夏少雨,渠水又緊,長得薄些。」

  「渠水緊?」

  「是。城外幾條渠,都歸……」他頓了一頓

  「都歸各鄉族裡公議分水。」

  魏逆生不再問,只打馬前行。

  ……

  又行數里,田疇漸闊,莊院漸多。

  一座高牆大院,磚雕門樓,門前蹲兩隻石獅

  牆外阡陌相連,一望無際,院中隱隱有笑語、犬吠,磨坊水車吱呀呀轉著。

  魏逆生道:「這是誰家的莊子?」

  陳紹略一遲疑,道:「是……董參政遠房族親,董家九房的莊子。」

  「遠房族親。」魏逆生重複一遍。

  陳紹訕訕一笑,不再言語。

  再往前,又見幾處:趙家渠的水田,王家堡的旱地,李家寨的果園。

  陳紹一一指點,如數家珍。

  魏逆生再而問道:「陳大人府上的莊子,是哪一片?」

  陳紹腳下一頓,賠笑道:「下官……下官家中只有薄田數畝,不足掛齒。」

  「薄田數畝。」魏逆生點了點頭,也不再問。

  ……

  日頭漸高。

  再往前走,田裡便有人了。

  一群人在鋤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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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老有少,衣衫襤褸,麵皮黃瘦

  女人背上縛著孩子,彎下腰,又直起來,像一片被風吹倦了的草。

  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赤著腳,在麥茬田裡拾穗,拾一把,便往嘴裡塞。

  田埂上,一個管莊的漢子,赤膊叉腰,手捏柳條,來回踱著,不時罵一句粗話。

  崔福在馬上看了一眼,低聲罵道:「狗仗人勢的東西。」

  魏逆生沒說話,翻身下馬,走到田邊,向一個老農道

  「老丈,這苗,長得不好麼?」

  老農抬頭,先是一驚,見是緋袍年輕官人,慌得跪在田裡磕頭: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我有戶,非賊民,我……」

  「起來。」魏逆生道:「我只問你一句:這田,是你家的麼?」

  老農不敢起,伏地道:「回……回大人,是董府的地。」

  「小老兒是佃戶。」

  「租多少?」

  「六成。」

  「六成?」

  「是六成。種子、牛工,都是小的們自己出。租,六成。」

  陳紹在旁聽得臉色發白,忙上前道:

  「大人,此系民產,租息乃主佃兩廂情願……」

  魏逆生沒有理他,反望著田邊幾個同樣跪著的男女,緩緩道:

  「你們,是哪裡人?」

  老農道:「小的原籍甘肅,前些年失了城,逃難到西安。

  沒田,沒屋,是董府……是董府收留,叫小的們,租他家的田種。」

  「甘肅三州,失了多少年了?」魏逆生問。

  陳紹在旁答道:「回大人,景和八年失的。」

  「如今……八年了。」

  「八年......」

  老農伏在地上哭了起來:「大人,小的家裡,原先是五口。

  兒子跟軍走了,沒回來,媳婦改了嫁

  如今,只剩小老兒,和一個孫兒……」

  魏逆生沉默不語,只向崔福伸出手。

  崔福會意,從懷裡摸出兩枚銅錢,蹲下身,塞到老農手裡。

  老農捧著錢,抖得說不出話來。

  ……

  魏逆生立了半晌,沒有說話。

  風從終南山那邊吹來,帶著黃土的腥氣。

  六月天裡,日頭正高,魏子竟覺著,自己立在一場大雪之中。

  他在京中長大,京都的米是白的,京都的炭是銀霜似的,京中的街市上,連乞丐都有一口熱粥。

  後來下蘇州,蘇州是天下最富的地方,綢緞鋪里的姑娘,一笑都帶著香氣。

  可眼前這一片黃土,這一片枯綠的苗,這一排跪在泥里的人……

  「這西安,尚且是西北大城了。」魏逆生低聲道。

  陳紹跟在他身後,看著這位年輕欽差的背影,心裡卻在算另一筆帳:

  這一片私田,牽著西安城裡多少人家

  今日若真被翻出來,董參政固然難逃,自己這一頂烏紗,只怕也保不住。

  正想著,腳底下便有些發虛,忙緊上兩步,小心道:

  「大人,這一片,都是私田不是軍田。」

  魏逆生回過頭。

  陳紹躬身陪笑:「這一些人,多為當年甘肅失陷、党項襲邊的難民。

  幸虧各鄉族收留,才有一條活路。

  若無這些莊子,他們……他們早已餓死道旁了。」

  魏逆生就這樣子看著他。

  陳紹被看得不自在,臉上的笑,便一點一點地僵下去。

  「收留。」魏逆生道。

  「是……是收留。」

  「食其力,役其身,取其六成之租,生者無籍,死者無葬。」

  「收留?」魏逆生冷笑中帶哀嘆

  「有田有家者卻為收留?呵呵,哈哈哈哈!」

  瞧著魏逆生此神態,陳紹硬是不敢再接答話。

  ……

  魏逆生轉身,向書吏一伸手:「三冊。」

  書吏忙遞上三本:田冊、丁冊、糧冊。

  魏逆生一面翻,一面道:「陳大人,你府里的糧冊,記這莊子三十六戶。」

  「是。」

  「丁冊上,這莊子的丁,是四十一名。」

  「是。」

  「田冊上,這莊子的地,是二百一十頃。」他抬起頭

  「可田裡的人,我一眼望去,不止百人。」

  陳紹額上又見了汗,道:「這些人……佃戶、僱工、流民,不入冊的。」

  「不入冊的人,吃什麼?」

  「這……」

  「冊上有名的,田裡沒有,田裡活著的,冊上無名。」魏逆生將三冊合上,聲音低了下去

  「陳大人,這三冊一對,對出來的是田,還是人?」

  陳紹垂首,不敢答。

  ……

  魏逆生又走了幾步,立在田埂上。

  日頭正烈。

  田渠里,水光白花花地晃眼。

  可水,只流在莊子的上田

  遠處的下田,禾苗卷著葉,土裂著口子。

  魏逆生指了指那裂口的田,道:「那一片,是誰家的?」

  陳紹道:「是……是民田。」

  「民田沒有水,莊子的田有水。」魏逆生道

  「陳大人,這一渠水,是誰分的?」

  陳紹嘴唇動了動,終是低聲道:「下官……失察。」

  魏逆生沒再追問。

  崔福湊上來,壓著嗓子道:「大人,那管莊的……」

  「拿他一個,髒了手。」魏逆生道:「記下他主子的名字。」

  崔福應了一聲,退後一步,把田埂上那幾個莊院的位置,一一記在心裡。

  ......

  此刻,魏逆生望著這一望無際的田,緩緩道:「私田嗎?」

  陳紹在一旁,聽見這三個字,心裡先是一松,又是一緊。

  「尚且不是軍田。」魏逆生望著那片田。

  這滿地的私田,已把一個個人,寫成了「不入冊」的數字

  那衛所冊上的軍田,又該是什麼模樣?

  ……

  「陳大人。」

  「下官在。」

  「這些私田的冊子,府衙里都有?」

  「有……有的。」

  「回去,一本一本,搬到我行轅來。」

  「大人,這私田之事,恐非欽差所轄……」

  魏逆生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本官今日,不是以欽差的身份,來查你的私田。」

  「本官問你:他們,還算不算大周的百姓?」

  陳紹伏在鞍上,半晌,才擠出一句:「算……算的。」

  「算的,就好。」魏逆生道

  「那就把冊子,搬來。」

  ……

  再往前,便是衛所的軍田了。

  崔福低聲道:「大人,韓指揮使還在前頭候著。」

  魏逆生翻身上馬,望了望前頭那片田,又望了望身後這一片田,道:「今日,先到此處。」

  「傳話給韓彪:讓他候著。」

  「是。」

  ……

  日頭偏西,一行人往回走。

  魏逆生走在前頭,一路無話。

  崔福跟在後面,也破天荒地沒有多嘴。

  只有陳紹,騎在青騾上,低著頭,一顆一顆地數著路邊的石子。

  .....

  回到行轅,天已黑透。

  入夜後不久,府衙的冊子便一車一車送來了。


  陳紹親自押著最後一趟來,站在階下不肯走。

  「陳大人,請回吧。」崔福道:「大人今日乏了。」

  陳紹朝堂上望了一眼。

  燈影里,魏逆生背著手,正看著那堆冊子。

  「下官……明日一早,來聽大人吩咐。」

  「不必。」魏逆生沒有回頭

  「冊子送到,就沒有陳大人什麼事了。」

  陳紹臉色一僵,躬身退了出去。

  ……

  屋裡靜了。

  魏逆生站在衣架前,解開領扣將緋袍脫下,掛在架上。

  崔福端茶進來,怔了一怔:「大人,明日還要見韓指揮使,這袍子……」

  「掛一掛。」魏逆生道

  「穿了一天,讓它透透氣。」

  崔福不敢再勸,放下茶,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門一合,屋裡就只剩一盞燈、一堆冊子,和那領緋袍。

  魏逆生沒有坐下,只看著掛著的袍子。

  「冊子堆得比人高,人間的事,比冊子還多。」

  「長太息以掩涕兮......」魏逆生閉上眼睛

  「哀民生之,多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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