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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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初,春寒褪盡,夏炎微起。

  西安門外魏府小院,棗樹正綠,風一吹,便落幾片綠葉在青磚上。

  曲娘穿著一身微涼的淡綠袖衫,下搭一條月白百迭裙,立在棗樹下

  手中一柄團扇輕輕搖著,不疾不徐,送著柔風。

  魏逆生坐在棗樹下,長矮桌攤滿了稿紙,橫七豎八,雜亂不堪。

  桌角擱著馮衍著人送來的奏本,封面素淨。

  馮衍在朝四十餘載,門生遍天下,雖已致仕,卻仍有「輿情直達天聽」的特權。

  這份特權,這份厚待,滿朝文武誰家子弟能有?

  滿朝上下,也就馮衍有這個面子,這個底氣。

  奏本是要遞到御前的,是要讓天子過目的,一字之差,便是天壤之別。

  所以不能寫錯一個字,不能有半分行差踏錯,而且,必須讓人眼前一亮。

  雖然馮衍說隨便寫一寫,可你不能真讓人馮公一字一句幫你改。

  於是,魏逆生已經寫了整整一個上午了。

  「還是不對……」魏逆生一手撐著下巴,眉頭微蹙,喃喃自語。

  目光在那些廢稿上掃來掃去,越看越不滿意。

  甚至提筆又寫了幾行,看了看,嘆一口氣,團成紙團扔到一邊。

  曲娘在一旁看著,手中扇子不停,也不出聲打擾。

  她跟了魏逆生這些日子,早已摸透了這位小公子的脾氣。

  他思考的時候,沒有提問就不喜歡旁人聒噪。

  另一邊,側院,魏安遠遠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本帳冊,目光卻一直落在曲娘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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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段時間魏安已經漸漸適應了管家的角色,將院子裡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條。

  只是對於曲娘,始終存著幾分戒心。

  這女子是犯官之後,識文斷字,知書達禮,樣樣都不像個做粗活的。

  這樣的女子,放在公子身邊,若是起了什麼心思,那可是防不勝防。

  他魏安跟著魏崢混了大半輩子,什麼沒見過?

  以前那些王侯府上,多少小世子,小侯爺,不就是被那些貪圖富貴的丫鬟女使鬧出過醜事?

  可這些日子觀察下來,曲娘倒是本分。

  天冷的時候,怕小公子著涼,主動去暖床。

  畢竟十歲的孩子,在古代著涼發燒感冒基本就涼涼了。

  因此魏安嘴上不說,心裡還是欣慰的。

  畢竟在他的觀念里,以前魏逆生在魏府偏院年紀還小倒還好。

  可如今拜師讀書了,暖床這種事他一個老頭子可做不來!

  而且曲娘做的也好,從不逾矩半步。

  一入了夏,便搬去了旁邊的女使房,白日裡伺候筆墨,端茶遞水

  安安靜靜,不多說一句話,也不多走一步路。

  見此魏安的戒心便也慢慢鬆了些,只是那雙眼睛

  還是時不時要往這邊瞟一瞟。

  至於崔福,如今正在門旁改建的馬廄里忙活。

  自從魏明德離開馮府的次日晚

  他就接信回了一趟崔家,然後就帶著自己母親被崔家趕了出來。

  娘兒倆如今相依為命都留在府里

  只是崔福從此沉默了許多,再也不提「崔家」二字,只悶頭做事。

  加上魏逆生接下來要經常去馮府讀書

  大明門到西安門路途不近,馮衍大手一揮,送了一架馬車過來,方便接送。

  在京都養一架馬車可不是小事,光是馬匹的草料、車夫的工錢,就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崔福如今把那一匹馬當寶貝似的伺候著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刷馬餵料,比伺候人還上心。

  .......

  「公子,水涼了。」

  這時曲娘放下扇子,將一杯早已燒開放涼的井水遞上前去。

  熱天冰水,怕傷腸胃,溫水不解渴。

  這晾得恰到好處的涼白開,不燙不冰,最是養人。

  魏逆生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整個人的確清爽了幾分。

  隨即轉頭看向曲娘,隨口問了一句:「曲娘,你覺得什麼最感人?」

  這話問得沒頭沒腦,讓曲娘微微一怔。

  但她畢竟看了魏逆生寫了一上午。

  知道魏逆生寫了這許多稿子

  每一篇都想寫得漂亮,寫得周全,寫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可越是如此,越失了本心。

  於是曲娘沉吟片刻,輕聲道:「筆筆斟酌,不如直言不諱,字字帶心。」

  「筆筆斟酌,不如直言不諱,字字帶心.....」魏逆生低喃自語。

  「亦或者……公子不聞前晉李密上奏給晉武帝之陳情上表?」

  魏逆生渾身一震。

  「《陳情表》!」

  李密為祖母辭官,字字泣血,句句帶淚

  沒有一句華麗的辭藻,沒有半分刻意的雕琢,就是把自己心裡的話老老實實說出來。

  一句「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

  那樣的文章,不需要斟酌,不需要算計,因為它本身就是真心。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他寫了一上午,翻來覆去地改,翻來覆去地斟酌,卻忘了最根本的東西。

  馮衍讓他寫的是什麼?

  是奏本。

  奏本是寫給誰看的?

  是天子。

  天子的案頭每天堆著多少奏本?幾百本?上千本?

  那些奏本里,哪一本不是四平八穩,滴水不漏?

  自己要是也寫成那樣,就算寫得再好,也不過是那堆奏本中的一本罷了

  天子掃一眼就扔到一邊,誰還記得?

  「我不應該站在官員的角度,而應該站在自己的角度,一個十歲孩子的角度!

  不需要斟酌,不需要修飾,只需要.....真。」

  想到這,魏逆生猛地站起身來,石凳被帶得晃了一下。

  方才那滿臉的焦躁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思緒清明。

  「曲娘!」魏逆生轉頭看向曲娘,笑了笑。「幸虧你的點破。」

  「公子折煞奴婢了。」曲娘連忙側身避開,低聲道

  「奴婢不過是隨口一說,當不得公子如此。」

  「當得。」魏逆生直起身,語氣篤定,「你說得對。」

  「筆筆斟酌,不如直言不諱。

  我寫了這麼多廢稿,就是因為我一直在『斟酌』,忘了最根本的東西。」

  說完魏逆生深吸一口氣,重新坐回石凳上

  將桌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廢稿全部推到一邊。

  重新鋪開空白宣紙,拿起筆,仔細蘸墨。

  這一次,他沒有再猶豫。

  筆尖落在紙上,行楷一氣呵成,沒有停頓,沒有塗改,行雲流水。

  曲娘站在一旁,安靜地替他研墨,目光落在紙上,一個字一個字地看著,嘴角微微翹起,卻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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