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鮮衣如霞,霜鬢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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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和十六年,三月十九,清晨。

  天剛破曉,御街露未乾,灑掃雜役已將青石板洗得能照人影。

  朝陽自東華門升起,金紅之光,潑於朱牆碧瓦,潑於絡繹車轎,亦潑於趕值官人身上。

  春深,柳絮飛滿街,一團一團,慢悠悠,落入晨光。

  御街口,五個年輕人,不約而同,匯於一處。

  五身緋袍。

  魏逆生,王堪,張載,謝臨,沈伊

  五人,五襲緋衣,鮮亮如將天邊朝霞,扯下一塊,披於身上。

  《論語·先進》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

  ......

  「謝道安!」

  王堪頭一個開了腔,大步上前,一巴掌拍在謝臨肩上,笑得合不攏嘴:

  「新緋袍上身,可比桂林的綠袍精神多了!

  怎麼,昨夜裡,莫不是偷偷照了幾回鏡子?」

  「瞻正說笑了。」謝臨頭也不回,腳步不停,淡淡道

  「我記得,你當年頭一回穿緋,可是連路都不會走了,見人便問『可看得出,這是新袍子?』」


  「是,是。」張載在一旁憨笑著打圓場

  「不過說句公道話,道安穿緋,倒比咱們都像樣。

  這緋色一上身,人都不一樣了。諸位說,是不是?」

  「張子厚,你懂什麼衣料。」王堪撇嘴,「當年你大婚,那件喜袍,還是某替你挑的。」

  「我不懂?!你是沒有瞧見當年我騷包的樣子!!」張載臉一紅,忙轉話頭,「文浩,你說!」

  沈伊年紀最小,走在最邊上,聞言只笑:「騷包是何意?」

  「子安教的。」張載秒回道。

  見張載沒有解釋,沈伊也是只是捂著嘴繼續笑道:「不過,幾位走在一處,這御街上,倒像飄過一道紅霞。

  方才那賣炊餅的,都看得忘了吆喝。」

  「聽見沒有。」王堪朝謝臨一揚下巴,「連文浩都會說討巧的話了。

  就你謝道安,新袍子上身,還是那一副冷冰冰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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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瞻正。」謝臨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

  「你再拍我一下,我,可要還你一下了。」

  「哈哈哈哈!」

  張載、沈伊都笑了。

  魏逆生走在最前,聽見身後的笑鬧,回過頭來,笑道:

  「行了。紅霞也好,霞過天青。上值要緊,莫遲了。」

  說罷,魏子一回頭,眼角餘光,恰掃過街邊。

  一頂紫帷大轎,正緩緩停於路旁。

  轎簾掀,寇元正走下。

  只見寇元立於轎前,亦不急行,反眯眼,望那一隊緋袍少年說笑行遠,哼一聲道:

  「二十多歲……五個緋袍,將一條御街,皆走成其家演武場。」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寇元背手,一副老輩子模樣

  「五株新木,一起長於御街上……

  老夫倒要看,此御街之風,先吹折哪一株。」

  此言,說與轎邊長隨聽者,又似說與自己聽者。

  可說著說著,目光卻有些飄了。

  此街,此緋。

  此場面。

  他也見過。

  那時二十多歲,一件緋袍,漿洗得筆挺,天未亮便趕至御街口,等著幾個同樣緋袍之同年,一起上值。

  那幾人中,有寫文章者,有講禮制者,尚有一個,整日手不釋卷,被人喚作「書痴」者。

  他們亦曾如此,一路行,一路笑,將一條御街,皆走成自己。

  「輔安。」寇元回神。

  秦宴不知何時,已至其後。

  其轎,便停於寇元轎後。

  秦宴也不多話,大步上前,一把,攬住寇元肩膀:「當年,我們不亦如此?」

  寇元一愣。

  「你忘記?當年初入官場,我們無爭......」

  秦宴望御街盡頭那抹漸遠之緋色,眼中泛舊光,

  「你,我,尚有魏崢、馮衍,四個緋袍,亦如此,天未亮便結伴上值,一路說,一路笑。

  誰見了,不說一句,少年得意?

  那年春闈放榜,你騎馬自御街過,兩邊酒樓上,往下扔多少花?

  你袖中,尚藏一枝,捨不得扔,回去插於案頭。

  秦宴拍了拍他的肩,「那年袖中藏花,捨不得扔,今日御街見緋,看不慣人。」

  「花還在記憶中開著,心卻已經被紫袍裹老了。」

  寇元被這一句,噎得說不出話。

  張了張嘴,欲駁,可是望秦宴笑眯眯的眼睛,那些官場漂亮話,竟一句都說不出。

  半晌,才自嘆,輕笑搖頭。

  「你啊。」寇元一嘆:「都一把年紀了,還是喜歡替人攬肩。」

  說著寇元又回頭,望去,五道緋色背影,已快行至午門了。

  寇元背手,立於御街中央,望五道漸遠緋色,緩緩開口,自吟一首:

  「緋袍年少踏春煙,笑煞霜髯老紫仙。

  三十年前御街畔,與君同是少年顏。」

  吟罷,寇元自己先笑,笑聲發苦。

  「老夫吟了一輩子別人之詩。」他輕聲道

  「今日,倒與自己,吟了一首。」

  秦宴在旁,捋須而笑:「好詩,好詩!!」

  「尤其是此『與君同是少年顏』一句」

  說著,一樣立在寇元身旁望御街盡頭

  「輔安,你我都老了。

  此街上之緋,往後,便是我等之紫。」

  寇元無言,唯立彼處,與秦宴並肩,望同一方向。

  「哼!雖然不想承認,可我大周的未來是他們的.......」

  「哈哈哈!!」

  風過柳梢,絮飛如雪。

  兩位紫袍老臣,立於御街之上,影被朝陽拉得又長又淡。

  一代人的緋,終要染成另一代人的紫。

  緋袍會舊,紫袍會老,五緋袍遠去,兩紫袍並肩

  御街上的春,年年來,年年新.....

  歲歲,皆有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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