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常州劉若,又逢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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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金陵,已有微微夏意。

  秦淮河邊之柳,綠得發亮,風一過,萬條絲線齊齊搖。

  河上畫船往來,笙歌隱隱,自水面飄來,又被風揉碎,落入兩岸茶香里。

  魏逆生約劉若見面處,乃河邊一處極幽靜小築。


  院中幾竿修竹,一株老桂,兩隻石凳,一方石桌。

  臨水一面,開著半扇窗,水光自窗里折入,於粉牆上,漾著一片晃晃之明。

  此景雅居,倒是應了世說新語中那句......

  會心處不必在遠,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間想也。

  ......

  魏逆生到時,劉若已經到了。

  只見其人站在竹下,正望著河上的畫船出神。

  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

  他比魏逆生大上數歲,二十七八的年紀,蓄著短短一層須,眉清目潤

  一身青羅直裰,腰間束一條素色絲絛,手裡執一柄湘妃竹摺扇。

  整個人,從從容容的,典型的江南雅士。

  「子安兄!」

  劉若一拱手,笑著迎上來,笑容溫溫:

  「瓊林宴上一別,怕有四年了。

  子安兄如今風采,更勝當年。」

  「子瑾兄,久違。」魏逆生還禮,引他到石桌邊坐下

  「讓你久等了。」

  「不久,不久。」劉若道:

  「我早到了半個時辰,坐在這裡,看這河上畫船往來,倒看出幾首詞來。」

  「哈哈,等人,原是不虧的。」

  他一邊說,一邊親自動手,替魏逆生斟茶。

  「子安兄。」不久,兩人茶過一巡,劉若忽然傾過身子,眼裡泛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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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這些年,雖在地方,可京里的動靜,也聽人傳。」

  「都說子安兄政務繁忙,日理萬機,我倒是別的不問,只問一句:兄台案頭,近來可有佳作?」

  「佳作?」魏逆生失笑,「自入了吏部,我筆下寫的,多是官樣文章。

  考功、銓選、批文、駁文.....

  哈哈,哪一樣,算得佳作?倒是子瑾兄,閒雲野鶴,只怕新詞,攢了一籮筐了。」

  「不敢說籮筐。」劉若搖著摺扇,笑得眉眼彎彎,「也就,小半箱。」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子瑾。」魏逆生斂了笑,正色道

  「我今日來,其實是想問一問你的仕途。」

  「仕途?」劉若一怔,隨即老老實實地道

  「子安兄既問,我便照實說。」

  「景和十年,我中了進士,名次不高不低。

  放外任,先去了湖州做個推官,後來又調了家鄉常州府,做了幾年通判。

  都是些不上不下的缺,辦的都是些平平常常的案子。」

  「說來慚愧.......」劉若自嘲地笑了笑,

  「這官,我做得,實在是不怎麼樣。

  上官說我不通人情,同僚說我書呆子氣。

  我自己也知道。好在地方清苦,可也清淨。」

  「那這些年,你都是怎麼過的?」魏逆生問。

  「怎麼過的?」劉若的神色又亮了起來

  「自然是,哪裡有雅會,便往哪裡去。」

  「湖州那幾年,我與一班朋友,常在苕溪邊上結社,春日聯句,秋日分韻。

  常州的時候,更好,天寧寺後的茶寮,每逢旬日,總有文會。

  虎丘、惠山、西子湖,我借著辦差,都去會過。」

  「子安兄可知道,我與尊岳馮公,便是在西湖邊的一處雅會上結識的。

  那日,馮公坐於上首,眾人斗詩,我作了一闋詞,馮公聽罷,撫掌而笑,說『此子,詞中有人』。

  打那以後,我每到杭州,必去拜望。」

  魏逆生聽著,緩緩點頭。

  與他當年在瓊林宴上說的,分毫不差。

  此人讀文章,是把命都讀進去的

  做起官來,卻是一字不苟,一板一眼。

  不是不能做,是不願做。

  他的樂處,全在詞章里,在雅會裡,在那一闋闋唱和之間。

  「子瑾。」魏逆生道:「既如此,我考考你。」

  「今日這秦淮春色,你且填一闋來。」

  劉若一聽,來了精神。

  當即起身走到窗前,先望河上的煙波,又望檐下燕子,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擊,開口便吟:

  「柳絮吹香滿畫樓,春衫薄薄不勝柔。

  一川煙雨江南路,幾處笙歌水上舟。

  杯且滿,日將休,人間何處不清游。

  年年說盡西湖好,輸與吳山一點愁。」

  吟罷,他自己先笑了:「倉促之作,子安兄莫笑。」

  「好一個『輸與吳山一點愁』。」魏逆生撫掌

  「子瑾這詞才,越發醇厚了。」

  「詞是好的。」他端起茶盞,望著劉若,緩緩道

  「只是子瑾,你可想過,這樣的日子,你還想不想,繼續過下去?」

  劉若聞言,怔了一下。

  「子安兄的意思是……」

  「《論語》云: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

  魏逆生道:「子瑾,你對詞章,是樂之者,對官場,卻只是勉強為之。」

  「一個人,若把一生大半的心力,耗在勉強之事上,那才是暴殄天物。」

  「岳父舉薦你入京,我看,不只是念舊。」他放下茶盞,望著劉若

  「這京城裡,也該有一處,容得下你這樣的人。」

  「你的仕途,或許,該換一條,你真正樂在其中的路了。」

  劉若坐在那裡,捏著摺扇,半晌,沒有說話。

  河上的風,從半窗里吹進來,吹動了他青衫的衣角。

  窗外,有畫船緩緩划過,船娘歌聲遠遠飄在水面上,像一縷,抓不住的春愁。

  「子安兄!」劉若連忙傾過身子,摺扇都忘了搖

  「此,究竟是何路?」

  魏子不答,端起盞,慢慢地飲了一口,才道:

  「子瑾,我問你。你讀史麼?」

  「讀。」劉若一怔,「只是讀得雜。」

  「那你覺得,這天下流傳的史書,浩如煙海,可有一部......

  能讓天子讀之,而知興替,讓後世覽之,而通古今的?」

  劉若想了想,搖頭:「紀傳有紀傳之詳,編年有編年之簡。」

  「或繁或散,各有長短......」

  「若如子安所言,要說通貫古今、專為治道而作的……倒還真沒有。」

  「是了。」魏逆生道:「沒有。」

  「《左傳》云: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

  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

  「我輩讀書人,做官,做的是『功』,做人,修的是『德』。

  可這兩樣,都隨人而逝,隨勢而沒。

  真正能傳之後世的,唯有一個『言』字。」

  「子瑾,你在湖州、在常州,與一班朋友結社唱和,詞賦文章,寫了小半箱。」

  「此皆『言』。」魏逆生頓了頓,「可你有沒有想過,有一種『言』,比詞章更重?」

  「什麼?」劉若的眼睛,已經黏在了他身上。

  「史。」魏逆生一字一句,「為天下,立一部大史。」

  「子瑾,你想想,自戰國以來,七雄爭霸,秦漢一統,三分兩晉,南北分治,隋唐興衰,五代更迭。

  一千餘年的治亂,散在千百卷書里,各說各話,繁簡不一。

  天子要讀,無從讀起,後人要學,不知從何學起。」

  「若有人,窮畢生之力,把這一千餘年的興亡,擇其要,取其精,編成一部大書.........」

  魏逆生話至此,忽然停住了,盯著劉若。

  「子安兄,你……你接著說!」

  「《詩》云: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魏逆生緩緩道

  「前車之覆,後車之鑑。

  可鑑,也要有人,把前車,一輛一輛,從千年的塵土裡,推出來,排成一行,讓後人看得清清楚楚。」

  「這樣的書,成一部,便是.......」

  魏子起身,望窗景而展臂呼呵道:

  「鑑於往事,有資於治道。」

  一句話砸進了劉若心湖。

  使其怔在那裡,半晌,一動不動。

  然後,猛地站了起來,在院中來回踱步,摺扇在掌心,一下,一下,敲得發響:

  「鑒、於、往、事!有、資、於、治、道……」

  「子安兄!」劉若轉身,猛地抓住魏子手臂

  「你是說,編一部通史?上起戰國,下訖五代?不,不止!

  當自三家分晉起筆,取千年治亂之要,逐年、逐月、逐事

  一一編列,而於關節處,附以論斷,究其得失.......」

  「編年者,貴在其序;紀傳者,貴在其詳。

  這部書,要取編年之序,納紀傳之詳,刪繁就簡,去蕪存菁!」

  「還有!不但記興亡,還要記政事、用人、刑法、財賦

  凡涉治道者,皆錄之!凡涉空談者,皆削之!」

  「天子讀之,一冊在手,千年興替,盡在眼前!

  後之覽者,俯仰之間,可通古今之變!!!」

  魏逆生望劉若,大笑。

  這,才是劉子瑾。

  方才那個老老實實說著「這官我做得不怎麼樣」的人

  此刻像是被人點著了一把火,渾身上下,都燒著書生的意氣。

  「子瑾。」魏逆生道:「你再說下去,這部書,便要成了。」

  「成,自然能成!」劉若越說越激動,乾脆拉了把石凳,坐到魏逆生對面,湊近了道

  「只是此等大業,非一人一日之功。

  要設局,要聚人,要遍覽前代舊史,考訂異同,刪削成稿……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子安兄,我方才說的,句句是我心中所想......

  若能修這樣一部書,便是讓我劉若把命填進去,我也甘願!」

  「司馬子長云: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劉若的聲音,低了下來,語氣興奮而喘

  「從前我只當,這是太史公一人之志。

  今日方知,原來,志非個人。」

  河上的風,吹過來,吹得滿院的竹葉,沙沙地響。

  魏逆生望著眼前人,緩緩點了點頭。

  「好。」

  「子瑾,那我今日,便把這條路,指給你。」

  「此書若成.....」

  「資者,助也;治者,國政也;通者,古今也;鑒者,鏡也。」

  「為朝廷修一面鏡子。」

  「為天子,也為這大周百年之後,所有坐江山的人,修一面鏡子。」

  「此局,可立於國子監之下,名正言順。

  子瑾主修,廣招天下通經博史之士,朝廷供給筆墨、俸祿、典籍。」

  「這,才是你該走的路。」

  劉若站在那裡,捧著那柄摺扇,望著魏逆生,很久,很久。

  然後,他後退一步,整了整衣冠,朝魏逆生,深深一揖:

  「子安兄。」

  「此路,我走。」

  「此志,我立。」

  暮色,漸漫秦淮。

  畫船之燈,一盞一盞亮起,映於水中,碎若滿河之星。

  而此一間臨水雅居,二人對滿河燈火,尚在談……

  談史,談治,談一部,尚未動筆,卻已於胸中,鋪展開來之千年長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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