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朔望朝參,魏子節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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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和十六年,五月初一。

  朔望朝參。

  朔望之朝,一年不過二十餘。

  天未亮透,太和殿前之廣場,已站滿了人。

  五月之風,已帶暑氣,吹得滿殿公服,獵獵作響。

  按周制,朔望行大朝,百官咸集.......

  連那告假者、稱病者,但凡走得動,皆須到班。

  此朝廷之臉面,亦天子之威儀。

  御座之上,太子姜珩,端坐監國之位。

  山呼既畢,滿殿肅然。

  ......

  「諸卿。」太子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開來

  「今日大朝,先議一事。」

  「西北之任,朝廷,已有定策。」

  滿殿的目光,都聚了過去。

  內侍上前,展開聖旨,朗聲宣讀:

  【吏部文選司郎中魏逆生,忠貞體國,深通邊務,所上《平戎策》,朕親覽之,深以為然。

  今西北多事,特命爾持節西行,充欽差,總制寧夏、延綏、固原諸鎮軍務,兼理西北軍田、茶馬、鹽引諸事。

  賜王命旗牌,許便宜行事。

  凡西北文武官員,自總兵以下,皆聽節制。

  其軍田之整飭,錢糧之調度,地方有司,一體協辦,不得推諉】

  「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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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旨念罷,滿朝官卿,神色一炸

  總制諸鎮?!節制文武?!

  賜王命旗牌,便宜行事?!

  這是要把半個西北的權柄,都交到一個五品郎中的手裡啊!

  「臣,魏逆生,領旨謝恩!」

  魏逆生出班,跪地,三拜九叩。

  「且慢!」

  宋岳頭一個搶出班來,臉色鐵青:

  「殿下!此旨,臣以為萬萬不可!

  魏郎中持節巡邊,臣無異議;兼理軍田,臣亦無異議!

  可這『總制諸鎮』、『節制文武』、『王命旗牌』......」

  「一個五品郎官,驟然總制三鎮軍務,節制自總兵以下文武

  於制何合?!於例何據?!

  若邊將不服,軍令不行,這西北,豈不是要亂上加亂!」

  「宋閣老所言極是!」寇元也出班,臉上頭一回,沒了笑

  不是誰家年輕人出門給這排面的啊?

  當年馮衍外任尚不及此!!!

  「殿下,兩線用兵,糧餉吃緊。

  如今又把軍田、茶馬、鹽引之權,盡付一人之手

  這是把西北的糧、西北的錢、西北的兵,都交給了一個郎中!

  此例一開,往後朝廷,還怎麼制衡邊臣?!」

  「臣等,請殿下收回成命!」

  「請殿下三思!」

  公卿班中,此起彼伏,一片附和。

  滿殿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朝御座涌去。

  太子姜珩,坐在座上目光,緩緩地掃過滿殿,最後,落在了百官之首。

  沈端安坐輪椅之上,半闔著眼,一動不動。

  他沒有說話。

  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個字。

  姜珩望著他,頓時全明白了。

  沈相不說話,便是默許。

  默許,便是這道旨,是對的。

  這滿殿的洶洶,要壓住的,不是魏卿,是孤。

  於是,姜珩緩緩地,自座上,站了起來。

  「夠了!!!」

  姜珩非周景帝。

  年輕人聲口,中氣十足,一聲呵斥,滿殿皆驚。

  姜珩立於御座之前,雙目,緩緩掃過滿殿

  「孤只問二位一句......」

  「二位,是要抗旨麼?」

  宋岳、寇元之面,皆是一變。

  「孤用人,不疑;既用之,便信之!」姜珩字字帶怒,聲震殿宇

  「魏卿此去,負的是大周之西陲,擔的是朝廷之軍務!

  二位若以為,他一個五品郎官,擔不起這節鉞.......

  那孤倒要問一句:昔年,漢高祖築壇拜將,韓信一介治粟都尉,一夜之間,拜為大將軍!

  滿軍皆驚,無人服之,可高祖信其才,授其權,遂有垓下之勝,遂有大漢四百年天下!」

  「若依二位之言,凡出身不高者,皆不可擔大任

  凡官階不顯者,皆不可掌大權......那韓信,早該老死於淮陰街市!」

  「魏卿之才,滿朝共見,魏卿之策,聖上親覽!

  孤以節鉞付之,正是學漢高拜將之道!」

  說罷,姜珩伸手一指,指向百官之首:

  「沈相在座。」

  「此旨之定,沈相未置一詞......」

  「沈相者,父皇股肱,當朝首輔!

  連沈相,都以為此旨可行......」

  「二位,是比沈相,更懂朝政麼?!」

  滿殿,死寂。

  姜珩望著他們,最後,一字一句:

  「孤今日,把話放在這裡。」

  「此旨已定。

  誰再敢多言,便是抗旨不遵!」

  「孤,絕不輕饒!」

  其聲落處,滿殿俯首。

  無人,再敢抬頭。

  .......

  朝散。

  百官魚貫而出。

  王堪、張載等人,尚有侍班之差,走不脫,只遠遠地,朝魏逆生,拱了拱手。

  魏逆生還了禮,轉過身,未出宮。

  其一人,沿那長長之宮道,往福寧殿去了。

  按周制,凡大臣外放赴任者,行前,例須面見天子,謂之「陛辭」。

  謝君恩,聆聖訓,向這坐擁四海的至尊,行最後一個,臣子之禮。

  古來多少能臣,都是在這座殿裡,拜別了天子,從此,天高路遠。

  殿中,藥香依舊。

  周景帝半臥榻上,見其入,抬了抬手:

  「坐。」

  「臣魏逆生,叩見陛下。」魏逆生跪行大禮,方於下首,端端正正,坐了。

  「旨,接了?」帝問。

  「接了。」魏逆生道。

  「可怨朕,與你的權,太大了些?」帝望魏子,似笑非笑。

  「臣不敢。」魏逆生道:「臣只覺,肩上之擔,重了。」

  「重了好。」帝緩緩頷首

  「重,方壓得住人,輕了,你至西北,鎮不住那班驕兵悍將。」

  「朕只囑你幾事。」

  「請陛下明示。」

  「軍田。」帝道

  「你此去,頭一樁事,非是打仗,是將太祖之軍田,自那班蛀蟲手中,一寸一寸,摳回來。

  邊軍有糧,邊事方穩,此,方是你平戎策之根。」

  「尚有,周銓。」帝道

  「此人悍勇,亦桀驁。

  你用他,亦當防他。

  功高者易驕,驕則生變。」

  「最後.......」帝語氣一頓,望其,聲忽低

  「子安,你與朕記著,朕令你去,非令你去送死。」

  「你此命,乃馮公換之,乃朕二十年養之。」

  「你須與朕,全須全尾地,歸來。」

  「好,嗎?」

  「子安.....」

  魏逆生望病榻上天子,鼻子一酸。

  其起身,一撩袍擺,重重跪倒:

  「臣,領君父意。」

  「此去,半載為期,不靖西北,臣,不回京!」

  「去吧。」帝擺手,闔上其眼

  「朕,乏了。」

  魏逆生再拜,起身,退出福寧殿。

  殿外,五月之陽,白晃晃地,鋪了一地。

  魏子立階下,回望一眼殿門。

  正欲轉身.....

  「子安!!子安!!」

  殿中,傳出兩聲疾呼。

  魏逆生渾身一震,猛地回身,撲通一聲,跪倒在階前,朝著那殿門,重重地,磕下頭去:

  「君父!!!」

  一聲君父,撕心裂肺。

  隨即,又仰起頭,朝著殿門,一字一句,高聲喊道:

  「臣此去,唯願君父,龍體安康!」

  「萬壽,無疆!!!」

  魏子聲音,穿過宮道,穿過殿門,撞在福寧殿的金磚上,嗡嗡地響。

  階上的內侍們,全都呆住了。

  ......


  君臣之別,二十載京華舊夢。

  邊關萬里,風沙自開。

  開得,功業之始。

  第七卷,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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