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天子之業,自今夜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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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皇宮,福寧殿。

  殿中之燈,猶自亮著。

  太子姜珩自東宮來,一路,行得極輕。

  入殿,見帝半臥榻上,尚未成眠,正望案上一碗涼透之藥,出神。

  「兒臣,給父皇請安。」姜珩跪下。

  「衡兒來了。」周景帝之目,自藥碗移開,落於愛子身上

  「今日朝上,鬧了一日,朕,都聽說了。」

  「兒臣……正欲稟與父皇。」

  姜珩低聲,將今日之事,一五一十,道了一遍。

  言及魏逆生跪於御階之下請命之時,太子之聲,低了下去:

  「父皇……兒臣,不願子安去。」

  「兒臣知,子安此去,是為辦正事。」

  「可西北兇險……兒臣,捨不得。」

  周景帝聽罷,良久未語。

  「衡兒。」帝緩緩道

  「你可知,魏逆生此行西北,是誰,令他去的?」

  「鄒默所逼,亦他自請……」

  「不是。」帝緩緩搖頭,「是朕,令他去的。」

  姜珩猛地抬頭。

  「父皇?!」

  「朕許其持節,許其軍田,許其半載。」帝道

  「滿朝之人,皆以為,是魏逆生自請纓,是鄒默順水推舟。

  可他們不知,此事,朕早已看見,亦早已,默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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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朕要與你,留一樣東西。」帝肅然道。

  「恩。」

  「恩?」姜珩怔住。

  「衡兒,朕且問你。」帝緩緩道

  「魏逆生,是何等樣人?」

  「是兒臣先生,大周能臣,也.....」

  太子偷偷的瞄了一眼自己父皇,囔囔道

  「也算跟兒臣是,『郎舅』。」

  「不止。」看著自家寶玉,帝無奈一笑

  「他乃宰輔之才也。」

  「是朕與馮公,費多年之心血,替你養出來的,是將來要輔你坐江山的人。」

  「可你與他之間,有何?」

  「我們是郎舅!!」

  周景帝:「......」

  瞧父皇神色愣愣,姜珩又低下頭。

  「朕告訴你,有何。」帝續道。

  「有『情』,無『恩』。」

  「他教你讀書,是情,護你周全,是情,替你查宋岳之邊報,亦是情。

  可此些年與他官者,是朕,保其命者,是馮公,授印者,沈端也。」

  「你呢?」

  「你與過他,什麼?」

  「前程乃他自掙,恩典乃朕與馮公所給。」

  「你與他之間,唯師徒之誼、君臣之情.....」

  「獨獨,少了一個『恩』字。」

  「衡兒,你且想想。有朝一日,朕不在了。

  他憑何,為你,效死力?」

  姜珩神色,微微一震。

  「情,它暖,可它不牢靠。」

  周景帝的聲音,低緩,像在講一個極遠的道理

  「恩,它不暖,可它,能把一個人的命、一個人的才、一個人的心,都拴在你身上。」

  「《韓非子》云:明主之所以導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

  「德,就是恩。」

  「朕今日,把魏逆生送到西北去。

  讓他去吃苦,讓他去立功,讓他親眼看看,這天下的邊,有多難守。」

  「半年之後,他帶著功回來.....」

  帝緩緩地,抬起眼,望著太子:

  「到那一日,你親自出城去迎他。

  你親手,給他頒賞,親口,給他加官。」

  「從那一刻起,魏逆生這個人,才是你的。」

  「他的命,他的才,他的心才都歸了你。」

  「這,就是朕留給你的,第一個恩。」

  姜珩一動不動,想起了很多年前,父皇教他讀史時,講過的一樁舊事。

  「父皇……」他輕聲道:「是太宗皇帝,與李勣之事?」

  「不錯。」帝點了點頭,眼中,露出了一絲讚許

  「唐太宗晚年,寢疾不起,把高宗叫到榻前,說李勣有大才,可你對他無恩。

  朕現在,把他貶出京去。

  他若抗命不行,你便殺了他

  他若奉命而去,等朕死後,你再把他召回來,拜為宰相。

  到那時,他必為你效死力。」

  「高宗照做了。李勣回朝,感恩戴德,一生為高宗,鞠躬盡瘁。」

  「衡兒。」帝望子,一字一句

  「朕如今,做的,就是這件事。」

  「只不過,朕不是貶魏逆生。」

  「朕是把他,送到西北去,替你,掙一份恩回來。」

  姜珩良久,才啞聲道:「父皇……兒臣,懂了。」

  「可兒臣心裡,還是難受。」他抬起頭,望著病榻上的父親,聲音發顫

  「兒臣不想用這些心術,待他。

  兒臣只想……只想他平平安安的。」

  帝望著兒子,比方才,多了許多,為人父的慈和:「傻孩子。」

  「你以為,朕待魏逆生,就沒有情麼?」

  「他這些年,一點一點,長成今日的模樣......

  朕,比誰都歡喜。」

  「可朕是君。你是儲。」

  「一個君王,若只靠情,留不住宰輔

  若只靠恩,也養不出忠臣。

  恩與情,都要有。」

  「朕待他,恩多,情也多。」

  「你待他,情多,恩少。」

  「所以朕要把這個『恩』,從朕這裡,過到你手上。

  從今往後,你們君臣之間,既有情,又有恩

  這,才是你坐得穩江山的,第一步。」

  「父皇……」姜珩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記住了。」帝緩緩道

  「朕給你留下的,從來不是一個臣子。」

  「是一份,你親手,給得出去的恩。」

  「這份恩,你要用一輩子,去把它,變成他的忠,變成他的命,變成......」

  「我,大周久久之太平。」

  姜珩重重地,磕下頭去:「兒臣,記住了。」

  ......

  太子辭出福寧殿時,夜,已過三更。

  殿外,月已西斜。

  風自宮牆外來,帶著深春之氣。

  姜珩立殿門之前,回望一眼。

  原來坐這天下,從來不只是於御座之上,批幾本摺子。

  原來,還要學會,如何將這滿朝之能臣,一個一個,皆變成,自己的。

  月光鋪地,如霜如銀。

  少年儲君,獨立於這帝王家之夜,不言,不動。

  天子之業,自今夜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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