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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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宋岳面色,由青轉紅,又由紅轉白。

  「好啊!好一個魏子安!老夫今日,才將你看透!

  你身居吏部,手握銓選之印,天下官員升遷貶黜,盡在一念之間

  如此,尚且不足嗎?!

  今又將爪伸入我兵部!魏逆生,爾謀有吏部,尚謀兵部,爾此何意?!

  你今日所要者,兵部一間值房,明日所要者,怕便是天下軍權!


  「貪心?」魏逆生不惱,反而輕笑。

  「老師所教……」魏逆生緩緩起身。

  緋袍與紫袍,終齊平。

  「老師教我,為官者,不避事,不諉過,不因私怨而廢公義。

  今日使臣被扣、邊報遲滯、軍功懸置......

  老師若尚在,必然拍案問第一句,非『誰貪不貪』!!」

  「不過,閣老既問,我亦便答。」魏逆生緩緩道

  「我魏子安所謀,說來,只三樣。

  軍情之通,邊報入京,是快是慢,天下皆當見。

  邊將之賞,將士用命,功不白流。

  殿下之明,監國所聞,不假於人。

  此三樣,無一,是我魏子安。

  《論語》云: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我愚鈍,只知替朝廷,謀此『義』字。」

  「倒是閣老……」魏逆生語氣微頓,不緊不慢

  「我倒是有一事不解,反欲請教。」

  「兵部之軍情,殿下看不得,兵部之賞議,吏部轉不得,兵部之門,東宮之人進不得。

  我倒欲請宋閣老,替我解此惑:閣老所守此兵部,到底,誰人兵部?」

  「若說貪……」魏逆生望其,「我貪者,公事也,樁樁件件,擺在明面上。」

  「閣老如今自守者,又為何?」

  「魏子安!!」宋岳指魏逆生,手指皆抖,「爾此言老夫有私心乎?!」

  「我未言。」魏逆生搖頭,「只恐,閣老自言之。」

  「《孫子》開篇第一句: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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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閣老,你於此兵部坐四十年,此第一句,你,察過否?」

  「滾!你……你少與老夫掉書袋!」宋岳嘶聲道:

  「老夫隨馮公三十年,老夫對兵事之忠,用不著你一後生來教!」

  「閣老自然不必教。」魏逆生平靜道:「我只問一句:閣老此三年,守者,朝廷之兵部,或老師之兵部?

  若為老師,老師所教,乃『不因私怨而廢公義』

  閣老今日參周銓、駁軍功、壓邊報,又為何?」

  宋岳張嘴,一字亦說不出。

  「閣老言對兵事之忠,不用在下教。

  可宋閣老,老師當年教你者,不只『忠』字,尚有『公』字。」

  「閣老今日,忠尚在,公,何往矣?!!」

  此一句,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為將者不懼,為臣者不私。」

  「《詩》云:靡不有初,鮮克有終。」魏逆生雙眼盯著宋岳

  「可是老師去後,閣老卻告我『魏黨,終究不是馮黨。』

  我一直未想明白。

  此一句,閣老說與我聽,亦或……說與老師聽?」

  「老師的學生登門,閣老令一書辦,攔於門外。

  我於門外立半個時辰,心中只想一事……

  若老師在天有靈,見那扇門,他老人家,會不會,亦如下官一般,於門外,立半個時辰?」

  宋岳呼吸忽重。

  「宋岳,宋閣老!!」魏逆生聲音拔高

  「你今日以老師清名,來問我貪心。

  呵呵,我自然不敢不答,可是我亦欲問部堂一句.....

  此滿京城中,最不該忘老師者,又為誰?」

  話至此時,魏子不再言。

  只因,餘下之言,盡在那半截話里。

  .......

  「魏逆生!」宋岳霍然拍案而起,紫袍帶起一陣風

  「爾放肆!」

  「老夫……老夫對馮公,問心無愧!

  老夫此三十年,哪一件事,非為朝廷?!」

  「問心無愧?」魏逆生望其,聲音冷平

  「宋閣老,此四字,你撫心而言,尚說得出口?」

  宋岳張嘴,欲辯,而唇哆嗦半晌,竟一字,亦擠不出。

  「你……你……」

  「閣老。」魏逆生話鋒一轉,「我今日來,本非來爭兵部。」

  「兵部之門,部堂開也好,不開也好,皆在那裡。

  我所要者,從來非閣老此人。

  閣老真正的敵人,亦不在此間值房。

  非我魏子安。非謝臨。非周銓。」

  魏逆生一步一步,行至宋岳面前,立定。

  望此紫袍閣老,慢慢,抬手。

  食指,輕輕,點於宋岳胸口。

  點於那顆,跳得又急又亂之心上。

  「他,就在這裡。」

  「閣老此一年,睡不安穩,食不甘味,看誰,皆如賊。」

  「非因朝廷中,有人慾動,乃因你心中,一直有一人,夜夜自問,問:當年所言,尚記否?」

  宋岳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紫袍閣老,被一個緋袍少年,一指點在胸口。

  紫緋之間,隔的不止兩色,是兩重天。

  他本可以暴怒,本可以拂袖,本可以以閣老之尊,把這大逆不道的手一巴掌打開。

  可他沒有。

  他只是望著魏逆生,望著那雙極靜極靜的眼睛,望了很久。

  《莊子》曰:「人莫鑑於流水而鑑於止水,唯止能止眾止。」

  魏逆生這雙眼睛,便是止水。

  宋岳滿胸之怒,到得這止水跟前,竟都靜了下去。

  魏逆生收手,一字一句:「閣老,我有賢言。」

  「破山中賊易。」

  「破心中賊難。」

  ......

  千軍萬馬,易,方寸之地,難。

  宋岳沒有再辯。

  他無言地轉身,走到窗前,伸手,推開了窗。

  三月的夜風,猛地灌進來,很涼。

  他望著窗外的夜色,站了許久。

  背影從後面看去,竟比方才矮了半寸.....

  「魏子安。」

  宋岳聲音不高,也不冷。

  反倒,有一種空。

  像深秋的曠野,風過之後,什麼也沒有剩下。

  「你今日此言,老夫,記下了。」

  他頓了頓,又說:「老夫,亦有一言,要你記下。」

  「閣老請講。」

  「老夫這三十年,不是白坐的。」宋岳緩緩道

  「你今日,能把老夫的心剖開,老夫認。」

  「可老夫要告訴你......」

  「有朝一日,你坐上老夫這個位子,坐得比老夫更久.....

  且看吧。且看你的心裡,還留不留下,那個叫『魏子安』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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