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西安城內,宴上鴻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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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安,將軍府中,大張宴席。

  所宴者,奉旨欽差魏逆生,作陪者,西安文武,一個不少

  馬天祿、韓彪、何勇諸將,董文謙、陳紹等官,俱列席間。

  滿堂燈燭,觥籌交錯。

  人人面上,皆堆著笑,敬酒的敬酒,布菜的布菜

  仿佛前幾日那滿堂的「三不知」,從未有過。

  笑容皆浮臉,卻浮不進眼。

  一席酒,吃得,各懷心事。

  宴罷,許震起身,親自引魏逆生:「魏大人。」

  「老夫今日,不與你打官腔了。

  老夫,想與你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將軍請講。」魏逆生道。

  「大人可知.....」許震望著杯中酒

  「當年,甘肅失陷,党項的鐵騎,一路東進。

  滿朝惶惶,無人敢言。」

  「是馮公!!」

  「馮公,力排眾議,點老夫出洛陽,西上,穩住防線。」

  「那時候,老夫不過是個失意將軍。

  滿朝都說憑什麼擔此大任?是馮公,在御前,以項上人頭,替老夫作的保!」

  「若非馮公,老夫這條命,十年前,就頹廢了。

  又哪有今日,坐鎮西安,鎮守一方?」

  許震說到此處,聲音有些發顫。

  他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魏大人,老夫這條命,是馮公給的。」

  「你是馮公的弟子。

  你我之間,說是一家人,也不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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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你奉旨西來,老夫這把老骨頭,定當,竭盡全力,相助於你。」

  魏子笑笑不語。

  「只是.....」這時許震話鋒一轉

  「這西北,水太深。

  老夫在裡頭蹚了十多年,深知其中的兇險。

  魏大人少年英才,若有個閃失,老夫.......

  老夫如何對得起,九泉之下的馮公啊!」

  「所以,老夫斗膽,提醒大人一句:有些事,急不得。

  大人若肯,聽老夫一言,緩緩圖之……」

  「這西北,老夫替馮公,替你,看著。」

  許震此言一落,滿座之人,皆如等到號令。

  「欽差大人!」馬天祿頭一個起身,抱拳道:

  「末將添為陝西都司同知,亦說句實在話。

  西北各衛所,軍戶逃亡過半,兵皆點不齊,軍田更無人耕種。

  末將等,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馬同知所言極是!」韓彪隨之道:「末將管西安衛,將士們餉銀,一拖便是半年。

  士兵餓著肚子,還要守城防邊……

  哎呀!呵!此軍田帳冊做不齊,實非末將等,有意為之!」

  「大人。」董文謙亦放箸,拱手:「下官在布政司,管陝西一路錢糧。

  去歲大旱,今春又逢春汛,賦稅難收,轉運艱難。

  下官日日拆東牆,補西牆,朝廷若再嚴催,只怕此牆,便要塌了。」

  「董參政所言極是。」陳紹嘆聲:「西安一府,上要供衛所,下要撫百姓。

  百姓之困,下官皆不忍盡言。

  還望大人,體恤下情,給西北,留一口氣啊!」

  一時間,滿堂此起彼伏,人人訴難,人人訴苦。

  倒似此一屋子官,個個皆為國嘔心瀝血、苦不堪言之忠臣良將。

  許震則是言畢,獨望魏逆生。

  好一張感情牌。

  用馮公之恩,套魏子之情

  用一家人之話,化欽差之刀。

  可惜魏逆生聽罷,未動,反端起酒杯飲了一口,方緩緩道:

  「諸公,都說,這西北,難。」

  「本官,信。」

  「本官信西北之難可本官,也信另一件事:這滿堂的位子,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其言至此,忽而一頓,目光,緩緩掃過滿堂,最後,落於許震面上:

  「許將軍,說起家師。本官倒也想起來,一樁舊事。」

  「哦?」許震表露意外。

  「當年,家師為護本官,舍了陝西巡撫,李元禎。」魏逆生一字一句

  「李巡撫一去,這西北的局,便空了出來。」

  「在座諸公,有幾位今日的位子,便是那時候,挪上去的。」

  「將軍,本官說得,可對?」

  宴會一靜,眾人面露難色。

  許震舉杯的手,更是僵在半空。

  「諸公說難,本官不疑。」魏逆生語氣,如敘家常

  「可本官今日,也想請諸公,想一想另一句話......」

  「這滿堂的位子,既然,是有人捨出來的

  那朝廷,也自然,能收得回去。」

  「本官奉旨而來,整飭軍田,正是替朝廷,替家師,了結他老人家,未了的心愿。」

  「在座諸公,若能助本官一臂之力,那這西北的難,便難不倒誰,西北的苦,也苦不著誰。」

  「若不能……」

  魏逆生微微一笑,那笑,溫潤如常:

  「那本官,也只好,一家一家地,上門去,慢慢請教了。」

  「許將軍。」魏逆生最後,望向許震,「既知恩,就當報。」

  「魏大人。」許震緩緩放杯

  「言及報恩,老夫亦有一事,欲請教。」

  「許將軍請講。」

  「當年馮公保全魏大人,我知其事。」許震道

  「可馮公當年保全的,是魏大人一人,還是朝廷之體面,西北之軍心?」

  魏逆生眉頭,微微一皺。

  「馮公在時,常與我言一句。」許震望魏子,目中殷切,已然褪盡

  「他道:為將者,上不負朝廷,下不負將士,中間那點私情,排在最末。」

  「魏大人若以滿堂之位,為我等欠馮公之人情.......

  則老夫請問:馮公若要還此人情,他老人家,會令我等將軍田之帳,一筆勾銷麼?」

  魏逆生放下茶盞,緩緩開口:「許將軍所言,有理。」

  「老師昔日教我第一句,亦是『上不負朝廷』。

  可是許將軍,漏了半句。」

  「老師亦言為將者,上不負朝廷,下不負將士。

  中間若有人,將朝廷之銀子,裝入自己之口袋,則既不忠,亦不義。」

  「此一節,許將軍,當比本官,記得更牢。」

  言罷,不再看許震,只將目光,緩緩,移向馬天祿:

  「馬同知。本官有一事不明,想請同知,替本官解一解。」

  「大人……請講。」馬天祿強撐著。

  「本官查過,陝西都司,去歲報軍戶逃亡,三千二百戶。

  今年春,本官未至,西安衛所報者,一千八百戶。」

  「此一千四百戶之差,是逃亡之人,又歸來了?

  還是有人,把『逃亡』二字,當成了帳,年年,都要報上一筆?」

  馬天祿面色唰白不敢答話,於是魏逆生復轉向韓彪:

  「韓將軍言,餉銀一拖半年。」

  「呵,本官離京時同戶部陝西都司郎中張載亦查過帳,去歲,戶部撥陝西都司餉銀,三批。

  三月一批,七月一批,十一月一批。

  批批足額,批批,有回執,回執之上,所簽者,正是韓將軍屬名。」

  「所以,韓將軍拖的,是哪一筆?」

  韓彪額上,沁出細汗,不敢抬頭。

  魏逆生最後,望向董文謙:「董參政言,賦稅難收。」

  「本官查過去歲陝西一省,鹽課、茶馬、關稅,較之前年,多出兩成。」

  「多出之兩成,去了何處?」

  「參政管錢糧,此中曲折,當比本官,清楚得多。」

  魏逆生愈是溫和,愈是誅心。

  數目,白紙黑字,誰答,誰死。

  滿堂之人,皆垂首,無一人,敢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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