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兩朝宰輔,意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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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已漫上宮牆。

  魏逆生自文華殿出,一步步,行下丹墀。

  其身後,朱牆漸暗,殿影漸深

  其身前,御街之燈,一盞一盞,正次第亮起。

  風自宮外入,吹其緋袍,微涼。

  正要出宮,一個聲音,從宮門處傳來:

  「子安!!」

  魏逆生抬頭,瞧見是沈伊。

  沈伊小跑著迎上來才道:「祖父在車裡,讓我在這兒候著子安。

  說,子安出宮之後,若有暇,請過府一敘。」

  魏逆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宮門外,停著一乘青帷大車。

  車簾半卷,露出一角,正是那架木輪椅。

  「沈閣老相召,逆生豈敢有暇無暇。」魏逆生道:「煩請帶路。」

  .....

  大明門,沈府。

  首輔之府,猶是老樣。

  唯主人病此百日,府中之燈,皆較從前,暗了三分。

  魏逆生隨沈伊,穿兩重院落,入書房。

  書房之中,藥香未散。

  沈端半臥軟榻之上,身上蓋一條半舊錦被。

  見魏逆生入,只抬了抬手:「坐。」

  「謝閣老。」魏逆生於下首坐下,坐得,端端正正。

  「伊兒,看茶。」沈端朝沈伊道。

  沈伊忙沏了茶,雙手奉上,然後,識趣退出,輕輕,帶上了門。

  書房之中,只剩二人。

  一盞燈,兩盞茶。

  藥香、茶香、燈影,絞在一處,把一屋子,都襯得極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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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端望魏逆生,望了片刻開口道:「你,為何去?」

  無寒暄,無鋪墊。

  魏逆生放下茶盞,迎上沈端目光,緩緩道:

  「我此去,乃閣老與陛下之意。」

  沈端神色,微微一動。

  「哦?」他道:「你為何,作此想?」

  「我先與閣老,論閣老之意。」魏逆生道。

  「以閣老今日之權柄,若不願我去,只消殿上說一『不』字

  滿朝上下,尚有何人,敢再提半句?

  我縱有天大膽子,亦離不得京。」

  「可閣老,偏偏未說彼『不』字。」

  「閣老反在朝上問我,去,亦或不去?」

  「閣老,此非閣下舊日之風。」


  「可,偏偏在今日朝上,閣老將此一問,交與了我.....」

  「讓我,自己想清楚,再走。」

  「我想清楚了。」

  「故言道:我此去,有閣老之意在焉。」

  沈端半闔著眼,良久,才道:「那陛下呢?」

  「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層了。」魏逆生道。

  「閣老病了一百日,滿朝無人敢驚動。

  可今日大朝,閣老,偏偏來了。

  而且,來得那麼巧,恰恰趕在滿朝洶洶、殿下束手的那一刻。」

  「滿朝都以為,是閣老自己在府里坐不住了。」

  「我卻不這麼想。」

  「遼東、西北,兩線告急,朝中,鄒默一黨發難,殿下年少,獨木難支......

  這麼大的事,陛下雖在病中,又豈會不知?又豈會,不聞不問?」

  「我斗膽猜測,閣老今日上朝,是陛下,私下召見的結果。」

  「是陛下,請閣老出來的。」

  沈端嘴角上揚,盯著魏子:「果真麒麟子。」

  「陛下病中,托殿下監國。可這麼大的亂子,陛下終究不放心。」魏逆生繼續道

  「所以陛下才請閣老出山,坐鎮這一朝,替殿下,穩住這天。」

  「而陛下既然請了閣老便是把這滿朝的亂局,都看在了眼裡。

  鄒默的捧殺,宋岳的附議,寇元的補刀,還有我的去留......」

  「陛下,都看見了。」

  「可陛下,沒有攔。」

  「沒有攔,便是默許。」

  「默許,便是.......」

  「陛下也希望,我去。」

  魏逆生抬起頭,望著沈端,一字一句:

  「閣老把刀遞給我,讓我自己選,陛下在深宮之中,靜靜地看著我選。

  我若選不去,二位,也不會怪我。可我選了去......」

  「因為我知道,二位心裡,都盼著我,走這一趟。」

  「所以我說:我此去,是閣老與陛下之意。」

  .......

  書房之中,靜了下來。

  沈端望魏子,望了久久。

  他的目光中,有驚訝,有欣賞,亦有一絲,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

  當年拜師宴上初見孺子視為孩,如今再觀少年已成才。

  「魏子安。」沈端緩緩道:「你今日,把老夫與陛下,看得,比滿朝,都透。」

  「那你可知....」沈端話鋒一轉,「你這一番話,尚漏了一層。」

  「請閣老明示。」

  「老夫許你去,除你所言者,尚有一層,私心。」沈端使用,微低自嘆

  「老夫這身子,你自己看......估計又是個撐不了,太久了。」

  「這大周之首輔之位,遲早,是要易人的。」

  「滿朝之人,皆以為,老夫攥著權,不肯放。

  他們哪裡知道,老夫早想放,又,不敢放。」

  「不敢放,是因尚未看見,一個,能接得住的人。」

  「如今,老夫,看見了。」

  沈端緩緩,伸出手,枯瘦之指,於錦被之上,輕輕,拍了一下:

  「你此去,要快些長。」

  「老夫這把老骨頭,會撐到,你歸來之日。」

  說罷他忽然,又抬眼,看著魏子

  「馮衍真是讓人羨慕啊!」沈端一字一句,「真是,讓人羨慕啊!」

  「老夫與他,鬥了半輩子。朝堂之上,他贏過老夫,老夫也贏過他。這三十年的天下,說是我們兩個人,撐著的。」

  「可到頭來......」沈端的聲音,忽然,輕得幾乎聽不見

  「老夫才明白,老夫處處,都輸了。」

  「他有一個弟子,肯把他的半盤棋,扛在自己肩上,往西北去。」

  「老夫的舊部呢?此刻,正蹲在哪個角落,盤算著,怎麼把老夫的印,據為己有。」

  「人比人,氣死人。」

  沈端笑了一聲,笑聲極倦:

  「馮衍,有後。」

  「大周,也有後了。」

  魏逆生望此病骨支離的老人,望其燈下,那雙灼灼之目。

  不由緩緩起身,整衣冠,朝沈端,重重拜下:

  「閣老放心。」

  「臣此去,必不負閣老,不負陛下,不負......」

  「大周。」

  沈端笑了。

  「去吧。」他道:「門外,文浩那孩子,在等你。」

  魏逆生再拜,起身,退出。

  門外,沈伊果仍候著。

  見魏逆生出,其連忙上前:

  「子安,祖父他……」

  「沈閣老,無礙。」魏逆生道,望沈伊,輕拍其肩

  「你祖父這一輩子,最得意的,不是這滿朝之權。」

  「是沈家,後繼有人。」

  沈伊怔了怔,隨即,重重,點頭。

  魏逆生步出沈府大門時,夜,已深。

  長街上,風卷柳絮,迎面撲來。

  其攏了攏緋袍,望了望天。

  天邊,一彎新月,正照著他,腳下之路。

  .....

  馮衍之期,在魏子。

  沈端之期,亦在魏子。

  兩朝首輔,一雙宿敵,半生相爭,至今,意屬一人。

  馮公以命護之,舍了西北半局,沈端以權托之,撐著百日病軀。

  一個在亭中逝去時,口中猶念「痴兒」

  一個在燈下獨坐時,燈前猶說「有後」。

  兩代宰輔,隔著一座墳,把同一盤棋,交給了同一個人。

  時代!時代!

  汝行何急也?

  三十年,彈指耳。

  兩代宰輔,已成舊塵,馮公之墳,草青幾回,沈相之病,燈暗幾度。

  而少年既長,各奔西東,一如當年,彼等之師長。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

  縱有千般不舍,萬般牽念,時代者,何曾為誰,慢得一步?

  唯長嘆一聲,遙對蒼天,低聲祈道

  走慢些,再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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