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一舍一取,一棄一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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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逆生,如何不去?

  《韓非子》云: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

  他三元及第,自翰林而吏部,一路升遷,皆在京師。

  滿朝皆道其少年得志!!

  可自己心中自明:未出京師,未歷州郡,未踏邊塞者

  他日,憑何立於廟堂之上?

  且夫西北者,其功業之根基。

  平戎之策,軍田之議,周銓之兵,張載之糧......

  自己半身盤棋,盡押於西北。

  更有舊事一樁:昔年寧王之案,先師為護自己,親手捨去西北一局。

  因果者,誠有輪迴。

  當年舍棋,是為救他,今日赴邊,是為還師。

  一舍一取,一棄一還。

  西北還是那個西北,棋局還是那個棋局.....

  只是執子的人,從老師,換成了弟子。

  冥冥之中,仿佛早有定數:老師為他舍的,他終究要親手,一樣一樣地,撿回來。

  .......

  「殿下。沈相。」

  魏逆生上前一步,先朝御座一拜,再朝沈端,深深一揖。

  「臣,去。」

  二字,輕重。

  滿殿,皆是一愣。

  魏子,竟應了?

  魏逆生直起身來,環顧滿殿,緩緩道:

  「可臣此去,非因鄒侍郎舉臣。

  臣去,因臣,早該去了。」

  「《韓非子》云: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

  「臣自入仕以來,唯任就近蘇州,未嘗出京師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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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朝皆道臣少年得志。

  臣不諱言:臣這身骨頭裡,尚缺一樣東西。」

  「臣之《平戎策》,寫者,西北,臣之心,亦早該,往西北一行。

  鄒侍郎言,廟堂之策,須合邊塞之實,此言,臣深以為然。」

  「故臣此行,非為人所逼,乃臣自請。」

  「臣嘗聞先師言:紙上之西北,縱畫得千山萬壑,終究不是塞上之西北。

  先師半生經營西北,常嘆無暇親往。

  此憾,臣當為師,補之。」

  「何況........」魏逆生忽然抬首,望殿頂,其聲,緩緩低了下去

  「臣當年於殿上,對陛下,有過一諾。」

  「陛下問臣:卿之志,何在?」

  「臣答曰:為陛下,靖西陲。」

  「此諾,臣記之多年。

  今邊患方起,正是臣,踐諾之時。」

  「昔世宗朝,三拒契丹,成就了一代人!!!」

  「宋閣起於彼時,先師立功於彼時。」

  「臣這一代,亦當有,屬於臣這一代之功業。」

  「臣,不敢後於人後。」

  滿殿靜極,唯聞衣袂之聲。

  「沈相。」魏逆生復朝沈端,深深一揖:

  「昔年,下官年少,遇過一樁舊事。

  先師為護下官,自斷西北一局。

  彼局,乃先師以半生,一步一步布下者。

  其中曲折,下官不便當殿盡言,可心中,無日或忘。」

  「先師在日,每望西北之輿圖,未嘗不撫卷而嘆。

  彼時下官年少,不解其故,後來方知......

  先師之嘆,半為邊事,半為臣也。」

  「故此行,不為鄒侍郎,不為滿朝,為自己,為先師,為大周之西北!!」

  情在話外,意在言中。

  沈端聽罷,久久未言。

  魏逆生這話,滿殿的人,只聽出個「孝」字

  唯有他,聽出了那話底下的,另一層東西。

  那樁不便盡言的舊事,他知道。

  當年馮衍為這少年,自斷西北一局,他是親眼看著的。

  那時他還笑過:馮衍精明一世,末了,為一個孺,把半西北布局都賠進去。

  可今日......

  人比人。

  棋比棋。

  ......

  與此同時,魏子此數語落下,滿殿之人,心中皆是一動。

  此非為人所擠者。

  此乃自請纓也。

  鄒默立班中,面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其忽覺方才那一刀,如捅入棉絮之中......

  不,較棉絮猶糟。

  魏逆生不閃不避,反就著那一刀,立到了他要其立的位置上,更把滿殿人心,盡收於己懷。

  「只是......」魏逆生忽而話鋒一轉。

  惜其言未出,太子姜珩之身,已自前傾:

  「子安請講無妨!!」

  寶德太監立旁,低咳:「咳,咳。」

  姜珩一滯,連忙正色:「呃……魏卿請講。」

  「殿下。」

  「臣此行,請持節而行,許便宜行事。邊塞之事,瞬息萬變。

  臣雖不領兵,然不可束手。

  節在臣身,臣方能替朝廷,問得一句,應得一份!」

  「西北軍田之務,請聽臣查驗、整飭。

  臣之平戎策,半本所書,即軍田。

  太祖之軍田,爛成了何等模樣,臣要親手,把扶得起的,一一扶起!」


  「臣以為,短了。」

  「臣請,期以半年,若邊事有變,其期,由殿下與沈相,臨機而斷。」

  「臣此去,為辦差也,非為點卯即還!」

  言罷,一撩袍擺,朝御座,重跪下去:

  「臣魏逆生,請命!!」

  「持節巡邊,兼理西北軍田!!」

  滿殿,復是一靜。

  是時,許多人心中,同時浮起一念.....

  鄒默欲逐者,一吏部郎中。

  魏逆生所行,乃一柄,帶節、帶權、帶聖譽之欽差。

  鄒默面色,白無血色。

  他想張口欲言,言持節太重乎?言軍田越權乎?

  可此時此刻,不是他自己一開始所想的嗎?

  於是終不能吐一字。

  為何?

  人,他所舉,策,魏子所書。

  而滿朝之目,此刻,盡注於那跪得筆直之緋袍少年......

  無人,再看鄒默一眼。

  「好。」沈端聲音,緩緩響起。

  他望御階之下魏子,微微頷首:「魏子安。」

  「去吧。」

  「這京城......」沈端一頓

  「老夫看著。」

  魏逆生朝沈端,重重磕下頭去:「臣,謝沈相!」

  太子亦緩緩起身,望御階下那將離之緋袍少年,其聲,微微發緊:

  「准奏。」

  「魏卿持節巡邊,兼理西北軍田,期以半年。」

  「戶部、兵部,一體聽命協辦。」

  「臣,領旨!」

  魏逆生,再拜。

  .....

  是日,殿外天光,已自大亮。

  光自洞開之殿門,潑灑而入,落於金磚

  落於滿殿俯首之朱紫,亦落於御階之下緋袍少年。

  風,自殿外入。

  吹其衣擺,吹其鬢角絲髮。

  滿殿朱紫,皆望之。

  無人言語。

  唯風,吹了一殿。

  此風,吹者,西北黃沙?京城柳絮?

  無人知曉。

  後史臣劉若觀之,但記一事:

  景和十六年,四月,魏逆生請命巡邊,持節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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